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蝴蝶》林柳若

4、生辰

　　暮霭沉沉，夜幕如墨般晕染开来，将林府温柔包裹。屋内，烛火明明暗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肆意流淌，洒落在窗前正专心致志的若天身上。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着手中那本厚重古朴的《史记》，书页摩挲间，似有历史的低语在耳畔回响。

　　正沉浸在这古老文字的世界里，一张轻薄泛黄的小纸片，如一片飘落的秋叶，从书页间悄然滑落。若天微微一怔，随即俯身拾起，缓缓打开。刹那间，往昔的回忆如汹涌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那是一幅泛黄的小人画，画中，一个小男孩和扎着俏皮羊角辫的小女孩手牵着手，他们的脸上，绽放着纯真无邪的笑容，那笑容仿若春日暖阳，能驱散世间所有阴霾。

　　“哥，这个是你，那个是我，咱们手拉手永远不分开！”清脆稚嫩的童声，穿越悠悠岁月，在若天的耳边清晰响起。那时的柳若，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神中满是依赖与亲昵，那是他第一次深刻体会到被人需要的温暖与满足。

　　可如今，现实的无奈如一座沉重的大山，横亘在他与柳若之间。“在一起，在一起，柳若，我身无长物，又怎能许你一世安稳？”内心深处，他深知林府的恩情重如泰山，自己已受太多馈赠，又怎能再奢求与柳若长相厮守。

　　阳春三月，恰似人间最温婉的诗篇。微风轻柔如羽，带着蓬勃的生机，撩动世间万物。蜂蝶在烂漫花丛中自在穿梭，柳丝悠悠飘荡，繁花似锦，肆意铺展。双月湖宛如一块澄澈的蓝田美玉，在日光的轻抚下，潋滟的波光闪烁着温柔的碎芒，纯明而静谧。

　　柳若身着一袭曳地长裙，裙摆如流动的月光，她莲步轻移，衣袂飘飘，宛如仙子下凡。她款步来到湖边，缓缓坐下，玉足轻点水面，搅乱了平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那被自己荡起的水波，似是陷入了无尽的沉思。

　　微风轻柔地掠过，漫天的柳絮纷纷扬扬，如雪花般悠然飘落。柳若抬起头，望向澄澈天空，一团又一团的柳絮在空中肆意飞舞，如梦似幻。她被这美景深深吸引，情不自禁地伸出皓腕，如捧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接过一团柳絮。那一刻，她仿若置身缥缈仙境，觉得自己就像那天上的仙女，生活在这一团团如云彩般的柳絮之中。她朱唇轻启，轻轻朝手上吹了一口气，柳絮便随着风儿，欢快地飞走了。

　　好些日子了，若天、梦得、周子琰、靖依好似人间蒸发一般，不见踪影。柳若无人相伴玩耍，百无聊赖，闲得发慌。而母亲自从周府提亲后，便时常在她耳边念叨：“你如今可是有了夫家的姑娘，怎还这般任性胡闹！”柳若却满不在乎，在她看来，即便定了亲，她还是那个无拘无束的自己，一切都未曾改变。

　　日子如白驹过隙，太阳日复一日地升起又落下，温馨美好的三月悄然离去。一日，柳若偷偷溜进父亲的书房玩耍，不经意间，一首词映入眼帘，瞬间吸引了她的目光。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柳若反复吟诵着这句词，心中仿若有一根弦被轻轻触动。不知不觉间，她莲步轻移走到窗前，窗外那棵百年老柳树，像是在向她招手，柔软的枝条随风舞动。恍惚间，她的耳边似乎响起了悠扬醉人的音乐。

　　她缓缓展开双臂，宽大的衣袖在空中肆意飘散，她轻轻俯身，又缓缓直起身子，沙白色的衣裳在空中翻飞飘荡，宛如一朵朵清雅脱俗的百合花。她翩翩起舞，跳起了《霓裳羽衣曲》，只有在舞到情深之处时，这支舞的精妙韵味才得以尽显。

　　柳若每一次跳起这支曲子，心中都会涌起一种莫名的忧伤，这种感觉如同一把锐利的刀，瞬间刺痛她的心，可她却不知缘由。或许，这便是爱情的预兆吧。

　　六岁那年，爹娘请来艺师教她学艺，她天赋异禀，不到一个月便学会了全部舞步，也许这就是世人所说的机缘巧合。一曲终了，柳若面颊绯红，微微喘着气，缓缓坐到了椅子上。

　　书架后面，林少清静静地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慈爱与柔情。“太像了，她真的太像小格格了！”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小格格在望月阁的时候，最喜欢跳的也是这首曲子！”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眼中的爱怜几乎要溢出来。

　　时光悄然流转，八月悄然而至。少了三月的温柔婉约，五月的活泼可爱，六月的热情奔放，八月的世界，仿佛成了花的天国。芬芳馥郁的花香弥漫在林府的每一个角落，林夫人爱花如命，每日都精心呵护着园内的百花。

　　不知不觉，月圆之夜来临。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天际，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黑色的丝绒天幕之上。柳若静静地坐在窗前，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弹奏出悠扬的琴声。今晚的夜空格外清朗，星星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俏皮地眨着眼睛。柳若的内心无比平静，她只想独自一人，沉浸在这美妙的琴声之中，享受这份独属于自己的宁静与美好。

　　婉如在房间里踱步，若有所思。那悠扬的琴声，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她望着琴声传来的方向，思绪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这孩子，真是太像小格格了！”她轻声呢喃着。

　　忽然，“啪啪”的声响打破了林府的宁静。柳若急忙起身，离开琴台，向外望去。几乎与此同时，婉如也转过身，望向窗外。

　　“老爷也真是的！”婉如嗔怪地说道，眼中却满是笑意。

　　“好美呀！”柳若不禁惊叹道。

　　五彩斑斓的烟花在夜空中绚烂绽放，如梦幻般的绮丽光芒，闪烁夺目，瞬间将柳若迷住。她一路小跑，眼睛紧紧盯着天上的烟花，越跑越近。终于，她推开了新建园子的大门。

　　烟花在园子的湖边绽放，柳若刚跑进园子，就听到了阵阵欢快的拍手声。她回头望去，若天、周子琰、靖依、梦得都站在那里。不知何时，她的四周又围满了身着彩衣的姑娘，她们脸上洋溢着甜美的笑容，挥动着手中的丝纱，翩翩起舞。柳若看得目不转睛，一下子就着了迷，她跑过去，拉住若天的胳膊，兴奋地指指这个，看看那个。后来，她觉得不过瘾，自己也跟着跳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水中央高高的角楼突然灯火通明，刹那间，黑夜仿若白昼。阁楼里飞出许多姑娘，她们手持花篮，身姿轻盈，模样宛如天上的仙女下凡。柳若羡慕极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姑娘们在空中飞舞了一会儿，便开始散花。没过多久，角楼下面的小湖就变成了花的海洋。柳若用手捧起花瓣，一片、两片、三片……她顺势在这花的世界里旋转起来，将手中的花抛向空中，她为自己这优美的舞姿感到无比得意。

　　昭颖、昭毓出现在阁楼的最高处，她们身着粉红色的明艳华服，头饰精美绝伦，比其他姑娘的更加耀眼夺目。两人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长长的纱披在空中舞动，绕成一个又一个美丽的圈。远远望去，她们就像月宫里的嫦娥，美得令人窒息。

　　柳若看得呆住了，她从未想到，平日里熟悉的昭颖和昭毓，竟也能如此美丽动人。不一会儿，一束白纱从上面飘落下来，柳若正好伸手抓住了它。她一脸疑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便回头看向哥哥。若天微笑着，将手往前摆了一下。柳若瞬间明白了，她拉住白纱，一个飞身便上了阁楼。站在阁楼上，她能看到大半个北京城，微风拂面，带来丝丝凉意，感觉无比惬意。这一刻，柳若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仙女。

　　充满幸福与快乐的园子，成了林府最热闹的地方。在烟花的映照下，在纷纷扬扬的落花中，林少清夫妇携手走进了晗园。婉如挽着林少清的胳膊，轻声说道：“但愿她能永远都这么快乐！”

　　“当然了，咱们的女儿呀，是有福之人。你忘了那算命先生说的了？再说，有你我在她身边，她能不快乐吗？”婉如嗔怪地说道。

　　林少清笑了笑，“对，对，有你有我，玉仲儿永远都会幸福快乐的！”说完这句话，林少清扭过头，深情地看着婉如，“宁娅，这些年让你受苦了——”林少清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夫人打断了。

　　“好了，说这些干什么，别想那么多，快看咱们的小玉仲吧！”婉如深知他心中所想，夫妻多年，有些话即便不说，彼此也心知肚明。

　　“博尔，宁娅不需要你的感激和亏欠，宁娅只要你在身边就够了！”

　　湖面上，洁白的莲花一朵又一朵地缓缓浮现，晶莹剔透，含苞待放。柳若从阁楼上向下望去，这些白色的大水灯，宛如碧空中闪烁的星星。

　　不仅如此，它们的排列十分有趣。一共六盏，其中一盏稍大的被其它五盏围在中间。柳若仔细看着，发现中间那盏一直在快速旋转，而且越转越快。

　　花瓣经不住如此快速的旋转，终于纷纷散开，一瓣又一瓣地飘落在水面上。远远望去，就像真正的莲花盛开一般。与此同时，一位身着白衣的姑娘缓缓站了起来，她双手合抱在胸前，面容被遮挡，人们看不清她的容貌。

　　姑娘慢慢地伸开双臂，花瓣从她怀里瞬间散开。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苏靖依，这位举世无双的苏府千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才拥有这般倾国倾城的美貌，这般婀娜多姿的身材。她美得让人惊叹，就连柳若看了，都不禁心生妒忌。

　　昭毓在楼上，偷偷看了一眼刘梦得。

　　柳若带着昭颖、昭毓从楼上跑了下来，今晚的一切让她大开眼界。周子琰看着她兴奋的模样，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

　　“靖依一个人在上面太孤单了吧，我们也上去！”梦得说着，收起折扇，飞身跃了过去。若天、柳若也都跟了上去。周子琰本不打算去，可是子怡一个劲地推他，无奈之下，他只好顺便帮子怡踢开一朵莲花，踏上了莲花转盘。

　　莲花的底部是一个圆形的转盘，只要用脚轻轻一推，就会在水面上飘来飘去。柳若站在上面，使劲地转动着，所以她乘坐的那朵莲花转得最快，也撞得最厉害。有好几次，她差点掉进湖里，幸好每次都有人及时出手相救。六朵莲花在湖面上飘来飘去，岸上的人围在一旁，尽情地欣赏着这欢乐的场景。大家欢声笑语，无拘无束，不分彼此。

　　柳若玩得正起劲，若天和周子琰、靖依、梦得却突然飞回了岸上。柳若一个人站在湖面上，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们。然而，不一会儿，整个圆湖就被所有人围了起来。柳若又惊又呆，如此盛大的场面，她可是从来没有见过。

　　“祝小姐生辰吉祥，福寿永康——”整齐划一的祝贺声，让柳若瞪大了眼睛。“生辰？”她这才想起，今天原来是自己的生日。

　　林少清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柳若这才看到父亲。“仲儿，这样的生辰宴会，你可喜欢？”林少清走到她身边，微笑着问道。婉如、若天、靖依、周子琰、子怡、梦得都齐齐地看着她。

　　“你们一定准备了好久吧？”柳若激动地问道。

　　“这，你就要去问世伯了！我的林大小姐。”苏靖依看着其他人，诡秘地笑了笑。

　　柳若抬头看着父亲，看着他那满是慈爱的面容。

　　“仲儿，你长大了，为父替你高兴呀！”林少清还有许多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眼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懂事，他的心中满是欣慰与喜悦。林少清努力睁了睁已经有些模糊的眼睛，拉着柳若向后看去，“来，看看父亲给你的礼物！”柳若顺着林少清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一座汉白玉桥，看到了桥尽头明亮垂灯下的牌匾。

　　“《晗楼》”她轻声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