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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 他像蛰伏了 ...

  •   长江水寒,朔风卷着碎雪,拍在江面上,激起千层白浪。

      萧君鸿的连营自新林直抵越城,连绵数十里,旌旗如林,戈矛似雪,营中刁斗之声彻夜不绝,与江涛之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总攻前夜,中军大帐之内,烛火通明,映得帐内数十员大将的身影,个个身形挺拔,目光如炬,周身皆是沙场百战淬炼出的杀伐之气。帅案之上,摊着马仙琕连夜从京都密送出来的朱雀航布防图,图上朱笔圈点,将敌军的弩阵、土栅、伏兵位置标得一清二楚。

      萧君鸿端坐帅位,一身月白色交领大袖襦衫,面料是江南一等的吴绫,轻薄却挺括,不起半分褶皱,大袖宽至二尺,抬手落笔时袖摆垂落如流云,破阵剑横于案上,剑穗垂落。他目光扫过帐下诸将,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相击,穿透帐内的肃杀:“诸位,京都已在掌中,新帝昏庸,奸宦乱政,百姓倒悬,正是我等吊民伐罪、廓清寰宇之时!明日五更,总攻朱雀航,三路齐发,不破京都,誓不还营!”

      帐下诸将轰然应诺,声震帐顶,连烛火都为之摇曳。

      萧君鸿抬手,指向舆图,沉声定策:“中路先锋,由王茂将军率领,领五千锐士,正面强攻朱雀航敌阵,撕开缺口;右翼曹景宗将军,领三千铁骑,自下游涉水渡河,包抄敌军侧翼;左翼吕僧珍将军,领两千精兵,绕至敌营后方,伺机纵火,烧其粮草营寨。青竹坐镇中军,调度粮草军械,接应各路兵马;妲卿和聂展云领白虎营亲卫,镇守中军帅帐,总览各路军情,预判敌军动向。”

      诸将领命,各自接了兵符令箭,无半分迟疑。唯有王茂踏前一步,虎目圆睁,声如洪钟:“主公放心!末将明日若不破朱雀航敌阵,提头来见!”说罢,转身大步出帐,点兵去了。

      待诸将散去,帐内只剩萧君鸿与妲卿二人。朔风卷着雪粒,打在帐幕上,簌簌作响。萧君鸿起身,走到妲卿面前,解下腰间的虎符,递到她手中。那虎符触手冰凉,是调遣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四大营的信物,也是他亲卫精锐的兵权。

      “卿儿,”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带着全然的信任,再无半分试探与隔阂,“此战若胜,大业便在眼前;若败,你我皆无退路。这虎符,我交予你。我信你,便如信我手中这柄破阵剑。”

      妲卿握着被他的掌心焐得带了暖意的虎符,指尖微微发颤,抬眸撞进他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猜忌,没有算计,只有乱世之中,肯将后背交予她的笃定。

      她总以为自己是藏在他棋局里的一枚暗棋,走的每一步都提着心,怕被他看穿来路与谎言,却不料他早把棋盘翻了过来,拉着她并肩坐在了执棋人的位置上。他肯把后背、把身家、把全盘的输赢,都分她一半。

      她屈膝行礼,不是臣属对主公的叩拜,是两个命运绑在一起的人,郑重的相托与回应。声音清亮,像定了准星的弓弦,再无半分颤抖,带着从未有过的安稳与坚定:“主公放心,你去破身前的阵,我便守你身后的帐。人在,你的后路便在。定不负你所托!”

      次日四更,天还未亮,江面上的雾气浓得化不开,萧军大营已是金鼓齐鸣,号角裂空。

      萧君鸿披甲上马,立于阵前高坡之上,玄色明光铠在晨光熹微中泛着冷光。他拔出腰间破阵剑,剑锋直指都城方向,声传三军:“今日伐无道,诛昏君,救万民!此战,有进无退!有功者,千金封侯;怯战者,立斩不赦!”

      三军将士齐声呐喊,声浪如惊雷滚过江面,震得江水都为之翻涌。五万大军刀枪出鞘,弓弩上弦,只待总攻号令。

      与此同时,城南朱雀航南岸的督军大帐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王宝孙一身绯色官袍,手持白虎幡,正尖着嗓子呵斥帐内诸将。他本是掖庭阉竖,仗着新帝宠信,持节督战,平日里对这些沙场宿将呼来喝去,此刻更是唾沫横飞:“萧寇明日便要攻城,尔等还在这里懈怠!若有一人敢通敌献降,咱家便先斩了他满门!”

      帐内周盘龙垂首而立,眼底翻涌着怒火,面上却不露半分。三日前,他与马仙琕私会之事被王宝孙窥得蛛丝马迹,府前府后皆是眼线,寸步难行。他假意惶恐,向王宝孙递了投名状,说愿诱杀马仙琕,戴罪立功,这才得了王宝孙几分信任,也摸清了这阉竖的全盘算计——王宝孙早已在帐外埋伏了三千精兵,只待马仙琕赴约,便要将二人一网打尽,再借机将军中所有不满他的将领尽数清洗。

      昨夜,他已借着巡营的机会,将王宝孙的部署,尽数密报给了藏身城中的马仙琕。二人早已定下计策,将计就计,反杀这祸国殃民的阉竖。

      “周将军,”王宝孙斜睨着他,三角眼里满是阴鸷,“你说那马仙琕今日会来赴约,可莫不是耍咱家?”

      周盘龙躬身,语气恭顺:“公公放心,那马仙琕已是瓮中之鳖,只求一条生路,今日必会前来。末将已在帐中布下刀斧手,只待他一进来,便取他首级,献于公公面前。”

      王宝孙闻言,这才满意地尖笑两声,挥了挥手:“好!若此事成了,咱家便在陛下面前,保你个万户侯!”

      他却不知,帐外他埋伏的三千精兵,早已被周盘龙联络的王珍国心腹,以“换防”为名,悄悄调开了大半;而他身边的亲卫,也早被马仙琕策反,只待时机一到,便要反戈一击。

      辰时三刻,江面上的号角声骤然炸响,总攻的号令终于传来!

      朱雀航对岸,王茂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亲卫,手中紧握一柄厚背单刀,虎吼一声:“儿郎们,随我杀!”说罢,赤足踏在冰冷的河滩上,身先士卒,向着朱雀航的浮桥冲去。

      他身后五千锐士,皆是雍州起兵的百战精锐,齐声呐喊,跟着主将直冲敌阵。南岸的守军见状,弩箭如雨般射来,石弹从投石机上呼啸而出,砸在河滩上,泥碎石飞,瞬间便有数名萧军士卒倒在箭雨之中。

      可王茂全然不顾,单刀舞得如一团银光,将射来的弩箭尽数磕飞,脚下步子毫不停歇,转瞬便冲至浮桥之前。他外甥韦欣庆手执一杆铁缠槊,紧随其后,槊风凌厉,左右横扫,将扑上来的守军尽数挑飞,死死护着舅舅的侧翼。

      舅甥二人,一前一后,如两头下山的猛虎,硬生生在守军的箭雨刀阵之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浮桥之上,刀光剑影,血花四溅,每一步都踩着尸体前行。王茂的单刀砍得卷了刃,身上甲胄染满了鲜血,却依旧悍不畏死,吼声震得两岸皆闻:“杀!破了这朱雀航,直取京都!”

      萧军先锋见主将如此,个个热血上涌,皆殊死作战,喊杀声震天动地。新帝守军本就军心涣散,被这股不要命的气势一冲,阵脚瞬间松动,开始节节后退。

      就在这正面战场杀得难解难分之际,南岸督军大帐内,马仙琕一身布衣,只身踏入了帐中。

      王宝孙端坐主位,白虎幡放在身侧,见马仙琕进来,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戾,刚要拍案喝令伏兵动手,身旁的周盘龙却先动了。

      只见周盘龙腰间长剑骤然出鞘,剑光如电,直刺王宝孙心口!

      王宝孙大惊失色,尖叫一声,想要躲到案后,却哪里来得及?

      马仙琕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欺近,反手一掌拍在他后心,震得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踉跄着撞在案上,白虎幡掉落在地。

      “王宝孙!你这祸国殃民的阉竖!”周盘龙长剑抵在他咽喉,虎目圆睁,怒火滔天,“你折辱忠良,残害百姓,助纣为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王宝孙吓得魂飞魄散,尖声求救,可帐外却毫无动静。他这才明白,自己早已落入了二人的圈套,所谓的埋伏,早已成了笑话。

      马仙琕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萧君鸿的密令,朗声道:“萧王有令,诛奸宦王宝孙,降者不杀!顽抗者,与王宝孙同罪!”

      帐外的亲卫闻声,纷纷弃械跪倒。王宝孙面如死灰,还想再求饶,周盘龙手腕一拧,长剑刺入他的心口,鲜血喷涌而出,这作恶多端的阉竖,当场气绝。

      周盘龙斩下王宝孙的首级,挑在枪尖,大步走出帐外,登上朱雀航的城楼,对着厮杀的两军厉声大喝:“王宝孙已伏诛!尔等皆是被这阉竖胁迫,何必为昏君卖命?降者不杀!”

      他身后的亲卫,也齐声呐喊,声音传遍了整个朱雀航。

      南岸的守军本就无心作战,见督战的王宝孙已死,瞬间便溃了大半,半数人弃了刀枪,跪倒在地,高声请降;剩下的人四散奔逃,哪里还有半分抵抗之力。

      就在此时,曹景宗率领的三千铁骑,自下游涉水渡河,从侧翼冲杀过来,马蹄踏碎了河滩,刀光闪处,守军溃不成军;吕僧珍也已率部绕至敌营后方,顺风纵火,烈焰冲天而起,将守军的营寨、粮草烧了个干净,火借风势,映红了半边江面。

      三路大军齐出,势如破竹。王茂、韦欣庆早已率部冲过朱雀航,杀上了南岸。萧军将士如潮水般涌入城南,踩着敌军的尸体长驱直入,喊杀声直逼台城宫门。

      当日午后,宁朔将军徐元瑜献东府城投降;驻守琅琊城的将领,开城迎降;新亭守军,尽数解甲。萧君鸿率领大军,当日便兵临城下,连营十二座,将台城团团围住。

      而此时的台城深宫之内,新帝却早已慌了神,不思整军御敌,反倒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钟山神蒋子文的身上。

      这蒋子文的传说,已流传三百余年,早已是上至皇亲门阀、下至市井小民无人不晓的传奇。他本是东汉末年广陵人氏,曾出任秣陵尉,执掌建康的捕盗治安。此人生来性情狂放,嗜酒好色,不拘小节,却常对着旁人放言,说自己“骨相清奇,死当为神”。后来他率部追捕盗匪,一路追至钟山脚下,与贼众浴血死战,终被贼兵以兵刃重创额头,血尽而亡,尸骨便葬在了钟山南麓。

      待到东吴大帝孙权割据江东,建都建业,蒋子文便屡屡显灵于民间:先是有百姓白日里见他乘白马、执白羽扇,带着侍从仪仗行于钟山道上,与生前模样别无二致,托言“吾当为此地土神,护佑百姓,宜为我立祠,不然当降大疫于此城”邗江史志;后江东果然爆发瘟疫,百姓私下祭祀不绝,疫气竟渐渐消散。孙权听闻此事,为收江东民心、固帝王基业,遂下旨封蒋子文为中都侯,又因避祖父孙钟名讳,将钟山改名为蒋山,在山中立起蒋侯庙,四时供奉。

      自此之后,东晋衣冠南渡,定都建康,每逢建康城遭逢兵戈祸乱、水旱大疫,民间皆传蒋子文显灵护佑。苏峻之乱时,有传蒋神助官军平叛;刘宋四方兵起时,明帝曾向蒋神求告,终得平定内乱。他的神位也被历朝累次加封,成了公认的守护神,香火不绝。

      只是百姓敬他拜他,是敬他护佑江南生民、安定一方水土;新帝此刻求他拜他,却是求他保住自己的荒淫帝位、奢靡日子。新帝先是下旨,给蒋子文追加了一长串惊天动地的尊号——假黄钺、使持节、相国、太宰、大将军、录尚书事、扬州牧、钟山王,最后干脆直接尊为灵帝,抬到了与人间皇帝平起平坐的地位。又命人将蒋帝庙的神像,恭恭敬敬地搬进了皇宫后堂,让巫师日夜在神像前祷告祈福,每一场战事之前,都要先向神像请示吉凶,甚至连调兵遣将、赏罚将士,都要巫师“请神旨”定夺。

      围城最紧之时,他还曾身穿戎装,带着千余名侍卫,从皇宫东门列队而出,张弓挥刀,对外宣称是“蒋帝子文御驾亲征”,试图借神灵之名鼓舞守城士气。结果队伍刚到城门,城外萧军的流箭便呼啸而来,射穿了前排侍卫的甲胄,新帝吓得魂飞魄散,丢了兵器,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宫里,再也不敢踏出宫门半步。

      到了夜里,他更是亲自上演了一出“伤员戏码”,让人用门板抬着假装受伤的自己,在宫里巡游,用这种诅咒式的厌胜之术,试图“压服”萧君鸿的大军。可他在宫里日夜祭祀,蒋子文的神像始终没有半分“显灵”的迹象,城外的萧军反倒越攻越紧,都城的防线,一日比一日残破。

      民间早已传遍了闲话,说蒋子文早就看不惯新帝的昏庸无道,非但不肯护他,反倒暗中托梦给萧君鸿,言“萧梁当兴,吾当为你开路”。

      更有传说,萧君鸿大军渡江之时,江面上风浪大作,眼看楼船就要倾覆,忽然有一位乘白马、执白羽扇的将军出现在浪尖,挥手便平息了风浪,萧君鸿定睛一看,正是蒋子文的模样。

      这些传言越传越广,城内的守军百姓,更是人心涣散,再无半分守城的心思。

      就在前线大军势如破竹,都城攻破只在旦夕之间时,萧君鸿的中军帅帐,却迎来了一场致命的危机。

      萧君鸿率大军冲阵的喊杀声,顺着江风飘过来,散在中军大营的空气里。很远,又很清晰。

      十数名穿着萧军号服的人,靠在营墙的阴影里,已经待了三天。

      他们是南楚养在暗夜里的刀。

      刀养在鞘里三年,只为出鞘的那一瞬间见血。他们的呼吸和营里的更鼓、风声、旌旗猎猎声融在了一起,连巡营的兵卒从面前三步走过,都没发现他们眼底那片没有温度的杀意。

      此刻,他们听见了帅帐里的动静。只有数十道平稳的呼吸,还有妲卿和聂展云的对话声。

      风,忽然停了。

      帅帐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时机到了。

      没有呐喊,没有嘶吼。

      十数道黑影像从地里渗出来的墨,贴着地面窜了出去。手中淬毒的短刃泛着幽蓝的光,是毒蛇的信子,直奔要害,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帐外两名守卫,甚至没来得及转过头。两声闷响,轻得像落叶坠地。咽喉已被短刃切开,血还没来得及溅出帐帘,人已经直挺挺倒了下去。

      下一瞬,帐帘被撕裂。

      不是被风,是被刀光。

      十数道黑影鱼贯而入,短刃的寒光瞬间映满了整座帅帐,也映亮了侍卫骤然收缩的瞳孔。

      “抓刺客!”暴喝声炸响的同时,横刀已经出鞘。

      金铁交鸣之声骤起。

      可这些南楚死士的刀,从来不是用来阵前搏杀的。是用来杀人的。刀锋走的全是阴诡刁钻的路子,贴着地面滚,顺着刀缝钻,每一次出手,都对着手腕、咽喉、心口,避无可避。

      一轮碰撞,三名侍卫闷哼倒地。心口插着短刃,血瞬间浸透了玄色甲胄,人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圆睁着。

      剩下的侍卫红了眼,横刀封死了帅帐前半段,死死挡在妲卿身前。

      可死士的身法太快了。像烟,像影,像帐里跳动的烛火,看得见,摸不着,却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角度,递出致命的一刀。

      又有两名侍卫倒下。

      地毯上,已经被血浸出了深色的痕。

      侍卫的刀阵,被撕开了一道缺口。

      就在缺口出现的那一瞬间,一直隐在最后、始终没动的为首刺客,动了。

      他像蛰伏了一冬的毒蛇,终于亮出了獠牙。

      身形一晃,竟凭空从两名刺客的缝隙里穿了过去。

      短刃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极轻、极锐的响,像琴弦被骤然绷断。

      人到,刀到,厉喝声同时炸在帐内:“小小玄西,也敢反叛?!奉陛下旨意,取你小命!”

      短刃的幽蓝寒光,已经映在了妲卿的眼底。

      就在这时,帐外的风,又起了。

      烛火猛地一暗。

      帐内所有的人影,瞬间扭曲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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