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日月，与你同在》倾渡

4、垂叶蔷薇

　　一周后大月考结束，最近入秋气温降得厉害，这几天知忆都是昏昏沉沉的，考试结束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
　　班主任在讲台上拿着成绩单沉默不语，时不时看看手表等待上课铃声。第一排拐角的知忆摸着刚刚拔了针的手背紧张得呼吸都重了几分。
　　“叮！叮！叮！”随着上课铃的响起，班主任曹老师扫视了一眼全班幽幽开口：“我们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结束了，我手里是大家的成绩单，这也意味着我们教室的座位要面临一次大洗牌。”话音刚落台下就开始有悉悉簌簌的私语声。
　　“开学分座时我就说过入学成绩只是一时的，你能走多远、保持多久都要靠今后每一天的努力，显然有同学听进了我的话，也有些同学被自己一次的成绩蒙蔽了眼，以为可以守着老本过日子。”他凌厉的目光看向几个之前排名前几的学生。
　　“下面我从这次的第一名开始报，然后上黑板在你想要的位置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当然最后一名是没有选择权的，第一名景然。”
　　知忆下意识去看孟荷清，她的目光正追随着走向讲台的景然，眼神里满是羡慕。孟荷清和许知忆不同，在遇见景然之前她才是那个备受瞩目的第一，在顶峰站久的人向下一步都是跌入深渊的落差。
　　看着孟荷清复杂的目光知忆想到了一句话：当遇到无法打败的对手，你会恨他还是爱上他？
　　景然没有换新的座位，而第二名的孟荷清换到了他右后方的位置，宋星也这一次升到了第四，他是景然最好的朋友，也是他现在的同桌。
　　知忆这一次进步了十五名，念道许知忆名字的时候大部分同学都很惊讶，这个入学倒数第一话很少的女生被他们遗忘了很久。
　　知忆淡定坦然地上台在孟荷清那一列最后排的位置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她努力了一点就拥有了十五分之一的选择，那下一次应该会离自己的目标更进一步。
　　全班同学选座结束后，照例是曹老师的总结发言，有批评有鼓励，这一次他着重表扬了许知忆。和上一次班会一样，看向许知忆的目光中有各种情绪，欣赏、佩服、不屑等等，对于现在的许知忆来说这些更不会影响到她的心情。
　　就在大家都以为要结束时宋星也站起身喊了句“报告！”
　　看到老师点头示意，宋星也开口：“曹老师，我刚刚坐下来发现我个子太高了会挡住后面的同学看黑板，我申请换一下座位。”
　　话音刚落全班就炸了锅，不管是出于学习还是其他目的景然的同桌是大部分人的首选。
　　“那你想换到哪？”
　　“我是全班最高的，我想和许知忆换。”这一下全班的焦点又转向了最后一排。
　　曹老师看了一眼后排娇小的孟荷清也同意了他的想法。
　　“那行，许知忆你和宋星也换一下座位吧。”曹老师默认了这次换座位对许知忆是有利的，没有问她的意见直接同意了。
　　“老师，换的是景然的同桌，最起码也要问问他同不同意吧？毕竟同桌的水准会影响到自己的成绩和学习效率的。”何珊站起来看似为景然辩解，实则暗讽许知忆根本不够格。
　　这番话一出知忆伸进桌肚准备收拾的双手停住了，孟荷清气的朝何珊挥了一下拳头，只有宋星也完全没有理睬大家的反应继续收拾自己的书包。
　　曹老师看向景然，抬了下下巴询问他的意见。
　　“我愿意。”景然回头看向最后一排的许知忆回答的坚定又响亮。
　　“能和进步这么大的同学一起同桌是我的荣幸，也提醒我时刻都不能放松，要做比昨天更好的自己。”这一句是看向曹老师说的，也是他的解释。
　　显然这个有理有据、充满上进的理由说服了老曹，他没有丝毫怀疑和犹豫拍板了这一次的换座。
　　今天这堂班会知忆没有戴眼镜，在自己的座位上，她其实看不清景然的五官和表情，但听到那一句我愿意时又好似看到了景然眼里只属于她的笑意。
　　换到景然同桌位的知忆在投向自己的各种目光中淡定地整理文具，坐在她后排的孟荷清瞬间来了精神，直接和知忆挤在一条凳子上。
　　“真是老天有眼，气死何珊那个绿茶”说完顺手拍拍景然的肩膀，“干的不错，眼光也好，以后好好对我们知忆。”
　　“瞎说什么呢”知忆转过身捂住了她的嘴巴。
　　“让他好好对待你的学习，继续互帮互助，我下次还要和你坐前后桌，你自己瞎想什么呢？”孟荷清拉下她的手，说到最后一句时整个人都趴在了知忆身上。
　　“许知忆，有人找你。”靠教室门的同学喊了一声，打断了两个人的嬉闹。
　　教室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身材高挑，打扮干练，亚麻色的中长发用鲨鱼夹盘在脑后，身上的穿着和首饰简单低调。
　　知忆笑着从座位上直起身，在看到女人毫无情绪波动的脸庞时扯下了嘴角。
　　教学楼的拐角处秦春兰和许知忆对面而立，一个低着头看不到情绪，一个双手插兜眉头紧锁，完全没有正常母女半年没见的激动和温馨。
　　“我还有五分钟就上课了”知忆看了眼手表目光平和地看向她的妈妈，虽然从出生到现在的十六年她们相处的时间不超过一年。
　　秦春兰看着这个快和自己一般高的女儿叹了口气：“没什么事，今天老店搞活动我顺便回来看看你。”
　　知忆的眼神一直在飘忽，她不敢和秦春兰对视，也不知道该看向什么地方。
　　“听说你这次考试进步很大，这下你奶奶又有借口把你留在他们身边了。”想起自己的婆婆秦春兰的口气里多了几分讥笑和不屑。
　　“我自己能走能跑，不像小时候那样被人丢下都没法反抗。”奶奶是许知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听出秦春兰的敌意她忍不住反驳，看向自己母亲的眼神带着一丝愤怒。
　　“拿着”显然秦春兰不想在这件事上和女儿有太多争执，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礼盒，“你生日我回不来，给你买的衣服已经送到家了，记得试一下，有不合适的给我发信息。”
　　许知忆站着没动，她从小就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小时候她不懂为什么别人都是爸爸妈妈陪在身边，而自己一年只能见父母几次，永远不会离开的爷爷奶奶就成为了她全部的依赖。
　　那个时候许念卿教学工作很忙，已经把店交给儿子的叶绿波陪伴知忆的时间是最多的，自然而然她也和奶奶最亲。可秦春兰和叶绿波却是水火不容，她把对叶绿波的不满连带到女儿身上。
　　这几年许知忆长大了也渐渐明白自己奶奶和妈妈之前的矛盾并非某一个人的对错，但是她已经害怕也羞于向秦春兰表达自己的思念和爱。而秦春兰这些年为了自己的那口气一心扑在工作上，她不懂如何去和女儿相处，不知道该如何走进她的内心，明明是关心却用最伤人的言语来表达。
　　“你不回家看看吗？”知忆犹豫很久还是鼓足勇气开口。
　　“回去看人脸色吗？”秦春兰脱口而出，但说完就后悔了，她已经看到女儿眼里拼命憋住的眼泪。
　　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却是最不想听到的话语。“我回去上课了，你自己路上小心。”今天秦春兰的到来对于她是意外也是惊喜，就像之前的每一次见面一样她都期待过会成为母女关系的转折点，可惜这一次也是一如既往的失望。
　　留在长廊尽头的秦春兰望着女儿越走越远的背影，抬起手背去擦眼角没有兜住的一滴泪，无名指上的钻戒在她的侧脸划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就像她心上的那一道裂痕，看似 细微的伤口下是无尽空洞的深坑。已经太久没有听到妈妈这个词了，上一次还是女儿刚学会说话，她时隔半年回家，小小的人看到她和许成巍摇摇晃晃地扑过去，口齿不清地喊着“papa，么么。”
　　直到丈夫抱着女儿连亲了几口她还没回过神，最后也只是对着知忆笑笑，打算抚摸女儿脑袋的手也默默垂下了，因为她正好看到了双手环抱、高昂下巴走下楼梯的婆婆。
　　从那之后知忆看到她回家都是默默躲在爷爷奶奶的背后，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偷瞄，眼神里满是对陌生人一般的戒备。
　　这十几年许知忆再也没叫过她一声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