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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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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元一度以为这是她史上最糟糕的两天
祁然这个叛徒!他要去读四年级了
其实这种事不至于转不过弯来,毕竟暑假一过,再开学
如果不是留级生,例如“空姐”他们
当然都要升一级,读下个学年。四年级开始就意味可以使用更便宜的圆珠笔,写更随意的连笔字
那像是一道魔法,把祁然变得更像大人,把只求“初小”毕业的姑娘,变进婚姻的殿堂
大姐已经很幸运了,尽管三元已经快要记不清她的面容
她小小的脑袋里总是会怀疑:是不是嫁人了就时时刻刻要用红盖头捂起来
不然怎么会想不起来一燕的样子
梦里的姐姐也是一身绸缎的,可她并不向往,反倒喜欢自己一身黄土和汗渍的白衬衣
张国同抽烟把这衣服烫的没办法修补,妈妈只得裁了很多下去,给三元穿。
祁然看她愣住,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等你上四年级,我们就又在一块了”
三元:“……”
被看透烦恼的她有点不耐烦,收拾书包准备提前走了,离开书桌的时候,班里的学生大部分还在埋头答题
这个靠近门口的位置,有利于她“俯瞰全局”所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动作很轻微,细嫩的脖子上还淌着汗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眼睛冲着夕阳,发出“咔嚓”一声,拍了一张照片一样的离开了
她对这“照片”很满意,就像一燕的红盖头一样,肯定会出现在梦里。
张三元诀别一样的回头让祁然觉得很好笑,这不点大的村子,想不碰到都难
“三元你干什么去?”
小姑娘趿拉一双塑料拖鞋,手里攥着几分钱去买调料
没反应过来,仍低着头往前走
“哎!三元!”祁然的声音大了一倍
小姑娘终于抬头了,眼下不知怎么的,带着泪痕,睫毛打绺沾在眼皮上,像是雨里打蔫的太阳花
她细小的嗓子调整了下,终于带了点兴奋劲儿:“祁然!”
“花椒大料,妈叫我去跑腿”
“钱别丢了”祁然嘱咐她,“也别买成飞机大炮”
“哈哈哈哈”她这次真的开心了:“飞机大炮炖肉更香”
“…三元”祁然见她走的飞快,赶忙叫住
“怎么了”
“后头的大沟有水了。”
张三元家在村里位置靠里,她不知道也很正常,上游每逢汛期开闸放水,都流到村里十几米深的“大沟”里
大沟是挖掘机在荒地里人为挖出来的,积满水的时候,像是天然的湖泊
“那去打水漂”三元眼睛亮起来,“明天我去你家找你”
“你出的来吗,我去找你也行”
“出的来。”三元肯定的点点头,一溜烟的走了。
这几日便有雨了,闷的很,村里催促各户把晒好的麦子拿编织袋盖好,房子也该补哪里补哪里
张国同这几天一直醉着,妈妈像是中了暑气,总怏怏的,三元帮二芬扶着梯子,把一只凿子递给她
二芬熟练的把破碎的瓦片撬下来,拿塑料布把漏的地方盖好,再拿砖头压上
瓦片砖头一块压着一块,像是搭积木一样
二芬也热的后背破皮了,她不爱说话,看三元在她背上摸了一下,也不喊疼
三元小块头可以对付,二芬的衣服就更短缺,经常是张国同穿剩穿烂的裤头拿去,给她一条原始人才穿的短裙
二芬衣不蔽体,却生的一副好皮囊,村里很多人说她是小邓丽君,和妈妈年轻时很像
她娇嫩的大腿摩擦过房檐,看着妹妹笑了:“弄好了三元”
三元拿凿子轻锤她的膝盖,那里已经磨的发黑,不知是帮着妈妈做什么活做的
“你去学织席了?”
二芬也不回答,拉着妹妹的手摆弄,憋出一句“一张一分钱呢”
三元觉得她很危险。一燕之后,她对姐姐们的本事警惕起来
“妈这几日吐的厉害,我就说我能去,去了两天,左右也放假了”
二芬和祁然是同级,书却念的马马虎虎,三元觉得这是因为她很羞涩,会也觉得自己不会,如果她大胆一点,说不定会比祁然还强
张国同也吐了,不过是因为宿醉。他叫二芬进屋打扫
三元觉得张国同和妈妈真是般配,便借口打猪草,找祁然去了
她打水漂的功夫,得让人知道才行。
祁然在院里正收拾秸秆,他终归还是小孩,加上脚的力气,才勉强像那么回事
“元元,来啦”
小莲姨看到三元眼睛就眯眯的,很喜欢她。
“莲姨。”她乖乖道,“我和祁然哥哥要去打水漂”
“祁然你看好妹妹,小心水。”莲姨很少管小孩的事
“知道。”祁然推了推眼镜,一脑袋汗
“元元,你妈妈怎样”
“她好着呢”
虽然总是吐,但坚持吃饭,也好久没和张国同互殴了
“妈起风了快进屋吧,下雨就别出来了”
“嗯嗯。妈炒了白糖,你俩一会儿回来吃”
风吹的土坷垃乱飞,本来的阳光已经没影了,空气中的燥热像是炼钢一样,一条一条的冲击着两个小孩
“大沟今年水多吗”
“多”
“水深吗”
“深”
“有人玩不”
“有”
三元:“……”
她跟在祁然后头,地里残留的秸秆扎紧鞋里,很不好受,但很享受这种暴雨前的光景
像是可以毁灭这个村子一样
重新洗牌一样
整个旷野只有她和祁然
“祁然,你家有什么喜事吗?”
祁然回过头等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道,“我爸要回来了。”
三元走到他旁边,扶着他一只肩膀,开始倒鞋里的秸秆和土坷垃
大沟边很多小孩在“洗澡”
风吹的起了波浪,他们就尖叫,在水里推搡,打闹
祁然心不在焉,和三元一块把小石子往水里扔,有裸着的小孩朝这边过来,祁然就让他们到别处去。
“你爸爸回来多久?”
“不走了。”祁然说,但好像并不高兴
“我说你家怎么有白糖呢”三元哄他,“我还没吃过白糖呢。”
馋虫起来,她开始揪旁边的鸡冠花吃,甜滋滋的舌尖,一堆话要说
“你爸强多啦,张国同只会喝酒”,喝完酒就打人,三元犹豫了一下,没说剩下的半句
“三元…”祁然刚想说什么,沟边有人尖叫起来
正要走过去看,三元“腾”的站起来拦住他,“回村里去,叫大人…”
“…祁然,有人淹死了。”三元冷静的声音透着寒意
“大沟吃人了,大沟吃人了!”暴雨前的横风吹起水面的褶皱,阴森森的泛着绿光
大沟边缘的水向前吞吐着,好像真是什么东西贪婪的嘴
祁然朝村长家的方向跑了起来,他家有喇叭有电话,还有药箱
那好像是村庄最有办法的地方
三元冷的发抖,但还是克制自己走向沟边,水边静静地带有浪声,一个看起来祁然那么大的孩子漂在水面上
头露在水上面,睁着眼
如果不是所有人都已经上了岸,他毫无动作,只随着水的波浪在晃动
没人能看出他已经死了
“他可能已经死了一会儿了,玩闹的人太多,大家没有注意到他”
三元咬了咬下唇,身边的孩子都瘫在地上了,哭叫着想爬开
斗大的雨点落了下来。
一堆大人拿着锄头跑过来,女人们尖叫着,还打着伞,来看是不是他们的儿子
祁然气喘吁吁的叉着腰,站在他们身后,把三元拉过去,给她一把伞
“先回去吧,你妈该着急了,顺便也和我妈说声,叫她别出门”
他的指节修长,覆在纸伞上,显得苍白有力,指头是平平的,长方形的指甲盖透着健康的颜色
“祁然,不要被吃掉了。”
她孩子气的叮嘱他,打开伞往回走,祁然站在那里,衬衣已经湿透,像是宣纸一样贴在肉上
祁然正在描述刚刚水边发生的事,村长还有几户男人们在哪里抱着手臂听,并商量打捞的事,不时把烟圈吐在少年的面前
三元这才注意到,少年已经和大多数村里的女人一样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