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蝴蝶》林柳若

57、月祭 蓉

　　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蓉其格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壶酒。她穿过廊下的石桥，来到后面的小花园。此时，天上乌云密布，星星稀稀拉拉地挂着。想到今日是宁亚的头七，她心中满是难以言说的难受。

　　她对着月亮洒下酒，酒水渗入尘埃，她想着宁亚他们想必已经收到了吧。往日的种种，这一世的主仆情、姐妹谊，就此了结。她突然冷笑起来，自那天以后，她仿佛失去了哭的能力，即便心里满是凄凉，嘴角却依旧上扬。

　　恨，太累；爱，又不甘。她已无力改变现状，朱见深毁了她的一切……

　　“对不起，对不起！”她想哭，却流不出眼泪，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病了，满心的痛苦憋在心底，却无法宣泄……

　　朱见深是半夜才得知蓉其格不见了，顿时慌了神。在这宫里，他做了周全的防范，没有任何利器，连稍长一点的绳子都不曾留下。人突然不见，他生怕她会寻短见。后来得知她在小花园，心才稍稍落地。

　　蓉其格躺在秋千架上睡着了，旁边的酒壶歪倒着，看样子她喝了不少。

　　朱见深已有几日没好好看看她了，她似乎瘦了，眼眶泛红，想必是哭过。

　　“唉！”面对这个女人，他所有的原则和坚持都不由自主地退让。本以为晾她几天，她能想开，可没想到，她宁愿待在后殿，也不主动来找他。无奈之下，他只好想出别的法子，找来几个口技艺人，本想借此引她过来，可她只是嫌艺人吵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或许是围堵那天晚上自己太过狠辣，真的伤透了她的心……

　　清晨的阳光，伴着晶莹的露珠，照进昏暗的内室。蓉其格缓缓睁开朦胧的双眼，身旁的朱见深在假寐，眼底乌青，胡子拉碴。蓉其格掀开被子想要起床，却突然头晕，又坐回了床上，看来酒确实不能多喝……

　　朱见深被她的动静弄醒，见她想起身，便伸手去搀扶，蓉其格却抽回手，躲到一边。朱见深尴尬地收回手，转身安排宫人送粥进来。

　　蓉其格喝了粥，躺下又想睡，朱见深也没阻拦，放下天青色的绡纱帐后便出去了……

　　听着朱见深离开的脚步声，蓉其格睁了一会儿眼睛，便又沉沉睡去……

　　傍晚时分，朱见深过来与她一同用晚膳。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很是家常。看着对面的人，蓉其格实在没什么胃口，转身走到廊下看雨。

　　雨是下午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到傍晚竟变得急促起来。一场秋雨一场寒，看着外面类似芭蕉的不知名绿植，她出了神……

　　朱见深见她如此，也没了食欲，放下羹勺，轻轻走到她身边。曾几何时，他也梦想着能和她一起在廊下赏雨、赏月、赏花。

　　他伸手想要搂她，却再次被躲开。他有些恼怒，掰过蓉其格的双肩，强迫她看着自己。估计是弄疼了她，她皱了皱眉，却依旧低着头不看他。

　　“矫情也要有个限度，朕已经容忍你够久了！”朱见深咬着牙，低声呵斥道。

　　蓉其格依旧不说话，挣扎着想要挣脱。朱见深快被逼疯了，猛地将她拉近，吻了下去。凉薄的气息还未在口中散开，他便一把推开蓉其格。
　　他满嘴都是血腥，蓉其格咬了他。他正想发作，却听蓉其格说道：“怎么？想杀了我？世上怎会有你这种人，杀人理所当然，现在居然还想强迫我，可笑，真是可笑！”

　　蓉其格的表情满是轻蔑，这让朱见深怒不可遏。他伸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抵在后面的角门上。看着她呼吸急促、拼命挣扎的模样，他心中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快感：杀了她，杀了她一切就都解脱了，杀了她！

　　突然，窗外一声闷雷，朱见深瞬间清醒过来，甩开手，坐到一旁，嘴角还挂着血丝……

　　蓉其格仿佛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趴在地上，拼命呼吸着新鲜空气。

　　“蓉其格，你到底想怎么样？这事就过不去了？”朱见深语气冰冷。

　　“过去？呵，过不去！人都死了，这道坎我过不去，除非你杀了我！”

　　蓉其格眼底含着笑，语气却寒如冰霜。对这个男人，她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浓浓的嘲讽不断挑战着朱见深的底线，他努力克制着想要掐死她的冲动：“蓉其格，你明知道他们犯的是死罪，可你却一再利用朕。朕倒想问问，这么多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话音刚落，蓉其格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一个皇帝，你身为皇帝居然还会纠结儿女情长，问出这种话？哈哈，可笑，太可笑了！这就是大明的好皇帝、好君父，哈哈哈！”

　　朱见深彻底被激怒，上前狠狠扇了她一巴掌，蓉其格再次摔倒在地，脸上五个红指印清晰可见。

　　她沉默了一会儿，擦掉嘴角的血迹：“你杀了我吧，与其天天被你这般折磨，还不如死了痛快！朱见深，我恨你，从你强迫我的那一刻起就恨你。这十六年来，我没有一刻不想你死。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

　　蓉其格抬头，眼睛死死盯着朱见深。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对面的人早已死了千万次。说什么爱，什么忘不了，到最后还不是自私地伤害她、打她？这个男人，从来爱的只有他自己！

　　“蓉其格，别以为我不敢动你！留着你，就是要让你看看，你所谓的北边大业，是如何全军覆没的！也要让你尝尝这彻骨的痛苦！”

　　“不，不！”蓉其格紧紧握着裙摆，不住地颤抖，朱见深此刻如魔鬼般的模样，让她惊恐万分！

　　“怎么？在想你的女儿？”

　　蓉其格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说道：“她也是你的女儿，你不能！你不能！”

　　眼泪伴着呜咽的话语，慌乱地流淌下来。孩子是她的底线，是她的命！

　　“朕原本以为她是林少清的孩子，只要你回来，朕不会把她怎样。后来你说她是朕的孩子，皇家血脉岂容乱认！朕想办法和她验了血，你猜怎么着？两滴血滴在一处，却各自分开。你说，这是为什么？嗯？”朱见深露出邪魅的笑容，这让蓉其格浑身发冷……

　　“后来，你在成玉轩的事，朕就不多说了。你以为周家做出通敌之事，还能平安无事？那是朕，朕念在他们把朕的儿子养得不错！

　　至于你的那个便宜女儿，如果她能活下来，那是她的本事，死了，也是因为你！”

　　“死了也是因为你！”最后这句话，如同刀子一般，狠狠戳进蓉其格的心里。她到底还要背负多少条人命？他到底还要让她背负多少条人命？难道这一切仅仅是为了得到她？她无力地趴在地上，头发凌乱，整个人如同疯妇一般。过了很久，久到屋檐上的雨水都停了，她才埋头问道：“你要我怎么做？”

　　朱见深盯着她看了许久，本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跟他拼命，可她没有。这轻轻的一问，倒让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一直期待着她顺从的那一天，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他却没有预想中的欢喜。良久，他留下一句：“我要你活着！”便转身离去……

　　“我要你活着，好好地活在我身边，我们一起看日出日落、花开花谢，一起看云卷云舒，看世间繁华！

　　我要和你一起共享这大明的美好河山……！”后面的话，终究淹没在廊下的雨声中，也深深埋在了朱见深的心里……

　　明明彼此相爱，为何却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