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蝴蝶》林柳若

12、欲语还休 “

　　“你且自己说说，究竟做的什么事！你父亲的颜面都被你丢尽了。明摆着周子怡是故意刁难，你却偏要走那小侧门！你……我沈婉如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孩子！”

　　才迈进林府大厅，沈婉如便厉声呵斥。她向来温柔贤淑，鲜少出口伤人，可作为母亲，实在难以理解女儿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怎会做出这般行径？

　　柳若低头不语，立在原地，泪水簌簌而下。

　　“哭，就知道哭！但凡遇到事情，从不思索如何解决，只晓得落泪。你都这般年纪了，怎么连些许担当的勇气都没有？你自己好好想想，今日之事，我可有说错？你太不争气！咱们家虽说算不上名门望族、钟鸣鼎食之家，可最基本的做人道理与处世原则还是有的。你瞧瞧自己，母亲难道不该说你？若再这般纵容，日后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模样！林柳若，人这一辈子，需言出必行、行必有果。母亲如今知道你不大乐意这门亲事，可你今日这般行为又是为何？你后悔了？依我看并非如此，你不过是不想因这事儿被休弃，不愿为自己的行为担责，所以选择逃避，妄图求得被你伤害之人的原谅。可孩子，你要明白，伤既已造成，又怎能不留痕迹？”

　　沈婉如气得端起茶杯，猛饮一口，又见柳若满脸悲戚，心瞬间软了下来。她款步走到林柳若面前，轻轻拭去女儿脸上的泪水。儿女皆是父母的心头肉，看着女儿如此伤心，做母亲的又怎会不心疼？

　　“对不起，母亲，对不起，女儿错了，真的错了。往后不管做何事，我都会先深思熟虑，绝不再让此类事情发生！”

　　“你还想有下次？”一直沉默的林少清终于开了口，“你究竟要折腾到何时才肯罢休？我林少清一世精明，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女儿？行事莽撞也就罢了，做事竟还这般瞻前顾后！看来你这几年的书都白读了。也罢，从明日起，这学堂你也不必去了！”

　　“父亲！”听闻林少清不让自己去学堂，林柳若的心猛地一沉，慌乱不已。不要，不能，她绝不能离开学堂。她渴望在那里读书，期望在那里改写自己的人生轨迹。她曾与苏靖依讲过，一定要踏入皇宫，成为公主的侍读，要做一个像李清照那般才情卓绝、独立洒脱的女子！

　　“父亲，虽说此事我确有过错，可这与我去学堂又有何干系？您不能如此行事。我定要去学堂，您总不希望女儿将来沦为市井之中庸常的民妇吧？”

　　“民妇？林柳若，你可知道，你如今的所作所为，连寻常民妇都不如！我的女儿啊！我和你父亲为了让你识字明理，拥有自己期许的人生，付出了多少心血，你可清楚？孩子，可未曾想，让你去识字，反倒不如不识字！你都学了些什么？你自己说说，莫不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吗？”此刻的母亲，情绪似已彻底失控，说出的话如同一把把尖锐的利刃，直直刺在林柳若的心上。

　　“母亲，求您莫要再说了，我深知自己错了。可为何是我？为何啊？您和父亲收留天子的孩子，这与我何干？他如今恢复身份，又与我有什么关联？他回宫，我就得嫁人吗？您可曾问过我的感受？我不愿，我真的不想嫁人，我的人生才刚刚启幕，我不要就这样把自己嫁掉！没错，我感恩您和父亲送我去学堂读书，正因读了书，我才明晰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不愿自己的人生就此终结，真的，母亲，我觉得自己尚有许多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有诸多人生经历等着我去体验，我还年少，不希望人生就此断送在这场婚姻里，您能懂吗？”

　　“你，难道成婚就这般令你惧怕？嫁人之后，你想做什么，难道就不能做了吗？”婉如疾步走到女儿面前，怒声斥责。她实在难以想象，女儿这些离经叛道的想法究竟从何而来。

　　“不一样的，母亲，您不会懂的！真的，母亲，您可曾听闻查尔斯所言？人人生而平等，在西方，婚姻自主，唯有两情相悦方可结合，没有媒妁之言的束缚，父母无权干涉儿女的婚姻。所以我不希望自己的人生如同万千大明子民一般，命运任由他人肆意摆布，我不要，我真的不要！”

　　“又是查尔斯，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名门闺秀没结识几个，反倒与这些所谓的蛮夷混在一起，整日厮混。你看看，你都变成什么样子了。我不想再多言，学堂你若想去，我不阻拦，但从今往后，不许你再与这些人往来！柳若，你可知道，若是换作别家，你早就被打得皮开肉绽了！”婉如有些疲惫，实在不想再与女儿争执下去。不懂事的孩子终究是不懂事，只有等将来阅历渐丰，她才会明白，平静、平安、平淡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

　　柳若似乎还欲再说些什么，母亲却对着她摆了摆手，“你回房去吧，我和你父亲都累了！”

　　身处宫中数月，朱若天已渐渐习惯并接纳了这里的生活，可他对宫外林府的状况一无所知。他想通过苏靖依探知一二，却不知如何与她相见。宫中男女有别，太子有专属的生活区，苏靖依不过是个挂名公主，他既无途径，也无人脉去打听她的行踪。思来想去，他决定在册封前夕，向父皇恳请出宫一趟。朱翊钧自然明白他所为何事，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是该有个了断了！”随后便命锦衣护卫史书剑护送。

　　走在这条熟悉了将近二十年的街道，迈进这扇进出无数次的大门，朱若天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想到再也回不去往昔的岁月，一种难以名状的哀伤瞬间涌上心头，他努力抿着嘴唇，却怎么也扯不出一丝笑意。是啊，从此他与这扇门里的人便如同天上人间，遥不可及。他不知这对自己是福是祸，对未来充满了无尽的恐惧。此刻，他只想见到那纯净无邪的笑脸，或许唯有那时，他的心才能寻得片刻的平静与安宁。

　　“什么人！”突然，身后的史书剑大声喝道。朱若天转身时，只见一道寒光朝自己飞来，又迅速飞向身旁。史书剑眼疾手快，挡住了飞来的利刃，这时他才发现，他们已被一群身着黑衣的刺客团团包围。听到声响，林家人纷纷冲了出来。柳若此时瞧见了若天，短短几个月未见，他变了，愈发英俊潇洒，英气逼人。她好想飞奔到他身边，好想仔仔细细地端详他，好想倾诉自己这几个月是如何熬过的！可眼前的现实却无情地告知她，这一切都已成为奢望。他虽身处险境，被刺客包围，可身边有五六个身着武官服饰的人拼死护卫。柳若清楚且深切地感受到，她和他从此便是天壤之别，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从此便身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你们究竟是何人？为何三番五次欲置我于死地？”若天认出其中一人腰间的佩刀，原来一直妄图杀他的竟是同一伙人。他的精神瞬间紧绷，因为他深知，前几次都是侥幸死里逃生。这一次，虽说有大内护卫，但在这狭小的院落里，他们也只能凭借自身实力拼死保命了。

　　柳若突然瞥见黑布后面那双充满恨意与杀意的眼睛，心猛地一颤，好可怖的眼神，好可怕的人。她不禁往后退了几步，身体微微颤抖。

　　若天看了一眼柳若，随即拔出腰间的佩剑，怒声吼道：“你们只为取我性命，切莫伤害无辜！”

　　“小子，先顾好你自己吧！”

　　话音刚落，最前面的黑衣人便挥剑刺来。刹那间，仿佛又回到了河边的那晚，柳若只觉肩膀一阵剧痛，昭毓赶忙伸手扶住她。“快带小姐回房！”林少清连忙下令，“婉如，你和女儿一道，记住，关好门窗，无论发生何事，今晚都切莫再出来！”婉如紧紧拉住丈夫的手，“我不回去，让我陪着你！”那坚定的眼神不容置疑，“好，生死相随！”

　　“我不回去，爹，娘，我不走，哥还在这儿呢！”柳若强撑着说道。“快回房间，记住娘之前教你的法子，藏起来，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有皇宫侍卫在，我们不会有事的！”林少清说罢，便命昭毓姐妹带着柳若离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暗室里的柳若没听到丝毫动静，坐立难安，正要出去，房间的大门突然被推开。“玉仲，玉仲！”那是朱若天的声音。“哥！”柳若狂奔而出，扑进他怀里。“没事了，没事了！”若天轻声安慰，可昭毓分明瞧见他手臂上的斑斑血迹。

　　“殿下！”来者正是锦衣卫统领，可当他抬头看见太子和一女子相拥，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臣在屋外等候。”

　　柳若瞬间羞红了脸，连忙松开手，低头问道：“爹，娘呢，他们还好吗？”

　　“安好，只是爹当时为救我被击中一掌，御医说并无大碍，娘在悉心照料他。”若天疼惜地扶住柳若的肩膀，“对不起，这本不该是你所经历的！”

　　“我没事，只是有些害怕，哥，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你成了皇子，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想要杀你！”

　　柳若那纯真无邪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若天，她迫切地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自己的世界变得如此面目全非。若天却刻意避开柳若的目光，“你还年幼，有些事你不会懂。我已和你爹娘说过，等你爹身体康复些，就带你离开这里，寻个安静的地方安居下来，以后莫要再提我的事了！”

　　“离开？为什么？哥，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能再提你的事？我们一同长大，为什么不能再提？难道因为你是皇子，就嫌弃我们了？”柳若又惊又气，小脾气瞬间爆发。原本以为哥哥会让她们一直留在身边，以后自己也能进皇宫探望他，日子还能像从前一样欢乐无忧！

　　若天轻叹一口气，未再言语，反而转身对昭毓姐妹说道：“照顾好这个家！”说完便开门欲离去。柳若却紧紧拉住他的手，嗫嚅着问道：“你会想我吗？”

　　若天猛地一怔，回头望向柳若，她的眼睛里满是期许。他的心微微一颤，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随后甩开柳若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柳若眼眶泛红，想哭却哭不出来，手还伸在那里，怔怔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你不要我了吗？你说过会护我周全，永远与我相伴的！这些都不算数了吗？”

　　若天走后，锦衣卫统领，也就是日后若天的护卫飞鹰，不知为何竟回头深深看了柳若一眼……

　　无情最是帝王家……

　　几日后，柳若在皇榜处看到了太子册封的榜文，从此，与他便真的再无相见之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