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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三十二章 迟迟欲去犹回望 非但没有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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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城的帅府之内,每日前来归降的将领、使臣络绎不绝。
萧君鸿皆以礼相待,不论出身,量才任用。连献城归降的张瑰,他也未曾食言,虽未即刻让其子出任郢城守将,却也封了其子官职,保全了张氏一族满门。江南世家、寒门将领,见萧君鸿如此胸襟气度,更是纷纷来投,一时间,石头城人才济济,文臣武将云集,与台城内的众叛亲离,形成了天壤之别。
而此时的台城之中,早已成了人间炼狱。
长围一合,内外断绝,台城的粮草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殆尽。起初,守城禁军每日还能分到半碗稀粥,到了后来,连粗粮都已耗尽,士兵只能剥树皮、挖草根充饥,甚至有人偷偷宰杀战马,分食马肉。
宫中的粮仓虽还有余粮,却全被新帝与身边的宦官、宠臣把持着,不肯分出一粒给守城的士兵。有禁军将领冒死入宫请粮,竟被新帝乱棍打出,还笑着对左右道:“这些丘八,平日里吃了朕多少俸禄,如今为朕守城,挨几顿饿又何妨?”
更有甚者,他竟将御膳房里吃剩的残羹冷饭,装了几桶,赏给城外的禁军,还让宦官传话,说这是“皇恩浩荡”。守城的士兵见了,无不怒目切齿,当场便将那些剩饭倒在地上,狠狠踩烂,骂道:“我等在城外为他拼死卖命,他却在宫里花天酒地,拿残羹剩饭羞辱我们!这般昏君,保他何用!”
士兵怨声载道,每日都有数十人趁着夜色,用绳索缒下城墙,投奔萧君鸿的大营。新帝听闻,非但不思安抚,反倒听信谗言,认定是城中将领暗中通敌,才导致士兵逃散。恰逢桓和献城归降的消息传来,新帝气急败坏,竟下了一道灭绝人性的旨意:将台城内所有降将的家眷,尽数屠戮。
一时间,台城之内血流成河。有将领的家眷被押赴刑场之时,对着宫城破口大骂,骂新帝昏庸无道,必遭天谴。新帝听闻,竟还哈哈大笑,与身边的宫女宦官道:“这些反贼的家眷,杀了便杀了,看谁还敢通敌!”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番屠戮,非但没能震慑住众人,反倒彻底寒了所有人的心。台城守将王珍国、张稷等人,本就对新帝心怀不满,如今见他如此丧心病狂,更是彻底断了尽忠的念头。当夜,二人便暗中派心腹,缒城而出,到石头城拜见萧君鸿,愿为内应,开城门迎萧军入城。
萧君鸿听闻此事,眸中深意难测,沉吟片刻,便应允了二人的请求,又赐了二人金牌,约定了起事的日期。待心腹离去,青竹才轻声道:“主公,王珍国二人此举,是想借主公之手,报私仇,博从龙之功,不可不防。”
萧君鸿淡淡一笑,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我岂会不知?只是如今台城坚壁,强攻必伤士卒性命,有他们做内应,能少死许多无辜之人。至于他们的心思,待破城之后,自有处置的法子。这天下,终究要靠民心,不是靠一场宫变就能坐稳的。”
就在京都风云变幻,台城困局已定之时,千里之外的荆州城内,却掀起了一场惊天波澜。
荆州刺史萧颖胄,与萧君鸿一同举义兵,讨伐新帝,本是并肩作战的盟友。可自萧君鸿兵发建康,一路势如破竹,连战连捷,声望日隆,萧颖胄心中便渐渐不是滋味。他坐守江陵,本是西台盟主,可如今天下人只知有萧君鸿,不知江陵有萧颖胄,更让他难堪的是,他率荆州大军围攻巴陵,却被萧璝、鲁休烈的叛军牵制了数月,寸步难进,连吃了几场败仗,颜面尽失。
这日,他正在府中议事,忽有传来的消息说萧君鸿已破朱雀航,入外城,筑长围困死台城,江南数十州县尽数归附。萧颖胄听闻,只觉胸口一阵气闷,脸色瞬间惨白。左右僚佐见状,连忙上前劝慰,可他心中的妒火与愤懑,却越烧越旺——他与萧君鸿一同起兵,如今萧君鸿已是功高盖世,定鼎建康,而他却连一支叛军都平不定,日后天下平定,他还有何面目立足?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贴身侍从送来了一封密信。信是从京都寄来的,没有署名,信中只写了一件事:萧颖胄此前暗中联络王宝孙,想借新帝之手制衡萧君鸿的书信,已被萧君鸿截获,萧君鸿破城之后,便要率大军西进清算了他。
萧颖胄看完这封信,如遭雷击,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信笺之上,染红了满纸字迹。他本就忧愤成疾,如今又惊又怕,只觉天旋地转,当场便倒在了案上。左右慌忙请医救治,可他已是油尽灯枯,缠绵病榻不过三日,便在府中一命呜呼,死时年仅四十岁。
萧颖胄一死,荆州上下顿时群龙无首。萧璝、鲁休烈的叛军听闻此事,更是士气大振,即刻整顿兵马,要攻打江陵。危急关头,西台尚书夏侯详挺身而出,当机立断,下令封锁萧颖胄的死讯,秘不发丧,只对外宣称刺史病重,不见外客。又寻来书法高手,仿造萧颖胄的笔迹,处理日常政务,签发军令,稳住了荆州军心。
与此同时,夏侯详暗中派心腹,快马加鞭赶赴建康,向萧君鸿密报了萧颖胄的死讯与荆州的危局,请求援兵。
萧君鸿收到密报,看着信中内容,久久不语,眸中情绪难测。他与萧颖胄虽有嫌隙,却也是同宗兄弟,一同举义的盟友,如今他落得如此下场,也不免心生唏嘘。
唏嘘过后,便是果决的决断。他当即修书一封,命人快马送往雍州,令驻守雍州的八弟萧伟,即刻抽调精锐兵马,驰援荆州。萧伟接到兄长的将令,丝毫不敢耽搁,当即命大将领兵一万,星夜奔赴江陵。援军抵达荆州之后,与夏侯详所部里应外合,对萧璝、鲁休烈的叛军发起猛攻,一战便大破敌军,斩首数千级。
恰在此时,萧君鸿围困台城的消息,也传遍了荆州。萧璝、鲁休烈听闻萧颖胄已死,援军已到,天下大势已定,再无半分战心,当即开城投降。直到此时,夏侯详才为萧颖胄发丧,荆州上下,见萧君鸿不计前嫌,派兵解围,保全了荆州,无不心悦诚服,纷纷上表归附。自此,荆雍一体,长江上下,尽数归于萧君鸿麾下,天下再无第二股能与之抗衡的势力,四海之内,众望所归。
京都的暗流,也在此时悄然涌动。
妲卿主动向萧君鸿请命,与聂展云联手,清剿京都南楚残余的暗探。那日帅帐刺杀之事,让她彻底看清了南楚皇帝的狠辣。
这些日子,她带着虎贲营的锐士,昼伏夜出,循着刺客身上搜出的线索,一处处端掉南楚暗探的窝点。她对南楚暗卫的行事路数了如指掌,那些暗探自以为藏得隐秘,却在她眼中无所遁形。
这日夜半,她带着聂展云,潜入了城南琅琊王氏的一处别院,擒获了南楚安插在京都的最高统领,从他的住处,搜出了一封南楚皇帝的密信。
信中写得清楚,南楚皇帝早已与荆州萧璝、鲁休烈暗中勾结,约定待萧君鸿兵困建康之时,南北夹击,瓜分江南。只是谁也没料到,萧君鸿进兵如此神速,荆州叛军败得如此之快,这计划最终落了空。
妲卿拿着这封密信,连夜赶回石头城,交到了萧君鸿手中,彻底斩断了南楚在京都的所有眼线,解除了后方的隐患。
萧君鸿看着密信,又看了看眼前一身劲装、眉眼间褪去了柔弱、添了几分英气的妲卿,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的尘絮,眼中满是骄傲与疼惜:“辛苦你了。”
妲卿抬眸望着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能为主公分忧,是臣女的本分。”千言万语,都藏在了这一句本分里,那日深夜里的纠结与拉扯,终究化作了此刻并肩而立的笃定。
而帅府的另一间书房内,青竹却正对着一封从荆州送来的书信,眉头紧锁。
自萧颖胄死后,他便一直暗中探查萧颖胄的死因。他总觉得,萧颖胄虽心胸不广,却也是历经风浪之人,不至于单单因为一封密信,便呕血而亡。
他派人远赴荆州,找到了萧颖胄临死前的贴身侍从,一番盘问之下,终于挖出了真相。
那封害死萧颖胄的匿名密信,根本不是什么人泄露的,而是城中的世家门阀故意伪造,送到萧颖胄手中的。这些门阀世家,世代盘踞江南,掌控着朝堂与地方的权柄,新帝不过是他们手中的傀儡,南楚也只是他们用来搅乱天下的棋子。他们先是挑拨萧颖胄与萧君鸿的关系,想让二人自相残杀,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如今萧君鸿大势已成,他们又表面归降,暗中蛰伏,不知在谋划着什么。
更让青竹心惊的是,他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竟查到这些门阀世家,手中还藏着一批火器,正是此前郢城流失的同批次火器。这批火器,最终流向了何处,他们又想用来做什么,无人知晓。
青竹将查到的线索,尽数写进了密折之中,准备第二日呈给萧君鸿。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中满是凝重。台城的困局已是板上钉钉,新帝的覆灭只在旦夕之间,可这天下,远没有到太平的时候。这股隐藏在朝堂与世家背后的势力,就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待萧君鸿平定天下,放松警惕之时,便会露出致命的獠牙。
夜色渐深,台城之上的更鼓声,一声接着一声,沉闷而绝望。长围之外,萧军大营灯火通明,刁斗相闻,军容严整;长围之内,饿殍遍地,怨声载道,宫城之中,却依旧传来丝竹宴饮之声,新帝还在借着蒋帝的名头,做着最后的帝王幻梦。
京都的百姓都知道,天要塌了。新的天下,即将随着萧王的大旗,一同到来。
只是无人知晓,这新朝的序幕拉开之时,一场更大的风波,已在暗处悄然酝酿。
桓和率全军降萧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劈碎了台城深宫最后的安稳。
新帝本就因连日惊惧心神不宁,听闻此事,当场从龙椅上滚落下来,一口鲜血喷在描金的龙纹御案上,指着宫外的方向,喉咙里嗬嗬作响,半晌才歇斯底里地嘶吼出来:“反了!都反了!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朕待他们不薄,他们竟敢如此负朕!”
左右宦官宫女吓得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这半个月来,新帝的性子愈发暴戾乖张,前一日还搂着宫女在含德殿宴饮作乐,后一日便能因一句不顺耳的话,当场命人将宫人拖出去杖毙。台城之内,人人自危,谁也不敢触这位昏君的霉头。
是夜,王珍国府邸的密室之中,烛火摇曳,映着十余张或愤懑或凝重的脸。领军将军王珍国将手中酒盏重重顿在案上,酒液溅出,他虎目圆睁,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怒火:“诸位!萧王大军兵临城下,长围四合,台城破亡只在旦夕之间!那昏君非但不思御敌,反倒屠戮忠良家眷,残害百姓!这般禽兽之行,我等岂能再为他卖命?”
卫尉卿张稷猛地一拍案几,愤然道:“王将军所言极是!我等为他死守城池,他却视我等性命如草芥!前日我入宫请粮,竟被他乱棍打出,这般昏君,保他何用?如今唯有一条路——开城迎萧王入城,清君侧,诛昏君,既救满城百姓,也保我等身家性命!”
密室之中,诸将纷纷附和,无一人反对。他们早已受够了新帝的荒淫与暴戾,更看清了大卓的气数已尽。王珍国见状,当即从怀中取出一面早已备好的镜子,磨成两半,与诸将各执一半,歃血为盟:“我等今夜便定计,开云龙门迎萧王大军入城!若有反悔者,同此镜,同此血!”
众人齐声应诺,血酒入喉,眼中皆是决绝。他们谁也没料到,这场密谋,竟会在短短数日之后,终结大卓五十三年的国祚。
转眼便是十二月丙寅夜。
京都飘起了入冬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沫子落在台城的宫墙上,转瞬便化了,像极了大卓这摇摇欲坠的江山。三更时分,云龙门的守将悄悄拉开了沉重的城门,王珍国、张稷率着数百名心腹甲士,鱼贯而入,直扑后宫含德殿。
宫中的宿卫本就对新帝怨声载道,见王珍国率兵入宫,非但没有阻拦,反倒纷纷弃械倒戈。一行人长驱直入,竟无半分阻碍。待到含德殿外,殿内还传来丝竹宴饮之声,新帝正与宫女宦官们醉饮作乐,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浑然不觉。
王珍国一脚踹开殿门,甲士们蜂拥而入,雪亮的刀光映得殿内一片惨白。新帝吓得魂飞魄散,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尖叫着往御床底下钻,却被两名甲士揪着衣领拖了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王珍国持剑上前,剑尖指着他的咽喉,厉声痛骂:“昏君!你荒淫无道,屠戮忠良,残害百姓,将江南万里江山搅得民不聊生!今日,我便为天下苍生,清君侧,诛此国贼!”
新帝吓得浑身抖如筛糠,连话都说不完整,只一味地磕头求饶。王珍国却懒得再与他废话,命人将他软禁在殿内,严加看管,随即下令封闭宫门,肃清宫中余党,同时派心腹快马出城,赶赴石头城,向萧君鸿禀报宫变之事。
天刚蒙蒙亮,萧君鸿便率着大军,从大司马门入了台城。
他依旧一身玄色明光铠,腰间悬着破阵剑,□□白马踏过宫前的青石板,身后的大军军容严整,旌旗蔽日,却无一人喧哗,无一人擅闯民宅官署。入台城之后,他第一道将令,便是命诸军严守军纪,不得侵扰百姓,不得劫掠府库,违令者立斩不赦。
随后,他亲率麾下诸将,入宫中封存府库,收整图籍。前朝数百年的礼乐仪制、户籍图册,尽数被妥善保管,无半分损毁。建康百姓见萧军入城之后,秋毫无犯,街市秩序井然,无不额手称庆,夹道相迎。
唯有茹法珍、梅虫儿等四十余名助纣为虐的奸宦宠臣,被萧君鸿下令尽数拿下,斩于朱雀航畔,以谢天下百姓。百姓们听闻奸宦伏诛,无不拍手称快,沿街的唾骂声、欢呼声,传出数里之远。
妲卿一身劲装,率着虎贲营亲卫,始终跟在萧君鸿身侧。她看着他端坐于太极殿东堂,接见归降的百官,处理纷乱的政务,举手投足间,已是九五之尊的气度与威仪。
可她的心头,却始终萦绕着一丝不安,那夜凤嵘信里的“我等你回家”,像一根刺,时时刻刻扎在她的心上。
萧君鸿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心神不宁,待百官退去之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指节,轻声道:“在想什么?”
妲卿抬眸看着他,喉间动了动,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见大局已定,替主公高兴。”
萧君鸿深深看了她一眼,眸中情绪难测,却也没有再多问,只握紧了她的手,沉声道:“卿儿,这天下,很快就是我的了。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再也没人敢非议你半分。”
妲卿的心头一颤,低下头,掩去了眼底的复杂。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身份地位,可她欠玄西的,欠父王的,欠凤嵘的,却也不是一句“放下”就能了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