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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一章 君王城上竖降旗 是来处与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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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卿临危不乱,眼底没有半分慌乱。
她早已料到南楚不会善罢甘休,自接掌虎贲营的那日起,帅帐的梁柱、帐帘、案几之下,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此刻刺客的短刃带着淬毒的寒光,已逼至面门三寸,妲卿却连半分慌乱都无。足尖在案沿上轻轻一点,身形如被江风吹起的海棠花瓣,向后飘出三尺,堪堪避过那致命一击——刃尖擦着她的鬓角划过,带起的冷风,吹落了她鬓边一缕碎发。
同一瞬,腰侧悬着的断水剑骤然出鞘。
一声清越剑鸣,像冰珠砸在寒玉盘上,剑光如练,如满月骤升,反手一格,正撞在刺客的短刃上。火星四溅,那刺客只觉一股刚猛又绵密的力道顺着短刃撞过来,虎口瞬间麻得失去知觉,短刃差点脱手飞出。
“南楚鼠辈,也敢来此放肆!”妲卿冷喝一声,断水剑在她手中旋出一道银光,青月剑法的精妙尽数铺展开来。剑招起时,如新月出云,轻灵飘忽,叫人摸不透半分来路;落时,却如惊涛拍岸,杀伐果决,每一寸剑光都锁着刺客的要害。
这套青月剑法,是她自幼跟着驸马凤嵘一招一式学来的,最初是她父皇希望玄西王室女子修身养性而习,灵动有余,杀伐不足。可这数月来,她跟着萧君鸿见惯了沙场血火,在生死边缘滚过几遭,早已把深宫闺阁里的柔弱尽数磨去。剑招里添了几分横刀立马的果决狠厉,原本婉转的剑式被她改得招招封喉、式式索命,灵动里藏着杀招,飘逸中带着破阵的锐气,再无半分女儿家的软态。
那刺客本以为她只是个仗着萧君鸿宠爱、坐镇中军的娇弱公主,至多懂些皮毛防身之术,哪里料到她剑法竟如此凌厉狠绝。不过三招,便被她的剑风逼得连连后退,胸前号服已被剑刃划开三道口子,最深的一道离心口只剩半寸,渗出来的血瞬间染透了衣料。
他又惊又怒,嘶吼一声,短刃换了阴诡路数,贴着地面滚向妲卿下盘,同时左手甩出三枚淬毒的银针,直取她心口、咽喉两处要害。
妲卿足尖在地上轻轻一旋,身形如柳絮般拔起,三枚银针擦着她的鞋底钉进了地毯里。人在半空,断水剑已顺势劈下,剑光如银河倒悬,直压刺客头顶。那刺客慌忙举刃去挡,却不料这一剑是虚招,妲卿落身之时,已借着帐柱的力道反向一折,恰好将他引到了帐幕东侧的埋伏点。
刺客只道她要退,咬牙纵身扑上,却没料到脚下地毯骤然收紧,帐柱两侧瞬间弹出数道淬了麻药的细索,直缠他的脚踝、手腕。他大惊失色,慌忙挥刃去割细索,可就这一瞬的破绽,妲卿的断水剑已经停在了他的咽喉前。
剑锋冰凉,贴着他的皮肤,再进半分,便能切开他的喉管。
刺客浑身僵住,再也不敢动分毫。
妲卿垂眸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冷冽,像极了玄西灵洲终年不化的积雪。
帐外的伏兵闻声赶来,将帅帐团团围住。妲卿率虎贲营侍卫,前后夹击,与刺客缠斗在一起。她深知这些南楚刺客的路数,专挑对方身法破绽下手,断水剑每一次出鞘,必带血光。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十数名刺客便被尽数斩杀,为首的刺客临死前,还想引爆怀中的火药,被妲卿一剑刺穿了手腕,当场毙命。
帅帐之内,血溅满地,妲卿收剑入鞘,肩头的旧伤因方才的缠斗微微作痛,却依旧身姿挺拔,沉声吩咐侍卫:“清查全营,看看还有无南楚余孽,加强帅帐守卫,不得有半分疏漏!”
侍卫躬身领命,转身而去。帐门恰在此时被掀开,萧君鸿大步走了进来。他刚从前线归来,甲胄上还沾着硝烟与鲜血,见帐内的狼藉,又看了看地上刺客的尸体,快步走到妲卿面前,上下打量着她,见她并无大碍,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不等妲卿开口,他便伸手,当众将她揽入了怀中,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又带着无尽的骄傲:“我的卿儿,果然没让我失望。”
帐内的侍卫见状,纷纷低头退了出去,只留他们二人。妲卿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方才厮杀时的紧绷,尽数化为了柔软。
夜。
三更。
帅帐里的烛火早熄了,只有帐顶漏下来的一痕月光,像柄薄刃,斜斜切在床榻上。江风卷着远处零星的金鼓余响,拍在帐幕上,轻得像落叶坠地。
萧君鸿睡得很沉。
白日里披甲冲阵的杀伐气,在睡梦里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身宽博的寝衣,眉头微蹙,手却依旧牢牢搭在妲卿的腰上,像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半分不肯松。他的呼吸很稳,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发顶,混着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与松烟墨气。
妲卿没睡着。
她闭着眼,却把帐外的风声、更鼓声、巡营兵卒的脚步声,听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帐帘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响。
轻得像夏夜里的虫鸣,风一吹就散,旁人听不见,可这是玄西暗卫独有的接头暗号,刻在她骨子里的印记,她瞬间便绷紧了脊背。
她屏住了呼吸。
先侧过头,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身侧的萧君鸿。他依旧睡得沉。她极轻、极缓地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像碰一片易碎的雪,一点点把他的手从腰上挪开,放在锦被上。
动作轻得像一只猫,连呼吸都放得几乎没有。
赤着足踩在地毯上,没有半分声响。她掀起床榻边的帷幔,一步步挪到帐帘边,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帐布,帐缝里便塞进来一枚油纸裹着的信笺,随即外面的脚步声便消弭在了风里,像从未出现过。
信笺上封着玄西王室的火漆,是凤嵘的笔迹。
妲卿攥着那封信,又蹑手蹑脚地退回到帐角。那里离床榻远,月光最亮,也最不会惊动睡着的人。她背靠着冰冷的帐杆,指尖抠着信笺的封口,指甲都泛了白,才拆开那薄薄的一张纸。
字不多,却字字千钧。
灵洲一战,南楚军大败,玄西趁势整军,军力大增,朝局稳固,再无外患之忧。凤嵘在信里说,萧君鸿如今兵围建康,主力尽出,分身乏术,他已在京口布下人手,水路陆路都安排了退路,可神不知鬼不觉,助她安然返回玄西。
信的最后,只有短短五个字:我等你回家。
妲卿的指尖,猛地一颤。
薄脆的麻纸差点从她汗湿的掌心里滑下去,油纸封口的毛边划破了指腹,渗出来的血珠沾在纸上,晕开了那个“家”字,她却浑然未觉。
家。
这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狠狠扎进她心里最软、最不敢碰的地方。
玄西是她的来处。是生她养她的故土,是宫城檐角挂了十几年的海棠风铃,是她的父皇,她的族人,她的根。
更是她和凤嵘的家。
凤嵘是她的驸马。是玄西王室亲定、昭告全族的、她名正言顺的夫君。自幼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的情分。她远赴大卓的这些日子,是他替她坐镇朝堂,稳住宗室,是他领兵死守灵洲,打退了南楚的虎狼之师,是他替她扛下了所有通敌的非议、南楚的施压,守着她的公主府,守着她原本该走的人生路。
她从玄西来的时候,路早就定好了。解了玄西之困,事成之后,抽身而退,回到玄西,和她的驸马安稳一生。
这条路,凤嵘已经给她铺得平平整整。京口的接应人手,长江的隐秘水路,所有她在大卓的异动痕迹,都替她抹得干干净净。退路就在眼前,她一伸手,就能抓得住,就能回到原本的人生里去。
可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床榻的方向。
一痕月光斜斜落下来,恰好覆在萧君鸿的脸上,清辉里,他挺拔深刻的轮廓被描摹得愈发俊朗分明。剑眉平日里总拧着运筹帷幄的锐色,此刻却温顺地舒展着,高挺鼻梁下,那道总抿着冷硬军令的薄唇,也松了柔和的弧度。睡梦里的他,彻底卸去了朝堂上慑人的威压,洗尽了沙场上染血的杀伐气,只剩一片毫无防备的温软。原来这翻覆天下的枭雄,卸下一身铠甲与锋芒时,竟生得这般清逸卓绝,连眉梢眼角都藏着旁人从未窥见的温柔,只这静静一眼,便叫人心头乱了节拍。
就是这个人。
明知她是玄西的卧底,明知她私运火器,明知她带着目的接近,却装作一无所知,陪她演了一场又一场的戏。
就是这个人。
把调遣亲卫的虎符交到她手里,说信她,比信自己手中的破阵剑更甚。
就是这个人。
在她跪着请罪的时候,伸手把她扶起来,说她护自己的故土,从来都没有错。说南楚敢动他的人,他便踏平南楚。
玄西是她的来处,可他,是她动了心的归处。
两条路,就摆在她面前:一边是血脉相连的故土,是她身为公主的责任,是一条安稳的、早就规划好的退路;一边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一场赌上所有的奔赴,是前路未知、却偏偏舍不得放手的心动。
妲卿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分声响。唇瓣被咬出了淡淡的血痕,她却浑然不觉。手里的信纸,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走?还是留?
这个念头像两把刀,在她心里来回地割,每一下,都带着疼。
她原本以为,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玄西的公主,动心只是意外。可直到退路摆在眼前,她才发现,自己早就陷进去了......
就在她心神大乱的瞬间,床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是萧君鸿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眉头蹙得更紧,梦里都在叫她的名字:“卿儿,别走……”
妲卿浑身一僵。
手里攥着的信纸,差点掉在地上。她几乎是瞬间,便屏住了呼吸,用烛火快速将信烧了。快步走到床榻边,蹲下身,借着月光看着他。
他没醒。
只是梦里不安,手又伸了过来,在锦被上摸索着,像是在找她。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一碰到她的手,便立刻牢牢攥住了,眉头也缓缓舒展开,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她蹲在床榻边,就这么看着他。
风还在帐外吹,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一声,又一声。天快亮了,可她依旧站在这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这乱世烽烟,最磨人的,从来不是刀光剑影,生死搏杀。
是来处与归处之间,那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是爱与责任之间,那番撕心裂肺的拉扯。
黎明破晓,江雾如绵,裹着朱雀航未散的硝烟,漫过京都的青砖黛瓦。
一夜血战,河畔的浮桥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深褐,岸边的营寨断壁残垣,插满了萧军的大旗。风卷旗动,猎猎作响,与江涛之声交织在一起,竟压过了城内零星的哭喊与哀嚎。
萧君鸿一身玄色明光铠,□□白马踏过沾血的青石板,身后是王茂、曹景宗诸将,以及衣甲鲜明的三千虎贲锐士。大军入城,秋毫无犯,沿街的百姓起初皆闭户不敢出声,待见萧军士卒虽满身征尘,却无一人擅闯民宅、抢掠财物,才渐渐有人敢推开半扇窗,偷偷望向这位名震江南的萧王。
行至石头城前,萧君鸿勒住马缰,翻身下马。这石头城乃是京都西面的门户,临江控淮,地势险要,昔年东吴大帝孙权在此筑城,便是为了固守住建康的咽喉。如今张瑰献城归降,这处雄关便成了萧君鸿定鼎京都的根基。
他抬眼望向城中高耸的台城宫阙,目光沉静,无半分得胜的骄矜,只沉声对左右诸将道:“传我将令,入城各军,严守军纪,敢有擅取百姓一物、侵扰民居一间者,立斩不赦;敢有杀降冒功者,同罪!”
令下如山,诸将轰然应诺。
当日便有两名士卒,趁乱抢了街边粮铺的半袋糙米,被巡营的虎贲卫当场拿下。萧君鸿毫不徇私,命人将二人押至朱雀航畔,当众斩首示众,又命人将糙米送还粮铺,赔偿了店家损失。
此事传遍京都,百姓无不拍手称颂,原本惶惶不安的民心,一夜之间尽数归附。
第二日清晨,便有百姓自发推着粮车、捧着水酒,到石头城劳军,萧君鸿虽尽数婉拒,却也亲自出面谢过百姓,一时间,江南士民皆知萧王仁厚,与那荒淫无道的新帝判若云泥。
可就在萧君鸿安定外城、收服民心之时,台城之内,却上演了一出丧心病狂的困兽之斗。
那新帝听闻朱雀航失守,萧君鸿大军已入外城,先是吓得躲在后宫寝殿之中,瑟瑟发抖,连呼“蒋帝护我”。待听闻徐元瑜献了东府城,琅琊城、新亭守军尽数归降,竟又发起狠来,听信王宝孙余党的谗言,下了一道疯魔般的旨意:命禁军将台城之外的营署、官府、民居尽数纵火焚烧,又将外城数十万士民,不分老幼,尽数驱逼入台城之中,要凭台城坚壁,做最后的负隅顽抗。
旨意一下,外城顿时火光冲天。那火从黄昏烧到黎明,浓烟蔽日,映红了半边天空,数百年的六朝宫署、世家宅邸、市井民居,尽数化为焦土。百姓哭嚎震天,被持刀的禁军像驱赶牛羊一般逼入台城,稍有迟缓,便是一刀斩落,街边尸骸遍地,惨不忍睹。有老迈百姓不愿离乡,抱着房柱不肯走,竟被禁军连人带房一同烧在火里,其状之惨,连行刑的禁军士卒都不忍侧目。
消息传到石头城,萧君鸿正与青竹在帅府中查看台城布防图。听闻新帝焚城驱民,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狼毫,笔杆竟被生生捏断,墨汁溅在舆图之上,正落在台城的位置。他抬眼望向城中冲天的火光,眸中怒意翻涌:“这昏君,为保一己之私,竟不惜将满城百姓推入火坑,当真是天怒人怨!”
青竹摇着羽扇,眉头紧锁:“主公息怒。台城墙高壕深,易守难攻,城中尚有禁军万余,若是强攻,必伤亡惨重,还会伤及城中无辜百姓。如今这昏君自断臂膀,将外城尽数焚毁,驱民入城,看似缩成了一团硬壳,实则是自寻死路。台城虽大,却容不下数十万百姓,粮草储备本就捉襟见肘,如今人多了数倍,不出一月,必生内乱。”
萧君鸿闻言,缓缓颔首,指尖在舆图上沿着台城城墙划了一圈,眸中锐光一闪:“军师所言极是。传令下去,命诸军沿台城四周,筑起长围,深挖壕沟,每隔百步设一座箭楼,将台城团团围住,断绝其内外所有通路。他想凭坚壁死守,我便不与他硬拼,只困着他,饿垮他,看他这台城,能撑到几时!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将令一下,萧军各部即刻行动。数万将士轮班作业,不过三日功夫,便沿着台城筑起了一道连绵二十余里的长围,壕沟深达两丈,箭楼林立,旌旗相连,将台城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难飞出。
长围筑成之日,萧君鸿亲赴阵前巡视,只见台城城门紧闭,城头的守军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涣散,连举刀的力气都快没了,不由冷笑一声:“民心已失,军心已散,纵有坚城,又有何用?”
围而不攻的同时,萧君鸿也未停下收服四方的脚步。他深知,新帝困守台城,唯一的指望,便是京口、广陵、吴郡等地的援军。当下便修书三封,命弟弟萧秀率本部兵马镇守京口,萧恢镇守破墩,堂弟萧景镇守广陵。这三镇皆是京都东面的重镇,手握重兵,若是合兵来援,必生变数。
可谁也未曾料到,萧秀三人尚未动身,三镇的太守便已遣使来降。原来京口、广陵的守军,早已听闻萧君鸿兵锋所向,战无不胜,又知新帝昏庸无道,早已无心为其卖命。萧秀只带了数百亲卫入京口,太守便大开城门,献了印信;广陵、破墩亦是如此,兵不血刃,便将三镇尽数收服。长江下游的郡县,听闻三镇归降,纷纷遣使赴石头城献降,上表归附萧君鸿。不过旬日功夫,东起吴郡,西至历阳,江南数十州县,尽数归于萧君鸿麾下。
青、冀二州刺史桓和,本率援军入京都勤王,屯兵于东宫城外。见萧君鸿大势已成,新帝已是穷途末路,便心生异计,向台城内的新帝请命,说愿率部出城与萧军决战。新帝大喜过望,当即开了城门,放桓和所部出城。谁知桓和率大军一出城门,便直接勒马转向,到萧君鸿帐前献降,全军归附。新帝在宫城城头听闻此事,气得当场摔了龙椅,口吐鲜血,险些晕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