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日月，与你同在》倾渡

5、沼泽蔷薇

　　景然也发觉了知忆的不对劲，平时的她只是看起来很安静，但自从回到教室整个人都沉闷了，显得心不在焉，上课也是直愣愣的走神，被脾气暴躁的生物老师砸了好几个粉笔头。
　　景然回头向孟荷清求助，后者无声地说了“妈妈”两个字，景然一时有些不解，似乎又想通了什么。
　　他只知道许知忆是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生活，她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父母，
　　连家长会都是爷爷来参加。他见过那位老人家，皮肤黝黑，背也有些弯曲，
　　似乎常年从事室外劳作。但是他的眼神坚定深邃，发言时声如洪钟、引人入胜，言语里是充满智慧的见解和阅历。
　　班级里一直有人传许知忆是离异家庭的留守儿童，今天知忆见过妈妈后的状态让景然都快信了七八分。
　　孟荷清猜到景然是误会了，赶紧摇摇头，小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正常家庭。”
　　话音刚落前排的许知忆突然起身回头对孟荷清说道：“清清，你今天下晚自习可以绕一下路陪我回家吗？”
　　好朋友情绪这么低落，平日里孟荷清一定毫不犹豫答应她所有要求，但是今天真的不行。“对不起啊知忆，今天我一放学就要去上钢琴课，这个老师我约了半年了，我爸得接我过去。”
　　“没事，我就是问问”看着好友满眼愧疚，许知忆反过来安慰她。
　　“真是的，陈默今天又请假了，太不凑巧了。”孟荷清边说边用余光瞥向左前方，景然看起来好似在做题，但耳朵已经竖的像小雷达了。
　　夜晚九点钟的小巷只有相距甚远的几根路灯提供光亮，昏暗的灯光间有一段段的盲区。孤身回家的许知忆踩着自己的影子低头疾步，这段路放佛是一个个盲盒，你永远不知道在下一片黑暗会看到什么，知忆一直在给自己打气，勇敢坚持马上就能迎来光亮。
　　身后的脚步和自行车叮当声已经跟着许知忆走到了巷子的中间，前面的路没有人家，路灯恰巧也坏了，在下一个光亮前是无尽的黑暗，仿佛要把每一个路过的人吞进夜色。
　　许知忆环抱着自己的胳膊，鼓足勇气转过身，只看到上一段黑暗中隐藏了一个人影。
　　对方也停下了脚步，然后慢慢走到光亮处，两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路灯下推着自行车的景然和抱紧自己的许知忆就这样两两相望，路边的梧桐叶在晚风中发出“沙沙”声，影子的斑驳打在两个人的身上。
　　“回家吧”景然对着许知忆浅浅一笑，仍在原地等待着。
　　许知忆放下保住自己的胳膊，微微低头转身继续踏上回家的路。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不远不近一盏灯的距离走完了剩下的路，许知忆的马尾辫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着扫过脖颈，一路看着她背影的景然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发痒，有种上前帮她撩起头发的冲动。
　　景然发呆的时候前面的许知忆停下脚步转身说道：“我到了”
　　“那你进去吧，早点休息。”
　　“谢谢你，晚安”许知忆摇摇手后走进家门。
　　景然透过大门的缝隙看到院子石阶上的灯光跟着许知忆一路亮向主屋，没过一会二楼小阳台后的灯光亮起，房间主人的身影被投射在窗户上，而他恰巧看到了女孩把脸捂进了自己的手掌，微微抽动的背影出卖了她此刻的情绪。
　　从那之后，小巷里踏着月光前行的人就多了一个，两个人很有默契的保持一前一后。
　　一开始多是沉默无语走到许家，互道再见和晚安后各自回家。某一天走在前面的许知忆突然问道：“你成绩这么好为什么还要走艺术生的路啊？”
　　“因为喜欢”
　　“不会可惜吗？你的父母同意吗？”在大部分人眼里只有学习不好的人才会去选择艺术生这条路，许知忆也不例外。
　　景然对这种疑问已经是司空见惯了，但还是很认真地回答： “你不觉得坚定地去追寻自己喜欢的事或者人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吗？”
　　“其实，我连自己以后要做什么都没想好。”许知忆停下脚步轻声说道。
　　景然推着车走到她的身旁：“会有的。”
　　知忆不解得抬起头看向他。
　　“你一定有自己喜欢的事情，因为喜欢到已经融入日常生活，而让你觉得太平常而忽略了。”景然对着一脸疑惑的女孩肯定得点了点头。
　　“那你呢？怎么发现自己喜欢音乐的？”
　　“小时候陪我妈去看了一场演唱会，我坐在台下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撞击了，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人会闪闪发光。演唱会结束后我陪着妈妈挤在一堆粉丝里想去看一眼他，人太多了我也太小了，看到的全是是一群大人的腿。后来我就想如果我不能看到他，那就努力让他有机会看到我认识我，然后记住我。”景然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这是他第一次和许知忆聊起自己的理想，这是他内心藏着的故事，一直幻想着有一天站在舞台上亲口和自己的偶像描述相识的情节，但是现在他很想和对面这个女孩分享自己的内心世界，毫无保留。
　　“那一定是一首特别的歌。”知忆静静地听完他的故事感叹。
　　景然摘下挂在自己脖子上的一只耳机塞到许知忆的左耳，熟悉的声音唱着她最爱的歌。
　　这首《玫瑰婚礼》是歌手Ray十年前的成名作，因为这首歌当年初出茅庐的新人歌手拿下了所有音乐榜单第一，也从此开启了他的时代。
　　这十年来大家把歌手分为Ray和其他，他的曲风和唱法完全颠覆了传统，伴随着盛誉而来的也有无数的批判。但他并未受到外界的影响，坚持自己的风格，十年如一日保持作品的高产，歌曲一发表就是现象级的火爆，他用自己的作品堵住了所有人的嘴，改变了这个世界的审美。
　　现在再听《玫瑰婚礼》其实已经少了当年的一些惊艳，但初舞台和初恋一样，因为青涩和稚嫩里夹杂的那一丝勇敢和少年无谓就永远值得回味。因为初舞台爱上某一个歌手，也会因为年少时的惊鸿一瞥暗恋一整个青春。
　　次日清晨，许知忆陪着爷爷在花房工作。清城的气候其实并不适合做植物培育的研究，春秋两季太短，尤其是冬季湿冷严重，光照时间不长。为了支持父亲的工作，许成巍花大价钱安装了一整套的恒温保湿系统，整个花房的顶部甚至可以自由调节适合的光照。
　　此刻许爷爷正在记录新品种花苗最适宜的生长温度和光照时长，而许知忆则认真的用画笔去描绘已经盛开的蔷薇，这份工作她从六岁就开始练习。
　　过去照相技术并不发达，许爷爷上学时图谱是最重要的记录和认知工具，几十年来不管科技如何进步，他都坚持手绘。这几年身体健康状况不好，许知忆就慢慢代替了爷爷的这项工作，她从小耳濡目染，观察力很强，对学科知识的实践已经超过了很多在读的大学生。许知忆的手绘虽然离许教授差的远，却也是教授课堂上给学生展示的模板。
　　天空有些暗沉，不一会雨丝落下，渐渐的汇成雨滴，敲打在玻璃房上的节奏也逐渐明快起来，许知忆正沉浸在自己的绘画中，此刻她正在给线描上色，图谱手绘比起艺术美感更强调真实和全面，既要抓住不同种类花的形态，又要清晰地表现出他们的植物特征。
　　开启了暖色灯光的玻璃房内许知忆和爷爷都在认真做着自己的事情，世界的喧嚣衬得玻璃房内愈发安静。
　　点完最后一朵花蕊，知忆举起手伸了伸腰，微仰的头看到扑面而来的雨滴，下意识地去挡脸才想起来自己是在花房里。许知忆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每次帮爷爷绘图时都太容易沉浸其中，看似枯燥的工作她却觉得乐趣万分，每一朵花都是一个世界，不同时间和地点都有不同的风情和故事，爷爷常说知忆画的图谱是活的，她给花赋予了情感。
　　突然想到了什么，那一刻许知忆坚定了自己要在理科班待下去的决心。
　　第二天的晨读课后知忆、孟荷清、陈默三个人围着一起吃早餐，孟荷清嚼着已经冷掉的油条抱怨道：“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又要大考了，这次我一定要考到第一！”
　　嘴里的油条着实难嚼，孟荷清说话的时候都显得有些咬牙切齿。陈默拿手掌轻轻捂住她的嘴，笑着说：“第一不第一是次要的，你现在要维持住淑女形象才是关键。”
　　孟荷清身材高挑，长发及腰，一张脸看上去清纯无辜，用陈默的话说好好的美女长了张嘴。她心思单纯，藏不住话又爱憎分明，怼起人时妙语连珠，多少追求者直接被吓退门外。
　　但许知忆很羡慕孟荷清，爱里长大的孩子才会肆无忌惮，敢爱敢恨。
　　“其实我更愁下学期的分班”陈默嘬着豆浆叹了口气。
　　“你们都不偏科，没什么好纠结的吧，只有我这样每天一边欢喜一边愁的才会让老师头疼”许知忆侧头看着景然课桌上新发下来的试卷无声叹息。
　　“知忆你到时候肯定学文，我们就不能在一个班了，我会很舍不得了。”孟荷清拽着许知忆的头发做出哭腔。
　　“可是我打算学理科。”徐知忆脱口而出。
　　“what！”对面的两人一脸惊恐。
　　“其实知忆你不用牺牲这么大，我们还是会经常见面的，前途更重要，你三思啊。”陈默紧紧抓住知忆的手臂，怕她被感情冲昏了头脑。
　　“我想的很清楚，我要成为爷爷一样的植物学家，去梅尔梅森城堡看最壮观的玫瑰花海。”许知忆的眼神里透着星光，语气坚定。
　　“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么明白了？”陈默之前从来没有听过许知忆的理想。
　　“昨天。”
　　听到许知忆的回答正在前排和别人聊天的景然一怔，随后嘴角露出浅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