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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客来 柳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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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若独坐在晗园小湖之畔,形单影只。方才过去的十五佳节,热闹喜庆仍似昨日之景,然而眼下,若天奔赴江南,梦得归闽南省亲,靖依被其父安排诸多事务,整日忙碌不停,反倒唯有她成了无所事事之人。
几日后,苏宅之中。
苏靖依斜倚于护栏边,眼眸牢牢锁住水中自在游弋的鱼儿,可心思却早已飘向远方。这些日子被父亲安排去侍奉万贵妃,她心中不禁泛起阵阵涟漪,即便他们这些人看似身份显贵,可在这深宅大院之中,骨子里不过是伺候他人的奴仆,哪有什么真正的尊贵可言。
柳若悄然步入凉亭,双手骤然蒙上靖依的双眼,笑语问道:“苏靖依,你在思忖何事?”“哎呀,莫要胡闹,柳若。我知晓是你!”苏靖依笑着掰开柳若的手,“你呀,都十五岁了,却还似孩童一般,究竟何时才能长大?”柳若听闻,反倒愈发欢喜,拉起靖依的手便向外奔去:“此处实在无趣,快带我四处游逛一番!”
园内繁花似锦,五彩斑斓的蝴蝶于花丛间蹁跹起舞。柳若与靖依悠然漫步其间,时而驻足细赏这朵娇艳牡丹,时而轻轻抚触那株婀娜芍药,仿佛这苏府花园便是她们二人的专属天地。二人行至小溪之畔,溪水潺潺流淌,清澈见底,岸边五彩斑斓的花儿倒映水中,构成一幅美不胜收的画卷。苏靖依踏上溪边的一块硕大岩石,端坐其上,轻轻抚起一旁的一朵君兰花,那淡雅的蓝色,宛如一抹清冷的月光倾洒而下。蓝色,乃自然界中最为清冷的色调,总能于不经意间,在人心中撩起一抹淡淡的忧郁。这浅浅的蓝,恰似天际的流云、沧海的碧波,轻盈明亮,却又缥缈虚幻,恰似苏靖依此刻的心境,迷茫之中,却又在某些瞬间,坚定得如同磐石。
“柳若,你可曾想过,女子的命运究竟为何?”苏靖依凝视着花儿,轻声问道。柳若微微一怔,实在不明白靖依缘何突然抛出这般问题。苏靖依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应,未等柳若开口,便自顾自地娓娓道来:“女子的命运,是貂蝉轻舞的团扇,于乱世中摇曳生姿,却身不由己;是昭君出塞的风沙,在茫茫大漠中飘零,承载着家国的期许;是杨玉环抛上树的白绸,于繁华落幕时,无奈终结一生;是西子坠湖时的涟漪,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一抹凄美的痕迹。古往今来,红颜多薄命,女子的命运,往往被他人掌控。即便心比天高,却终究难以挣脱世道的桎梏!”苏靖依静静地诉说着,尽管深知女子命运大多如此,可她偏要逆天而行,她誓要将命运的缰绳紧握在自己手中,去追寻那份独属于自己的幸福。
然而,她决然未曾料到,这番话语日后竟成为柳若命运的谶语。在往后那些痛苦不堪的日子里,柳若常常用这句话来慰藉自己,在悲伤时寻求一丝心灵的解脱。但此刻,柳若正值年少,满怀着热血与憧憬,她满心不以为然:“这般命运太过凄苦,我才不要我的人生如此。我的人生理应如繁花般绚烂,我要拥有自己的一番事业,去奔赴光明的未来。我不愿依赖任何人,我要凭借自身的本事,像男子那般,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好一番壮志豪情,不愧是我们的小女英雄!不过你可要牢记,话不可说得太过绝对。”苏靖依笑着摇头,心中暗自感叹,当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
回到家中,柳若安坐于房间之内,静静地给若天写信:“哥,靖依今日与我谈及一番话,她说‘女子的命是貂蝉轻舞的团扇,是昭君出塞的风沙,是杨玉环抛上树的白绸,是西子坠湖时的涟漪。’这番话言辞优美,将女子的命运描绘得既神圣又高贵。但我绝不要自己的命运如此悲惨,不过若能如她们那般容颜绝美,备受世人瞩目,倒也不失为一件幸事。哥,你说我可否改变自己的命运?还有哥,你们如今行至何处?是杭州,还是苏州?听闻江南风光旖旎,美不胜收,想必定有诸多新奇好玩的事物。哥,下次你务必带我同去,我在家中实在烦闷至极。母亲总是不厌其烦地跟我念叨周子琰家中之事,我已然厌烦透顶。我心意已决,不想嫁人就是不想嫁人,哥,你归来之后,能否替我向母亲转达?哥,你快些回来吧,玉仲儿甚是想念你!”
自若天离去之后,柳若每日都会提笔给他写信,她渴望哥哥能知晓自己生活的点点滴滴,期盼哥哥成为自己最为亲密无间的至亲。
与此同时,林少清与夫人正在大厅之中,商讨柳若的婚事。突然,管家匆匆而入,恭敬禀报:“老爷,夫人,外面来了三位客人,请问见还是不见?”“不见!”林少清将手中的账本重重摔在桌上,怒声说道,“我不是早已吩咐过,今日不见任何访客吗?究竟是小姐的婚事重要,还是这几个客人重要!”“可是老爷,客人言称您必须得见,还递上了这个。”管家一边说着,一边呈上一块美玉。
“玉?”林少清与婉如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婉如惊恐地紧紧拉住林少清的手。“要不就不见吧?”管家见主子如此神情,猜想此事恐怕极为棘手,试探着问道。“不,耿明,收下玉,将客人请至书房,告知他们老爷稍后便到。”婉如神色凝重,走到管家史耿明面前,目光坚定地点头说道。
林少清望着桌上那块洁白无瑕的汉蓝玉,此玉质地温润,雕刻精美,若置于古董行,必定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品,可此刻在他眼中,却犹如夺命的利刃,令他胆战心惊。婉如走到他身旁,紧紧握住他的手,轻声唤道:“老爷!”这一声呼唤,让林少清回过神来,他抬头望向门外,喃喃自语:“终究还是来了!”
书房之内,两位青年身姿挺拔,如苍松般紧靠门边站立,他们面容刚毅,气度不凡,一看便知绝非普通人家的护卫家丁。还有一位青年背对着书房门,似乎对书房内的字画兴致盎然,一进来便看得入神。屋内沉香袅袅,弥漫着静谧祥和的气息,正是读书写字的绝佳之地。林少清匆匆赶来,一进门便行了个与他身份极不相称的打千礼:“俊木博尔请主子安!主子吉祥!”背对着他的青年并未作声,只是轻轻将手中的扇子往上挑了一下,依旧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那幅唐代山水烟雨图。良久,他终于开口:“此地一切可还安好?”“回主子话,托主子洪福,一切安好!”林少清恭恭敬敬地答道。
“安好?哼!俊木博尔——”青年终于在盛怒之下转过身来,“那你且告诉我,朱若天为何现身江南?大明皇帝又为何派遣重兵把守雁南关?”“主子,这是先汗临终的秘召,请主子恕罪!”“莫不是连我也要隐瞒!也罢,究竟是何缘由,我暂且不管,我会给予你充分的自由,但你务必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是!”林少清应道,此次他壮着胆子抬头,看了主子一眼。
眼前的主子长相极为出众,幽深的眼眸之中,透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坚毅与刚强,浓眉紧锁,眉梢微微上扬,皱眉时尽显久经沧桑的疲惫与忧愁。颧骨微微隆起,下腮稍显宽阔,却丝毫无损他的俊朗风姿。周身散发着沉稳老练的独特气派,林少清不禁暗自惊叹:“想不到,二十年后的他竟已如此出类拔萃!”
“我这里有一道密旨,还有蓉格格的一封信,你且下去看吧!”皇太极冲门口的人挥了一下手,立刻有人从怀中掏出一张白羊皮,恭敬地递给林少清。林少清双手接过羊皮,又小心翼翼地请示道:“主子,不知是否在此处停留?奴才也好提前做好准备!”“主子会在林府暂住几日,你先退下吧!”递羊皮的青年替皇太极回应了林少清。“喳!”林少清缓缓退下,握着羊皮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心中满是惶恐与不安。
代善在椅子上静坐片刻,便命门口的青年退下。他闭上双眼,沉浸在檀木的淡雅清香之中,试图借此驱散连日来的疲惫与烦忧。此次踏入大明,主要是为入住中原做周全准备,他事事亲力亲为,毕竟他是父亲众多儿女中的佼佼者,肩负着重大的使命与期望。此次前来,他还有个小小的私心,便是想瞧瞧那个小姑娘如今出落得如何。
那时,他与皇姑将她接到盛京之时,她年仅六岁,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圆润可爱的脸蛋,胖乎乎的模样,别提有多招人喜爱了。在大金的日子里,她总是像个小尾巴一般,紧紧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喊着“善哥哥,善哥哥”。起初,他还总爱捉弄她,故意把她丢在路边,任由她哭得梨花带雨。回想起这些童年趣事,代善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暖的笑意。
童年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他缓缓睁开眼睛,像是忆起了什么,踱步至窗前,从腰带上解下一个黄色的小笼球。这小笼球乃手工精心制作,有些地方已然磨损,足见其年代久远。笼球下方系着一簇长长的黄色穗子,在空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故事。代善凝视着它,目光久久未曾移开,脑海中似又浮现出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回忆。
柳若在园子里欢快地奔跑嬉戏,头上扎着一团丝制的白蝴蝶,随着她的动作轻盈舞动。微风轻轻拂过,撩动她的长发,扬起她的衣袖,她仿若一只灵动的蝴蝶,在园中肆意飞舞。她一路奔至书房门口,猛地推开房门,兴奋地高声呼喊:“父亲,父亲你快来看靖依送我的衣服!”边叫嚷着边在门口欢快地转起圈来,展示着身上的新衣。
代善听到声响,转过头来,此时柳若正旋转着,层层叠叠的裙摆如盛开的花朵般飞扬起来。代善望着眼前这位身着素白衣衫的姑娘,宛如一朵清新脱俗的出水芙蓉,亭亭玉立,一时看得痴了。柳若发现对面的人并非父亲,顿时有些害羞,安静下来,心想想必又是父亲的哪位好友前来拜访。“实在抱歉!公子,我不知父亲不在此处,还望多多包涵!”柳若低着头,不敢直视对方,转身便欲往外走。“你,你是——”代善有些迟疑地问道。“我乃林少清之女,名叫林柳若,小名玉仲儿,绝非坏人,公子尽管放心!”柳若调皮地说道,心中暗自思忖,眼前这人好生奇怪,竟然连她是谁都不知晓。
“你是柳若,小仲儿!”代善轻声低语,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瞬间涌上心头,让他激动不已。“你——认识我吗?”柳若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看着代善。就在这时,她的目光瞥见了代善手中的小笼球。“你——你是,善哥哥?”柳若难以置信地问道。真的会是他吗?代善微笑着点头,默认了柳若的猜测。“善哥哥!真的是你呀!”柳若激动得声音都微微颤抖,她做梦也没想到善哥哥会在此时出现。她满心欢喜,飞奔到代善面前,不停地呼唤着“善哥哥”。代善面带微笑,目光温柔地细细端详着她,曾经那个胖乎乎的小玉仲,如今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美丽温婉的大小姐了。
林少清回到卧房,便吩咐婉如取来一坛酒。他从羊皮中掏出一块锦帛和一封纸信,将锦帛平铺在桌上,用手指蘸着酒,在锦帛上缓缓涂抹。不一会儿,一行行女真满文逐渐显现出来。借着摇曳的烛光,林少清看清了上面的内容:“一切照常进行!”他看完,轻声对婉如说道。尽管他极力保持语气平稳,但婉如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脸上的绝望,他最后的一丝期望已然彻底破灭。“难道小格格——”婉如不敢再往下想,她害怕勾起丈夫对小格格的沉痛回忆,也害怕再次触及对大金的沉重责任。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静静地伫立在林少清身边,默默给予他支持与安慰。林少清看了一眼有些慌乱的婉如,没有言语,缓缓打开了手中的信。
“博尔,对不起,我未能兑现对你许下的承诺,想必你已然看过密旨,我竭尽全力,却终究没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对不起,千言万语,唯有愧疚。皇兄临终之际,对柳若的态度依旧强硬,他不肯接纳她,也不愿承认她。柳若是我的亲生骨肉,我满心期望她的舅舅能够认下她,让她回到我的身边。可如今,一切都已化为泡影,皇兄突然辞世,走得那般匆忙,未曾给我留下丝毫机会。如今,我最后的希望也已破灭,我的玉仲儿似乎永远也无法回到我身边了。对不起,博尔,我曾信誓旦旦地承诺会让你和宁娅归来,可如今却食言了,对不起,满心的愧疚,难以言表。但请你们务必忍耐,我定会想尽办法废除那条禁令。如今的新大汗,英明睿智,举世无双,相信我,也请相信我们的新可汗,好吗?我的小仲儿如今怎样了?是长高了,还是出落得更加漂亮了?我是如此渴望能亲眼见到她的模样,真想知道她是否还记得我这个远方的‘姑姑’?请你们一定要悉心照顾她,我会在遥远的盛京,为你们虔诚祈福!还有,务必尽快让仲儿离开你们,莫要让她卷入林府即将来临的风雨之中。博尔,宁娅,这些年,你们受苦了!”
林少清匆匆看完信,便将它付之一炬。他深知,这封信绝不能留存于世。他本是纯正的女真人,当初怀着刻骨铭心的仇恨,踏入大明的土地。他痛恨这个他曾以为自私的民族,厌恶这片他曾觉得无情的土地。然而,多年的生活经历,却让他渐渐改变了看法,他逐渐习惯了这里,也真切地发现了这里的美好与善良。大明,是一片充满神奇魅力的土地,大明人聪慧且重情重义,他终于领悟到大明强盛的根源所在。在某些时刻,他也曾深刻思索,女真人是否该适时放下马鞭,探寻新的前途……
林少清早已对自己的使命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他不再是那个盲目忠诚、勇猛无畏的卫士。可他身上还流淌着女真人的热血,这份血脉的羁绊,又让他满心迷茫,他只能在这错综复杂的局势之中,艰难地守护着自己所珍视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