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柏林情人》语小遥

24、第二十四章

　　都柏林给阮晴的第一印象没有想象中那样浪漫和古典，而是稍显平淡，甚至可以用“陈旧”来形容。这儿的四月并不温暖，天气诡谲多变。阮晴刚下车的时候，抬头只见乌云飞速地涌动，片刻间就下起了小雨，四周古老的建筑便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中。
　　城中那条宽宽的利菲河倒和传说中的没什么两样。利菲河南岸就是这次培训的邀请方圣三一学院。阮晴穿着件单薄风衣，跟着地接导游，在风雨里哆哆嗦嗦赶到这所四百多岁的大学门口时，天又忽然放晴了。
　　她站在太阳底下，面对眼前婴儿蓝的天空、庄严古老的灰白色欧式塔楼，屏住了呼吸。
　　这真是个有趣的城市。她心想。
　　阮晴作为云中集团的代表，和来自不同国家的十几位编辑组成了一个小班。圣三一邀请了出版人、书商、作家、学者、设计师，给他们安排了十天的交流课程。他们被统一安排住在附近一家酒店里，每天沿着利菲河岸，步行去学院上课。
　　住在阮晴隔壁房间的是个淡金色头发的挪威女孩，名叫Maria，她生着浅绿色眼睛，焦黄色睫毛，小脸精致美丽，身材却很壮硕。第一天入住酒店，她见一群人排着队等电梯，不耐烦地提起大行李箱，踩着楼梯冲上了二楼。
　　Maria已经是第四次来都柏林了，对这儿很熟悉，到了晚上就领着几个同学一起去逛酒吧。早听说爱尔兰的酒烈，阮晴每次都只敢尝几口。好在Maria善解人意，把她当作豌豆公主一样照顾。
　　“对了，我去年来都柏林的时候，正好赶上西城男孩回归后的巡演呢！实在太棒了！西城男孩，你们中国知道吗？”Maria喊道。
　　“当然知道！”阮晴激动道，“我特别特别喜欢！My Love……”
　　Maria站起身，朝她抛了个媚眼，就朝酒吧的小舞台走去，在主唱的耳边说了几句。
　　“下一首歌，西城男孩的经典歌曲My Love，献给台下美丽的Maria，和第一次来这儿的中国公主！”
　　舞台上的小乐队唱起了熟悉的旋律，阮晴朝他们举起酒杯。她看着台上的主唱，恍惚间竟看到了叶时一抱着吉他唱歌的样子。她咽下一小口冰凉的威士忌，笑得热泪盈眶。
　　圣三一给他们排的课程很满，只有傍晚下了课才能自由活动。好在四月的都柏林，每天八点才日落，下课以后天光正好，还有大把的时间去附近溜达。课上了一半，阮晴已经对爱尔兰的天气心存敬畏，时时刻刻都带着一把伞，围巾手套也一直塞在包里。
　　作为班里的活跃分子，Maria一般会安排好每天下课后要去打卡的景点，愿意一起的同学就跟着她走。
　　轮到去王尔德故居这天，天气出奇的好。阮晴和三五个同学一起，小声说笑着走出图书馆。
　　“神仙姐姐！”
　　背后突然响起一句清晰的中文。
　　阮晴一回头，蜜色的阳光下，那个轮廓硬朗，俊眉秀目的中国青年，朝她露齿一笑。
　　“叶时一……”阮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你吗？”
　　“我前几天到莱比锡去领了一个设计奖。然后顺道来圣三一学院拜访一位设计师，James教授。他说这几天正在给你们上课呢。没想到真的能在这儿见到你。”叶时一穿着深咖色长风衣，英气逼人。
　　“是啊，见到你真高兴。”阮晴还沉浸在惊喜中。
　　“晴！”Maria朝她喊道，“还跟我们去看王尔德吗？”
　　“我……”阮晴看看她那帮同学，又看看叶时一，“我们刚下课。你后面有其他事情吗？”
　　“我知道。James教授告诉我了，所以我下午一直在这儿等你。”叶时一目不斜视，一双眼睛紧紧锁住了她。
　　阮晴迎着他的目光，抿嘴一笑。她转身朝Maria摇摇头，又挥挥手道别。
　　“晴，你是要去约会吗？”一个法国男同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当然！”叶时一也朝那边挥挥手。
　　欢呼声和口哨声响起。阮晴无奈地耸耸肩，径直往前走去。
　　“晴晴！”叶时一大步跟上，“这里我不熟，可就靠你带着我了。”
　　阮晴不置可否，只问他，“你拿了什么设计奖？”
　　“就是那个“世界最美的书”，我帮北京一家出版社设计的。”
　　“祝贺你啦！以后设计费要上涨了吧？”
　　“不会，给你设计永远免费。”叶时一笑笑，“对了，听说这儿的酒吧街世界闻名？”
　　“是啊，这儿的人实在太爱喝酒了。对了，同学带我去过几家安静一点，会有当地乐队唱民谣，很好听。”
　　“好，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叶时一一把拿过她的背包和雨伞。
　　阮晴的手机响了一声，是Maria发给她的短消息：“亲爱的晴，给你一个忠告。第一次约会时可不要接吻。”
　　阮晴忍着笑回复：“OK.Thanks.”
　　或许是因为远在异国他乡，阮晴的心情很好，完全没了预想中偶遇前男友的尴尬。她挑了那家唱过西城男孩的酒吧，和叶时一边吃边喝，聊了一整晚。
　　“哎对了，你来都柏林，有没有见到《依兰岛》的作者啊？”
　　“Finn？我来之前联系过他，可惜他这段时间不在呢。说是去爱丁堡大学参加艺术节了。”
　　“哦。”叶时一欲言又止。
　　阮晴明白他在想什么。
　　“至于林岸，我没联系过。他也许还在中国，我不清楚。”
　　“嗯。”叶时一边应声边喝了口酒，掩饰脸上的尴尬。
　　阮晴也觉得这话题无趣，便举起酒杯：“再次正式地感谢你，帮助我度过了职业生涯中最难的一关。要不是你，我们也没有在这儿遇见的机会。”
　　“能守护你一直是我的荣幸。”叶时一仿佛在自言自语，“其实这段时间很想联系你，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工作室也有很大变动，我的合伙人离开云城去了北京。”
　　“就是你提过的那位李昀？他是去找他女朋友了？”
　　“对。他还是跟着爱情走了，把工作室整个扔给了我。”叶时一苦笑道。
　　“这样啊。那你这段时间应该非常忙吧？还顺利吗？”阮晴看着他清晰的下颏线，不禁生出一丝怜爱，有种想伸手抚上去的冲动。
　　“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还算平稳，我也另外招了一名助理。”叶时一的嗓音依然带着少年感，“你呢，你一切都好吧？你要出国的事情，还是方姐告诉我的。”
　　“我就知道是她。”阮晴无奈道，“她是不是找你帮她看装修设计了？有没有讹你？”
　　“那倒没有。她只是请我把关了一下装修公司给她出的设计稿，我们从专业的角度给了一些建议。”
　　说到方倩倩，阮晴又想起上次按摩店奇遇，想着想着就笑得直不起腰，忍不住绘声绘色地给叶时一讲了一遍。
　　“其实我也挺怕疼的，不知道换我会不会像她那样。”叶时一说。
　　“那你下次可以去试试啊。”阮晴笑道，“楠楠最近和那家店的年轻老板打得火热，说只要我们去都可以免费呢。”
　　“向楠姐不是作家吗？和按摩店老板也会有共同语言？”
　　“那老板好像是个海归，听说是学音乐的，只是投资了那家店。听说向楠是作家之后，更缠着她不放了。两人前几天还一起在东北滑雪来着。”面对叶时一，阮晴本能地感到安全，不知不觉又多喝了几口，又难得可以说中文了，兴致很浓。
　　“对了，我在都柏林只能停留两三天。你们每天都要上课吗？”叶时一问道。
　　“是啊，白天都要上课。明天倒是周末，可以休息两天。”
　　“那太好了。我们要不要明天去海边玩？”
　　“嗯……其实这个季节，海边还是挺冷的。去美术馆之类的也可以啊，都柏林好玩的地方很多。”提到海边，阮晴脑子里浮出的并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
　　叶时一很快看出来了。他低下头，“其实珠城那次，我挺难过的。本来一直希望和你去海边度个假，结果却和你吵了一架。”
　　“都过去了，不用提了。”阮晴轻声说。
　　“那就给我一次补偿的机会？今天James教授有和我提到，都柏林附近的霍斯港很美，运气好的话可以看到海边日落。”
　　“所以说你又计划好了？”阮晴托着腮问道。
　　叶时一笑着点点头。
　　晚饭后，两人慢悠悠地散着步往回走。晚风微凉，昏黄的路灯下笼着一层薄雾，将身后酒吧街的喧嚣渐渐冲淡。路过一片居民区时，忽见一位年长的本地女士朝他们走来。她手里拿着一束黄水仙。
　　“晚上好！这是我刚刚从花园里摘的黄水仙，送给你们两朵。祝你们开心！”她高大瘦削，穿着宽松的家常针织开衫，脸上露出善意的笑容。
　　她的英语带着本地口音，语速很快。在勉强听清之前，两人手上已多了支新鲜的花。
　　“谢谢！谢谢！”阮晴和叶时一都有点受宠若惊。
　　“再见！美丽的孩子们。”
　　那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他们看着手中娇艳的黄水仙，才确信不是幻觉。
　　“这就是英国诗人华兹华斯笔下的黄水仙呀！”阮晴喃喃自语，“‘我好似一朵孤独的流云，高高地飘游在山谷之上，突然我看到一大片鲜花，是金色的水仙遍地开放。’”
　　“都柏林真是个可爱的地方。”叶时一看着那朵花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