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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晦雨 妈妈见三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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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见三元打着伞回来,给了她两巴掌
大沟淹死人的消息已经在村里传开了,她大概觉得很晦气,让她到棚子里去坐着,避一避
三元听到“晦气”这个词,以为和过节不许她进祠堂,也不许磕头一样,是什么特别日子
她就总是喜滋滋,觉得有能力可以冲撞神灵。在雨棚坐了一会儿,张国同把一道点着的黄纸拿过来,让她踩灭
一鞋的纸灰混着雨水,三元只觉得肮脏
她抖了抖,说要给小莲姨家报信儿,就走了
“你少去小莲姨家吧。”妈妈见她已经走远,骂了两句,衔住筷子开始择一条鱼
她最近身体见好,岔着腿开始数落张国同
小莲姨正在炕上捂着被子做活,身边的炕桌上,油纸包着几块压好的糖块
她见到三元很高兴,喊她脱了鞋子上来暖和
“祁然哥哥让我回来跟你说,叫你别出去”
“外面的雨挺大的吧”小莲姨一边把糖掰给她吃,一边点了一盏煤油灯
“莲姨,我妈她是不是怀孕了”
小莲姨笑了,挑了一下针说:“对啊,你要当大姐姐啦”
三元心里一沉,她本来只是猜想,直到妈妈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
她还在安慰自己说妈妈可能是最近太懒吃胖了
可那又怎么可能呢,张国同一定会打她骂她,说她是懒婆娘的
张三元对怀孕其实并不了解,但她出生后的八年里,亲戚邻居都念叨的她耳朵要起茧了
“你妈怎么还不给你生个弟弟”
“三元你要是有个弟弟,你妈就开心了,不打你了”
“你要有个弟弟,就不用做这些粗活了”
这些话当然不是故意说给三元听,因为当时妈妈肯定在一旁说笑,有点羞涩,又有点开心
“说什么呢大姐,当着孩子呢”
“元元…你妈妈还会疼你的,只是你长大啦,她相信你可以照顾自己了,所以才再生一个小孩子”
三元咧嘴乐了一下,觉得刚暖和一点都手脚更冷了。
“你头发散了,姨给你编上吧”
小莲姨把她搬到自己身前,开始拿梳子在她头上“分印儿”
三元从没编过辫子,她以为全世界只有一燕那种臭美的,才会给自己编小辫,然后找个对象
可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整洁多了,两条麻花辫垂在肩上,显得很安静
“妈,有毛巾吗”祁然一掀门帘进屋了,他光着膀子,手里拿着刚拧干的衬衣,上半身全是雨水
显然是没想到三元还在这,他怔了一下,又闪了出去
“祁然,外面出什么事了,怎么乱哄哄的”
“大沟那淹死了个小孩。”他在外间咕嘟咕嘟喝了好些水,又穿上了潮衣服
“妈,毛巾呢”
“唉呦,谁家的呀?”小莲姨把一块枕巾递给三元,让她拿出去
“不是咱们村的,他们去问了”祁然接过枕巾开始擦头发上的水,他把眼镜递给三元,让她先拿着
三元手里还攥着半个糖块,腾不出来手,于是把他的眼镜先戴着鼻子上。
祁然见她那样终于乐了:“这是哪来的女知青?”
他嗓子哑哑的,应该是受了凉,三元觉得自己该走了
“祁然,送妹妹回去吧,雨还大呢”
“知道了”
祁然爬到窗台上,从柜顶抽出一把雨伞。
“我拿伞了。”三元跟屋里说:“姨我走啦”,两条小辫甩在后背上。
晚上回家,三元知道一定是没有晚饭的,张国同罕见地下了厨给妈妈做宵夜,问三元要不要喝汤
“我睡去了。”三元摊开一条毛巾被,她长的很快,那被已经盖头盖不住脚。脚冷,妈妈吸吸呼呼吃东西的声音很大,已经几乎听不到什么雨声
偶尔打闪,照的屋里诡谲起来,绿光遍地
三元只好想象毛巾被是祁然擦雨水的那条,被他的大手抓着擦过脖颈,擦过胸膛…
少女的梦境加持,这一觉本来是要睡到天亮的,可很快有人踩着泥水上门来了,咣咣的砸门
张国同死猪一样,依然鼾声如雷。三元听到妈妈醒了,在骂街,于是也赌气装睡
妈妈趿拉着鞋,起身去了。门外是个低沉的女声,像是卫姨来了,三元正纳闷她怎么没骑那辆铃铛车来
妈妈却扭头冲进来:“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和以往她哽咽不同,这几句话不带有尖叫,三元能想象,妈妈口中反复念叨这句话的同时,眼神一定是空洞的
张国同翻身转醒:“婆娘别逼我抽你!有事说事。”
“一燕!燕女婿没了!”妈妈捂着胸口坐在床上
“啧”张国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不是还没到岁数……”
“女婿,女婿淹死了。”
“王八蛋!”张国同似乎是抽了她一下,妈妈像是被扭开开关的玩具一样,终于嚎啕起来
“叫你老母的女婿!现在还不是女婿,想让我女儿给他守孝?放他娘的狗屁,我接她去!”
“你别,你别…”妈妈拦他
“那个小贱种,是不是还想喝他门子的水,都死了人还不回来,等着合葬皇陵还是什么!克星,妈的丧门星,以后说出去都没人聘!”
三元听他们骂起一燕来,大概说她作风不端正,三元松了一口气,死的不是大姐,而是素未谋面的大姐夫。
“难道是一燕杀了他”三元感到疑惑,“一燕连鸡都不敢杀”
三元抓院子里的鸡时,她怕的捂眼睛。
”如果他们来抓一燕,我就拼了。”三元在黑暗中看向厨灶的位置,那里有一把菜刀
想到这里,她安心多了,身下已经淅沥沥一层的汗,三元爬到二芬身边,看着二姐不为所动的睡眠,乐了一下
三元错了,她说大姐夫素未相识,其实已经无意中见了他最后一面。昨天傍晚,大沟边洗澡淹死的小青年,就是刚刚结婚,还在款待发小们的杨刚。
娇妻一燕过门,村里的光棍都羡慕坏了,都来贺他有出息,敬酒是一杯接一杯,碰上不下雨的瘟天,直喝的身上燥热
哥们孟杰提议,张谁谁他们村沟里水都满啦,上游水库放的,干净的很,咱们洗澡去吧
孟杰和他同岁,家境差他许多,个头也矮,却会哄人,这次做了他婚礼的伴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杨刚的家都是兄弟们攒起来的
干脆雇个拉秸秆的马推子,省的走道儿了。这场酒喝得不尽兴,没两杯已经头昏眼花,只想吐。正好游个泳,一块清醒清醒,晚上就还能尽兴
“你改天喝了酒,看她还怎么耍?”孟杰挑衅的话,已经爬上了他通红的耳根。
杨刚是这帮人里最识水性的,平时常吹“一个猛子可以扎两里地”,男人的好胜让他一下水就如游龙,作弄那些颤颤巍巍,瞻前顾后的“下三路”
毕竟还是小孩,玩闹一会,他想起自己已经成了家,要学着剥鱼皮,要生娃,有些百感交集地往深处游去
他喜欢驾驭的感觉,尤其是人人都怕的水,水深处阴森森的泛着绿光,这是杨刚没见过的
湖底的淤泥反倒不嫌怕,换这干净的水,起了点风,又有什么可怕的。
杨刚死前有没有恐惧,没有人知道,他睁着的眼像是还在嬉闹时一样,放松而且有神
他也许呼救了,可半个脸埋在水面下,显然没法让同伴听到
“他头发还是干的,怎么淹死的”
“他就漂在我后头,怎么不拽我,让我捞他呢”
“你傻啊,他拽你你不也进去了?”
再见到一燕的时候,她眼睛肿得像个桃子,已经没有任何缝隙可言了。三元都怀疑她看不见。
张国同和妈妈对她大骂完,她忽然狠狠的盯着三元,攥紧她的小胳膊
“姐,疼!”三元害怕了
“你看到是不是,你看到他死的时候了!”
三元心说好多人都看到了啊,他捞上来一个村都出去看了
“他睁着眼吗,他穿着衣服死的吗?睁眼死的吗”
“……”三元不懂这有啥重要的
“……他们!他们都说是我克死的,是我克死的呀!”一燕发狂似的捶打自己的胸口,那里袒露出来很久,已经青紫一片。
“人怎么会克死别人呢姐,别傻了。”三元低声拍着她的背,她想,如果她是一燕的妈妈就好了,可以把她当成小孩一样哺乳,然后哄睡
人如果可以凭借想法或者出生日期什么的,克死别人,三元有自信可以克死很多,如果还不用偿命的话
这个想法让她开心起来,至少大姐回家了。
这场雨实在太大,二芬修缮的屋顶终于还是没顶住,漏了个稀里哗啦。三元的语言体系里,这像腹泻一样,泥水、瓦片碎、鸟粪,劈头盖脸的砸在了她的炕位上。
“三元个子小,搬去校舍可以和他们一个床睡。”
“……”她万万没想到,原来还可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