《玉蝴蝶》林柳若

75、庄生晓梦 庄生晓梦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究竟是庄生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庄生？这如梦似幻的迷思，恰似柳若此刻混乱的心境。

　　柳若在迷迷糊糊间，仿佛看到子言就站在眼前。他变黑了，也变瘦了，想必在杭州的日子过得极为艰辛。一大家子的生计都压在他肩头，他一定艰难万分。

　　“对不起，对不起……没能和你一起去面对这些苦难，对不起！”说着，她紧紧抱住眼前的“子言”，泣不成声。

　　“我想你了，我一个人在这儿害怕极了，你能不能不走了，能不能留下来陪陪我，子言！”

　　那人身躯猛地一僵，却没有说话。柳若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满心以为子言回来了，是为了她回来的……所有的难题都能迎刃而解，她要和他一起离开，去过属于他们的日子……

　　“玉仲，玉仲”，一个嘶哑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柳若眼前的人影慢慢清晰，她这才如梦初醒，原来自己所念所盼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的臆想。眼前之人是若天，自始至终，一切都未曾改变！

　　当希望瞬间化为绝望，柳若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直至变得一片死寂。她不再言语，房间里安静得连微风携来的花香都清晰可闻。床榻对面的镂空花窗，透露出外面繁华热闹的夏日景致，可床边的若天却只觉如坠冰窟……原来，爱一个人竟会如此痛苦，原来自己竟容不下她不爱自己的丝毫痕迹，这份嫉妒让他几近疯狂！

　　“你就这般想他吗？”他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低声质问道。

　　过了许久，柳若耷拉着头，没有回应。若天只觉得满腔的怒火无处宣泄，发狠地将床上的柳若扯了下来，“看看，好好看看你现在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离了那个人，你就活不成了吗？”

　　柳若被扯得生疼，愤怒地吼道：“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我想谁是我的自由，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若天冷笑一声：“没有关系？林柳若，我现在只觉得自己的一片真心都喂了狗。怕你出事，事事都为你谋划，你非但视而不见，还对我恨之入骨，呵，没想到我身边竟出了一个忘恩负义的女人！”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此时的若天宁愿奔赴西北战场，杀个昏天黑地，也不愿面对这个打不得、骂不得的女人！

　　“忘恩负义？究竟是谁的真心喂了狗？我家养你十年，你一朝成为太子，哪还记得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是我，是我厚着脸皮一次次想见你，想留在你身边！可你都做了什么？娶妻纳妾，哪样你少做了？我知道是我自不量力，妄图高攀，所以我错了，我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给我一条生路吧。我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求你放过我吧……”柳若的控诉渐渐变成了哀求，她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她真的觉得自己错了，不该心存妄想，一开始如果不逃婚，便不会有后来这诸多的事……

　　若天心中一阵刺痛，态度也软了下来：

　　“不，仲儿，不是你的错，是我错了，我不该把你推得远远的，我不该！仲儿，不哭了好不好？哥从来都只是想把你护得好好的！”

　　哭到糊涂的柳若还是一味地哀求若天放她走，若天只得轻声哄着。过了半个多时辰，柳若终于不再哭泣，若天的手臂也早已麻木。婢女过来伺候柳若梳洗，洗脸时，若天也不避讳，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夏日里的阳光无处不在，洒在窗棂上，映在水珠上，格外耀眼。

　　婢女们侍奉完毕，低头退了出去。柳若的意识也清醒了一些，只觉得尴尬不已，但也盼着经此一闹，若天能有放她离开的念头。

　　可过了好一会儿，若天只是眉眼含笑地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这让柳若心里一下子没了底。

　　“心里真是这么想的？”许久，若天才开口问道，可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让柳若不知该如何作答。

　　“想见我，想到我身边？”若天提醒道。

　　柳若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低头盯着脚尖。

　　“玉仲，我虽然身份变了，可我还是我，依旧是那个护着你、爱着你的若天！”

　　柳若心里“咯噔”一下，过去的种种她早已放下，曾经年少轻狂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何况若天早已娶妻，她也不想再深陷这感情的泥潭！

　　“你对我和爹娘的照顾，我都知道，辛苦你了。可我不能一直这样不明不白地住在这里，而且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这样下去我会废掉的。我想离开这儿，你不想我去找子言，我可以不去，我就在京城，每月到了日子，我过来和你一起去看望父母，你看这样行吗？”

　　若天脸色微微一变，目光锐利地扫了柳若一眼，沉声说道：“你还记得我接你来之前的那场火吗？”

　　柳若不敢接话。

　　“是周府二房的人干的。柳若，我和你、和林府，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是剪不断的关系了。曾经有人劝我，为了将来，要尽早把这段过去抹去，可我怎么舍得？所以即便你，你们再三成为我的掣肘，我也心甘情愿！柳若，现在只有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你明白吗？有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就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可知道？经此圣旨，你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人了，那些恨不得我死的人，迟早要对你下手。你离开这儿，岂不是自投罗网？

　　上次我在城门遇刺，你是知道的。对我尚且如此，若是你孤身一人，该如何自保？自古皇权争斗，凶险异常，本不想让你沾染这些，可事到如今，也只能让你受些委屈了！”

　　柳若的世界从未如此复杂，她无法想象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竟有那么多的血雨腥风。是啊，他遇刺的那天，也是她决定放下的那一日！回想起来，都让人心疼。于是，她抬头，吞吞吐吐地问道：“那，那你可好？”

　　只此一句，胜过千言万语。那夜彻骨的失落，也在这一瞬间被悄然抚平。若天起身，将她揽入怀中：“我很好，只要你好，我便一切都好！所以，玉仲，留下来吧！”

　　柳若心中有些动摇，这可是藏在她心底十几年的人啊。从年少懵懂到如今，那些美好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她记得自己曾毫无保留地倾诉了多少感情，人这一辈子，能有几次像这般全心全意地去爱一个人？可这一切，终究还是来得太迟了！

　　“哥，你我从相识到如今，已经十几年了，五年的倾慕时光，说长也不短。我曾把自己想象成崔莺莺，你是张生。我以为，我长久以来的心心念念，老天爷会被感动，会让你我心意相通；可世事无常，现在的你已经高不可攀，而我却跌落泥沼。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我不想也不要成为你的拖累，你有大好的前程。所以，即使有人要取我的命，那也是我命不好，我毫无怨言！”

　　若天的表情一点点变得黯淡，直至面如死灰。

　　“柳若，我现在已经有能力护着你，从今往后，我绝不允许他人伤你分毫！”

　　“所以呢，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做你的妾？哥，林家虽不是什么鼎盛之家，可也算殷实，我如何做得了别人的妾？我不想被困在后宅女人堆的算计里，那样我会死的，你明不明白？你的身份，注定将来不会只有一妻一妾。到时候我该怎么办？我不是大度之人，嫉妒会让我发疯，终究有一天，我会被消磨殆尽的，哥！”

　　“柳若，那我算什么？长久以来，我为你做的隐忍又算什么？柳若，人不能这么自私，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头看看？”若天的双眼布满血丝，他不想再忍耐了，真想撬开这个女人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都已经过去了，不是吗？”柳若近乎冷漠的话语，一下子将他打入了冰窖。

　　“好，很好，林柳若，你长本事了！果然是字字诛心！那你就好好想想：周家的事与我有牵连，他们多少知道些内情，偌大的家业说败就败了，他能不心生怨恨？柳若，别傻了，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圣人？”说罢，若天一脚踢倒了案边的花瓶，夺门而出……

　　柳若被花瓶落地的声音惊得一颤，瞬间清醒了几分。若天的一字一句，如同一把把利刃，直直刺入她的心底，割得她生疼！一直以来，她不愿去想、一味逃避的事情，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场她侥幸逃脱的大火，那扇没能进去的大门，是啊，杀父之仇，他怎能不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