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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金秋(下) “三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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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元!”
被喊到的小丫头虽然听出来是祁然,她已经先乐了,但还是猛地回头,两个麻花辫摔在肩头,被太阳晒得丝丝泛金
“你提着这个干什么?”
“祁然。”三元绷起了小脸,晃了晃怀里的小篮子,作深沉状:“我往地里去。我家猪该喂了”
放学的道边就全是打碗花,三元不乐意当着同学们的面去揪他们。学校的方圆百米,对于三元来说还都是书卷气的圣地。花就是用来看,用来写文段的
而不是拿去喂猪。
“正好我也去地里。”祁然撸了撸袖子:“我家没柴火了。”
棉花柴,地里正好到处是,晚上生火时,那些小细木棍缠着没摘干净的棉花,可以烧的劈啪作响。
祁然开始发个儿,瘦小的三元已经要仰视他,两个人并排往地里走,引得几个甩书包打架的小啰喽起哄起来。于是三元翻出白眼,瞪着他们。
祁然被他逗的噗嗤笑了,他笑起来是低低从嗓子里发出来的,和尖锐的嘲笑不同,只表达愉快和欣赏。
秋天的光景,显得村里的万事万物都被无限拉长了,日子也许会长长久久,就这么过下去,不生任何变化
三元沿着田埂一路走一路薅自己想要的草,有些杂草也被她大把大把放进篮子里。
猪,是不吃这些的。祁然觉得奇怪,以为她眼花了。
“它爱吃不吃,我妈看不出来,她最近懒得很”
三元把杂草垫在下面,又在表面铺满“猪草”,一个装饰用的篮子就这么被做好了。
“你这样……”你家猪会饿瘦的。不过祁然没说啥,三元也很瘦,她家的活物几乎都是枯瘦的,除了张国同和那个猪。
两个人走到田埂上,俯瞰的视角几乎可以看遍大沟的水纹和波光。一对青年男女在水边接吻。男的用宽厚的手掌揽在女的腰上,显得那人腰肢格外纤细柔软。
女的虽然穿着洗的发白的深蓝色工装,但也顾不上许多,陷入在温情中,双臂搭在男的肩上,表现出沉溺和依赖。
像是现实版《庐山恋》
三元撇了撇嘴,她平时是乐于看到这些的,但是祁然就在旁边,她觉得这种儿女情长只趋于隐秘的欣赏,不适合和朋友探讨
想拉着他离开。
“那个好像是……”祁然愣在这样美妙的夕阳中,看着亲密的男女,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看到整个场景的男主角就是他曾经的老师
李俊杰!
三元也傻了,她循声看去,脱口而出:“大姐?!”
祁然赶忙捂住她嘴,两人蹲着躲进草垛后面。
“怎么是我家一燕!”三元又羞又愤:“她在和李老师!他们在搞对象……”
祁然做了个“嘘”的动作,叫她不要打搅他们。
“他们一定早搞上了,大姐出嫁时那么伤心……”三元低垂的目光忽然看向祁然
她瞪大眼睛:“我姐姐,我大姐,她结婚了啊!”
祁然无奈,不等她再说什么,拉着她离开这块田野,还不忘帮她拿上她糊弄事的小篮子。
“这要是让我妈知道……”三元依然呆呆的,失魂落魄:“一燕怎么不想想”
“你爸妈也会想想一燕的,她本来就有喜欢的人,碰到这么大的变故,就更需要李老师”
这些已经远超三元一个十岁女童的认知,她觉得如果某一天,自己有个家人需要李老师,那一定是他不甘于做个“睁眼瞎”
需要李老师教他认字看书了。
震惊的三元回到家,在责骂声中吃多了整整两个窝头,二芬笑着看她,把自己手里剩的半个,也递给她:“姐不饿。”
这一晚,出去孔融让梨的二芬,饿肚子的还有猪圈里的那位。
气的张国同晚上起夜路过时,大骂一通,说这猪越发像三元的母亲,光吃不做,趁早要宰。
撞破大姐一燕的秘密后,三元更难直视她的文化课老师,李俊杰一身衬衫裤子,戴着眼镜的形象也不在是文化人的象征
三元认为他是戏文《小辞店》里愚忠愚孝的蔡鸣凤,柳凤英那样舍不得他,两人再怎么情深义厚,也要被迫负起所谓的家庭责任,被赌鬼丈夫和奸夫□□所害
这戏文听的是盒带,村里的大戏台子很少唱这一折,每每唱一次,全村和周边的人就都围过去看,戏子唱的活色生香
不伦之恋在他们之间口口相传,津津乐道,好像真是村里谁家的秘辛
张国同每逢这时便会呼朋唤友,点上一只自制卷烟,站在最前头,细细的琢磨和品味。
歌咏比赛三元登台失败后,做了大合唱里面最微不足道的普通声部。剪成红星的硬纸片被不到三分之一的女生们举着挥舞,唱到副歌部分,就努力拉高嗓子,把高潮展现出来。
“空姐”谭荷已经渐渐适应了站着人前的紧张,她只是害怕新鲜事物,并不社恐,她比同龄的孩子们担心的更少,长期排练拉开,反倒指挥的游刃有余起来
大合唱的孩子们只会扯嗓门,所以也称不上有什么起伏,“空姐”机械化的指挥也就更合适
三元已经不怎么怕输掉了,她迟早也会到“二班”去,况且李老师那个家伙,似乎也并不把比赛当回事吧,整天只谈情说爱了。
但她还是以饱满的热情投入到演唱中,鱼龙混杂的声线里,她较真着老师讲过的每一个换气、变调
自习的时候也哼个不停,这常常让林雨也被带跑,而林雨喜欢邓丽君,她哼《夜来香》的时候不想听到什么满胸怀,放光彩。
“三元,你放学要不要去舞蹈队?”她觉得时候打击一下好友的艺术造诣了
“哦,在哪看跳舞?”三元小时候经常被姥姥抱去村口看敲大鼓和摩梭姑娘
大姑娘小媳妇含羞带笑,很喜欢她,甚至送过珠串给她。
“那个民族,她们是走婚的,女子主外,男子主内。”三元曾经给祁然讲过
在白天,摩挲族的男女很少单独相处,姑娘们也就在全村的聚会上唱歌、跳舞,只对着喜欢的人。
男子若是也心动了,就骑着马跑到姑娘家去,她家也是妈妈、姥姥说了算。直到结婚,男子也不能在她家久住,天亮前就离开,晚上再来找心上人。
摩挲姑娘们爱极了小三元,争相把玩她的小脸蛋、小脚丫,伴着音乐和火光,向她挥舞自己的裙摆。
“不是看跳舞,是自己跳舞,我是舞蹈队的领舞哦”
“……”三元觉得那舞蹈队水平应该不怎么样
“我们在学校操场排练,还有祁然,他散学在那跑圈。”
“???”三元直起脖子,活像一个祁然专属小雷达
“祁然跑圈干什么,谁罚他了。”
“哈哈哈哈什么跟什么,跑圈当然是——运动啊!”林雨抻起自己一个破烂的一角,优雅的行了个屈膝里
“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写成大字,印在最醒目的墙上。祁然跑过阳光晒过的干燥土地上,哈出两口浊气,神清气爽
他照例一边溜达,一边伸展手臂,晃动肩膀,放松刚刚萌发的小块肌肉。
“空姐”谭荷正在这里练声,她已经习惯了音乐和节奏,碰到祁然经过却突然变得怯生生
这是一种和智商无关的激素本能。
祁然无声的朝她致意,然后自顾自的径直离开。
“祁…祁然!”谭荷憋出来一句细小的嘤咛:“你等一下”
祁然回过头,脸上有些困惑,谭荷一个指挥练声已经很奇怪,毕竟也不用领唱
况且,这里也没有题目可以讲,那个女生完全没有喊自己的理由
“有事吗……谭荷同学。”少年已经快要忘记他的名字,自己松了一口气,如果真的忘了,那多不尊重。
“我在唱歌,你能帮我听听吗”
“啊…这个,我也不懂。”他左右看了看,想要搬个救兵
“谭荷……”
谭荷自顾自的大声唱了起来,盖过远处舞蹈队的节拍声,像是风中举起的芙蓉一样,面泛红润
祁然愣在原地,不知道一向安静腼腆的女孩要干什么。
三元十分介意的收回目光,她在舞蹈队的最后排,糊弄着新学的民族舞动作
祁然谭荷一男一女立在操场的另一头,可不像极了姐姐和李老师,突出般配二字。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算有做媒的天赋,和卫婶子一样,看谁俩都像一对儿。
三元越跳越气,把傣族舞的动作跳的嚣张跋扈,女老师皱了皱眉头,把她改在蒙古舞的那组。
剑拔弩张的三元,生动诠释着蒙古赛马的激烈盛况,她瘦小的身躯扭动起来,像是马背上的精灵
蒙古女子摔起跤来,男人侧目。她们像是目空这个世上的一切,白毛风亦然,狼群亦然,阿爸的枪管子亦然。只要她们想要,就轰轰烈烈的冲上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到一星期,三元的排练被张国同打断了,他愤怒的把她抓回家,一个个抛头露面的女儿,已经消耗完了他所有的耐心
如果三元也廉价的许配给谁家,他张国同将会被耻笑一声。他揪住小女儿的头发,在哪个婆娘老师的注视下,在舞蹈队的其他女娃的注视下,在朗朗晴空的映衬下
他的脸色愈加阴沉,灰敗
手底下的女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甚至在张国同大步朝她走过来的时候,就已经预判了一切
她咬着牙,从舞蹈和音乐里汲取的力量让她低垂着头颅,等待整个作品的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