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蝴蝶》林柳若

3、楼天阁 楼

　　京城之中，富户豪绅倾资构筑楼天阁，此乃巍峨学府，亦是逸趣雅境，专供富家子弟修学怡情。春日的日光宛如碎金，肆意倾洒在这片天地间，将楼天阁装点得熠熠生辉。空气中，弥漫着暖煦的芬芳，丝丝缕缕，撩人心弦。

　　林柳若莲步轻移，悠然踱步其间。举目望去，繁花似锦，在日光轻抚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恰似繁星点点。这般景致，让她暂且忘却了尘世的纷扰与心中的不悦。

　　跟在柳若身后的昭毓，心境却与这明媚春光格格不入，满心皆是紧张与局促。刚踏入楼天阁的朱门，那悠扬的琴声便如灵动的精灵，瞬间钻进她的耳中。她心底笃定，这定是他的杰作。他，就在此处！

　　他，便是刘梦得。身为饱读诗书的秀才，他腹有乾坤，才情横溢，却无奈困于尘世，怀才不遇。他似那超脱尘世的隐者，退居山林却不忘育人。行事间，他独树一帜，周身散发着神秘的气息，诸多举止让昭毓难以捉摸。可她，却能敏锐地感知到他心底深处潜藏的落寞与悲伤，知晓他壮志难酬的无奈，明白他一路走来的艰辛与酸涩，更懂得他凭栏而立时，那萦绕不去的孤寂与哀愁。

　　此刻，刘梦得正于静室之中，专注抚琴。他素日与琴为友，与书作伴，在这群天真烂漫的学子间，品味着人性中至纯至善的情谊。

　　抚琴之际，他的思绪飘回到那日。彼时，他结束课业，正拾级而下。不经意间抬眸，便望见对面楼上，一位身姿婀娜的姑娘与他相向而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张朦胧而美丽的脸庞所吸引，脚步也随之放缓。刹那间，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愫，如春风拂过心田，悄然滋生。

　　而昭毓，同样因那惊鸿一瞥，将他深深烙印在心底。此后，每一次不期而遇，都似春日里的繁花，在她心间肆意绽放，让她欣喜若狂。时光悠悠流转，这份爱意在她心底生根发芽，茁壮成长，思念如潮水般汹涌，将她彻底淹没。到如今，她的脑海中、心尖上，满满都是他的身影，再无其他。他的一个眼神，仿若春日暖阳，能让她在寒夜中感受到温暖；他的一抹微笑，恰似拂面春风，能让她在忧愁时展露欢颜。

　　然而，激情的潮水渐渐退去，现实的礁石却突兀显现。他是那般超凡脱俗，优秀得近乎完美，而自己，不过是身份卑微的婢女。她无数次在心底叩问自己，怎敢奢望这份遥不可及的爱情？在她的认知里，爱情是名门闺秀的专属，譬如苏门千金万靖依。万靖依对他的倾慕，众人皆知，而她对他的深情，却只能深埋心底，无人知晓。

　　她在思念的漩涡中苦苦挣扎，一边疯狂地想念他，一边又害怕与他相见。在希望与失望的边缘徘徊，在快乐与痛苦的深渊中沉浮。看见他笑，她的嘴角也会不自觉地上扬；瞧见他沉默，她的心情也会随之阴霾密布。不知不觉间，她仿佛失去了自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都被他的一举一动所牵动。这份思念，如燎原之火，熊熊燃烧，难以抑制。

　　尽管正值阳春三月，和风轻柔，暖阳和煦，昭毓却只觉燥热难耐，一颗心仿若惊弓之鸟，怦怦跳个不停。

　　“落叶满山空，何处寻芳迹。空山无人，水流花开。万古长空，一朝风月。”柳若手持湘妃竹扇，莲步轻移，笑意盈盈地来到刘梦得面前，巧笑倩兮地问道：“先生，您可曾参透这三重境界？”

　　刘梦得停下手中动作，起身取来茶盏，为柳若沏上一盏香茗，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笑意，调侃道：“柳姑娘，不在府中安享清闲，怎得有空来此？莫不是又闯下什么祸事了？”

　　“先生莫要打趣我，我不过是偶尔顽皮了些，哪有那么多祸事。”柳若嘟着粉唇，满脸委屈地辩解道。在哥哥的这位好友面前，她向来无拘无束，仿若春日里自由翱翔的小鸟。

　　“你呀，还只是偶尔？说吧，此番前来，所为何事？”刘梦得笑着在柳若身旁落座，眼神中满是宠溺。

　　“真没什么要紧事，难道无事便不能来此与先生谈诗论道，共赏这满园春色？先生之前不是还与我兄长说，让我常来走动吗？”柳若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无辜地说道。

　　“常来自然是好的，在这学堂之中，能多学些经史子集，增长见识。对了，你兄长怎地没一同前来？”刘梦得环顾四周，不见若天的身影，不禁好奇问道。

　　“我怎会知晓？他来不来，与我又有何干系！”一提到若天，柳若的情绪瞬间低落，小嘴一撇，气鼓鼓地说道。刘梦得见状，好奇心愈发浓重。

　　“你们莫不是起了争执？”

　　“我才不知！哪有做兄长的这般狠心，对妹妹的事不管不顾。我才不要这样的兄长！”柳若越说越激动，眼眶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因为子言公子的亲事？”

　　“正是此事！他竟不肯帮我，从前我无需开口，他便会为我排忧解难，如今却对我不管不顾！”柳若说着，泪水夺眶而出，满心委屈如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刘梦得心中明白其中缘由，也深知若天的为难。毕竟，作为兄长，又怎能轻易插手妹妹的终身大事，更何况他们还是表兄妹。

　　“好了，莫要再埋怨你兄长了。提亲之人是周子言，又非你兄长，埋怨他也是无用。”

　　“可……”柳若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只能委屈地咬着下唇。

　　“周子言公子为人倒也不错，虽有些富家公子的随性，但品性纯良，是个值得托付之人……”

　　“我不管，我就是不愿嫁他！”柳若态度坚决，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刘梦得的话，声音带着几分倔强与执拗。

　　刘梦得不再言语，只是微笑着摆弄桌上的茶具。不经意间，余光瞥见柳若身后的昭毓，不知为何，心中莫名涌起一阵烦闷，于是站起身来，拱手说道：“柳姑娘，时辰不早，在下还有些琐事缠身，怕是要失陪了。”

　　柳若见状，也不好强行留下，只能满心无奈地告辞离去。心中暗自想着，果然与男子谈论这些儿女情长之事，终究是对牛弹琴。

　　昭毓一直佯装欣赏绮窗外的繁花，心思却全然不在那姹紫嫣红之上。昭颖轻轻拉了她一下，她却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刘梦得。那个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的人，那个她日思夜想，却又觉得遥不可及的人……

　　她低着头，莲步轻移，缓缓前行。忽然，只觉一阵眩晕，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倒在地，狼狈不堪时，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稳稳地接住了她。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在刘梦得的怀中。刹那间，她的小脸涨得通红，恰似春日里盛开的桃花。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人。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痒痒的，让她的心也跟着慌乱起来，仿若一只小鹿在心头乱撞。

　　“小心。”刘梦得轻声说道，声音仿若春日里的微风，温柔而又动听。他礼貌地将昭毓从怀中扶起，然后缓缓从她身旁走过。昭毓望着他渐行渐远，即将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心中竟涌起一丝甜蜜，仿若饮下了一杯香醇的美酒，沉醉其中。

　　她定了定神，迈步准备离开，却一个不小心撞上了旁边的黑柱子。“哎呀！”她轻呼一声，脸瞬间红透了，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刘梦得强忍着笑意，好不容易走到拐角处，他回头看了一眼昭毓离去的方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在这静谧的楼阁中，轻轻回荡。

　　“真真是丢人现眼！”整个傍晚，昭毓都在不停地喃喃自语。“昭毓，你在发什么愣呢！还不快点收拾，老爷眼看就要回来了！”昭颖看着昭毓失魂落魄的样子，感到十分不解。“这丫头到底是怎么了？从学堂回来后就一直神神叨叨的，莫不是撞邪了？”

　　夜幕如墨，悄然降临，林府上下灯火通明。客厅里，烛火摇曳，林少清一家围坐在一起。精美的长明宫灯高悬在桌子正上方，将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随着最后一碗汤被端上桌，晚餐正式开始。柳若狠狠地瞪了若天一眼，把椅子往母亲那边挪了挪，林少清和婉如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宠溺。

　　“柳若，你的亲事已然定下，日后你便是周府的人了，切不可再像从前那般任性胡闹。”婉如夹了一块甜饼放进柳若的碗里，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日里的微风，轻轻拂过耳畔。可这一次，母亲的话却没能抚平柳若心中的波澜。她又瞪了若天一眼，气鼓鼓地说道：“亲事又不是我定的，我才不要嫁呢！”刚说完，她抬头夹菜，却瞥见父亲正皱着眉头看着自己，吓得她赶紧低下头，默默吃饭，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都十五岁了，说话还这般没个分寸，哪像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夫人，你平日里可得多教教她。”林少清一边给若天夹鱼，一边说道，“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是个文质彬彬的少年了！”

　　“他是他，我是我，我才不要和他比呢！”柳若小声嘟囔着，满脸的不服气，像个倔强的孩童。

　　“若天，你最近读书读得如何了？”婉如见若天一直闷不吭声，便关切地问道。

　　“哦！”若天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姑母在和自己说话，急忙整理思绪，回答道，“侄儿正在研读《史记》。”

　　“好，《史记》乃汉人留下的千古佳作。若天，你不仅要用心研读，更要学会融会贯通，学以致用。”林少清接过婉如的话，语重心长地说道。

　　“姑丈所言极是，若天定当勤勉努力。”在这个家里，若天向来都是规规矩矩，谦逊有礼，仿若温润的美玉。

　　“对他那般偏爱，对我却如此严苛，当真偏心！”柳若一边吃饭，一边在心里暗自抱怨。她偷偷看了若天一眼，心想：“哼，哥哥不帮我也就罢了，如今连理都不理我！”越想越气，她的脚在桌子底下悄悄动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寻找着若天的脚。当她注意到若天的表情微微一变，就知道自己找对了。

　　“谁让你不帮我！”她瞅准时机，狠狠地踩了上去。若天扭头看向柳若，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显然没想到这小姑娘还真记仇。柳若见他没什么反应，便又踩上了另一只脚。这次，若天不再坐以待毙，开始和柳若暗暗较上了劲。四只脚在桌子底下你来我往，互不相让，闹了好一会儿。

　　若天夹了一点菜放到柳若碗里，笑着说：“柳若，来，吃点乌菜（勿踩）吧！”柳若一听，更不服气了，使出浑身解数想要挣脱。可没想到，她这一动反而给了若天可乘之机，她的双脚都被若天稳稳地压住了。

　　“哦，哥，我吃！”柳若无奈之下，只好赶紧吃下这片仿佛带着“侮辱性”的菜叶，心里想着：“真丢人！这次肯定被那两个丫头笑死了。”她想着，回头望去，果不其然，昭颖和昭毓正躲在一旁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