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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马家、梁家、祝家12 给马文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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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乞巧赛事渐渐落幕,一众下人按着马文才的吩咐分头收拾案台、收拢成堆的荷包展品,织女庙本就临着西湖水岸,往码头不过百余步石板路,晚风裹挟湖水潮气扑面而来。
马文才立在一堆木盒旁,正抬手安排下人妥善清点针线香烛,忽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从侧面冲来,是跟随自家多年的马统,跑得发髻散乱,脸上满是慌乱。
马统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喘得话都说不连贯,急得直跺脚:“公子!坏了,丢人啦!”
马文才眉头瞬间拧紧,面色沉了大半,厉声呵斥:“放肆!你在外头闯了什么祸,竟给我马家丢人?”
马统连连摆手,急得舌头都打了结:“不是……公子您想的那个丢人!是……人丢了!上午我偷偷带着春香……就是那个野蛮女,出门逛七夕,她随口说想要花,我想着去街边小摊给她买一束,一转头的功夫,谁知道我刚一转身,人直接跑没影了。方才我寻遍庙宇广场都没瞧见人影,估摸着要么往湖边去,要么径直去西湖码头了!”
这话一字不落落进英台耳中,她心头一紧,立刻转头飞快环顾四周。方才喧闹的赛场早已冷清大半,只剩零星几个仆役低头收拾杂物,哪里看得见半分春香的踪迹。
英台顾不上同旁人多说半句,脚下发力,径直朝着西湖码头的方向快步奔去。闺蜜叛儿见状连忙紧随其后,马文才也来不及再打理手头杂物,叮嘱下人自行收尾,快步跟了上去。
西湖沿岸,码头虽有不少结伴游湖的男女,却不算人声喧杂,多是低声说笑,没有闹市那般鼎沸嘈杂,各处画舫三三两两系在岸边,静待游人登船。
梁山伯见状,立刻跟上三人脚步,主动开口:“码头游船众多,人多眼杂,咱们分头搜寻会更快找到人,我去东侧窄小船只那边查看。”马文才也颔首应下,转身往西侧大型画舫群走去。
只剩英台与叛儿结伴挨艘游船搜寻。身着特色少数民族衣裙的叛儿,跟在英台身侧。
英台本是女儿身,此刻一身男装遮掩,掀开第一艘画舫的帘子,入目便是一对情侣依偎说笑,姿态亲昵。她脸颊唰地泛起一层薄红,慌忙垂下眼,手足无措地拱手致歉:“实在抱歉,打扰二位,我找错船了,你们继续。”说完匆匆退出去。
接连三四艘皆是这般光景,每一回撞见相拥温存的游人,英台都窘迫不已,耳根红透,折腾半晌,忍不住小声吐槽:“怎么到处都是腻歪在一起的人?”
叛儿失笑摊手,直白开口:“今日是七夕佳节嘛,换做我们家乡,过节男女相聚更是自在随性,我还以为中原处处讲究礼教规矩,人人拘谨守礼,今日一看,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两人顺着湖岸搜寻大半圈,远处湖面一艘早已离岸许久的游船先传来杂乱喧闹声,此起彼伏的呵斥、抱怨声响飘到岸边。
“这野丫头怎么闯上船来!”
“挡着我们赏湖,赶紧赶下去!”
“滚!滚!滚!”
普通的争吵叫嚷断断续续,听得英台心头越发不安,笃定定是春香,当即提气踏水,快步跃向那艘远游的画舫。
她刚稳稳落在船板上,就看见几名游客伸手拉扯春香,作势要将人推落湖水。春香本就吓得浑身紧绷,骤然受此惊吓,再也绷不住,陡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啸。
那声响绝非寻常女子啼哭呐喊可比,穿透力横扫整片湖面,周遭几艘远些的游船游人纷纷捂住耳朵惊呼,脚下湖水无端翻涌,层层大浪拍击船身,整艘画舫剧烈左右颠簸,木梁咯吱作响,悬挂的绢灯、绸带尽数散落翻滚。
英台脚下猛地一滑,身子晃得险些直接栽进湖里,连忙踉跄着往前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春香身前,一手隔开拉扯她的游人,另一只手飞快捂住春香不停嘶喊的嘴,硬生生截断那道震得人耳膜发疼的声响。
船上众人惊魂未定,纷纷喃喃惊叹,从没见过有人尖叫声能有这般撼人声势,这姑娘天生异于常人,底气力道骇人。
周遭游客全都捂着耳朵皱紧眉头,脸色发白,船板还在持续晃动,好半晌才慢慢平稳下来。
距离骤然拉近,呼吸交缠,四目相对的瞬间,英台心底莫名泛起奇异的悸动,心头恍惚冒出一个念头:她们二人的性子、心思,竟像是拆分自同一个人,莫名契合相融。
她迅速回过神,松开掩住春香嘴巴的手,对着满船游人连连躬身赔礼,言辞恳切道歉,而后干脆揽住春香腰侧,借着轻功纵身一跃,稳稳落回码头岸边。
双脚刚沾到岸边青石,惊魂未定的春香立刻一把扑进英台怀里,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埋在她肩头放声哭起来,软糯哽咽:“英大哥,我可算找到你了,方才我差点被丢进湖里,吓死我了。”
她贴在英台耳畔,用气音细细嘟囔,音量轻得只有两人能听清:“你其实是女孩子吧。”
这话如同惊雷,英台身子猛地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远处立着的马文才将两人紧紧相拥的模样尽收眼底,指尖不自觉攥紧,眉峰微微蹙起,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涩,目光沉沉落在相拥的二人身上,周身气息都冷了几分,藏着不易察觉的醋意。
梁山伯则睁着一双温润好奇的眼,脑袋微微偏着,目不转睛打量相拥的两人,满脸都是不解与探究。码头边上路过的游人、摆摊小贩也纷纷驻足观望,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春香哭够了,缓缓松开环着英台的手臂,抬手胡乱抹掉脸上泪痕,猛地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叛儿身上,几步上前攥住对方双手。
叛儿见状立刻快步上前解围,亲昵挽住春香的胳膊,笑着对围观众人解释:“诸位莫多想,这是我同族好姐妹,年纪小,说话没分寸。我特意托付马公子帮忙照看她几日,今日惊扰了船上各位游人,实在是给大家添了麻烦。”
马文才顺着叛儿的说辞,淡淡点头默认,化解了这阵尴尬。
春香怔怔盯着叛儿的眉眼神态,只觉得眼前这位少数民族姑娘,模样气质居然和自己现代最好的闺蜜重合,惊喜地晃着对方的手,语速飞快追问:“你怎么也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呀?”
英台和叛儿闻言齐齐脸色一黑,额角隐隐垂下黑线,生怕她再口无遮拦说出更离谱的话,两人一左一右架住春香,连忙把人拉到一旁石阶坐下安抚休息。
方才游船剧烈摇晃,不少随身小物件掉进湖水,被浅滩水波冲到岸边砂石堆里。梁山伯独自走到水边捡拾杂物,指尖无意间摸到半块冰凉通透的玉盒碎片,他只觉新奇,随手揣进衣襟内侧,打算夜里空闲时再细细端详。
另一侧的马文才也在石缝里翻到另外一半玉盒残片,看着上面精致雕花心生几分好奇,同样不动声色收进怀中,二人相隔几步,谁也没留意对方手里的物件,更没有开口交谈。
盒身磕碰出无数裂痕,光泽黯淡大半,已然受损严重。
叛儿拉着春香退到一旁石阶坐下歇息,刚安顿好,马统立马小跑凑上来,手里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满脸殷勤:“春香姑娘,你没事吧?方才船上那些人有没有欺负你?快吃串糖葫芦压压惊!”
春香本就因方才惊吓憋了一肚子火气,抬手狠狠把糖葫芦推到一边,糖葫芦滚落在地沾了尘土,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火气十足:“别凑过来惹我!烦人精!害得我差点被扔湖里,刚才那一下喊得我嗓子都疼!这破糖葫芦谁稀罕,看见你我火气直接翻倍!”
马统愣在原地,望着地上作废的糖葫芦,委屈地挠了挠头,小声碎碎念:“我也太难了,这春香就是个动不动挥拳头揍我的野蛮姑娘……
马文才静静立在一旁,脑海里反复回荡马统方才说春香想要鲜花的话。余光瞥见英台遥遥望向荷塘的方向,眉眼柔和、思绪放空,他心底悄悄记下:原来女子大抵都偏爱花草。
·······
方才码头游船一番混乱闹剧接连不断,英台又是踏水救人,又是出面周旋赔礼,折腾了大半晌,只觉得脑袋发沉,浑身提不起力气,便想寻一处安静地方歇歇脚。一行人没走多久,眼前便铺开一片河畔荷塘。
河畔荷塘游人不多,大多是结伴闲游的闺阁女子,轻柔的说笑语顺着风远远飘来,没有闹市喧嚣,只裹着淡淡的闲适清雅。
临水一条原木栈道蜿蜒探入荷塘深处,几叶小木船松松拴在木桩上。满池荷花层层叠叠肆意盛放,粉白花瓣浸着日光透亮,青翠荷叶密密挨挤,晚风一卷,便掀起哗啦细碎的轻响。
英台脚步微微发虚,顺势斜倚在栈道栏杆边,借着栏杆支撑住身子,打算缓一缓纷乱的心神。方才惊险嘈杂的一幕幕还在脑海里打转,惊魂未定的眩晕感迟迟散不去,她目光无意识落在一池随风摇曳的芙蓉上,指尖轻轻摩挲粗糙木栏,心底漫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
“也不知为何,单单看着这满塘荷花,心里就觉得格外亲近。”
一旁的马文才抬眼扫过整片荷塘,恰好看见英台靠着栏杆失神休憩,心底顿时轻轻一动。他母亲生前最是偏爱荷花,昔日马家府邸中也有一方专属荷池,只是岁月流转早已枯败荒芜,他原以为这份藏在心底的柔软念想只属于自己,万万没料到英台竟也对荷花生出这般亲近之意。
他当即打定主意,要摘一朵开得最饱满好看的白荷递到她手中,暗自低声轻喃:“不过一枝荷花,这有何难。”
话音落下,他往后撤了两步,单手稳稳攥住身旁木柱,脚下猛地发力,身姿利落探出栈道之外,长臂直直伸向荷塘正中那朵开得最为饱满艳丽的白荷,衣袂被塘边晚风掀得扬起,动作干脆潇洒,势在必得。
另一边的梁山伯听见英台的感慨,也兴冲冲想要摘花讨她欢心,急急忙忙朝着停靠一旁的小船狂奔过去。
奈何脚步太急,一脚重重踩在船板边缘,脚下骤然打滑!“哎哟!不好!”
梁山伯惊呼出声,半个身子直接悬在了栈道外侧,双手慌忙乱抓,一把攥住一大片荷叶,荷叶直接被扯得稀碎,浑浊的泥水噼里啪啦溅了满脸满身。
他手脚并用地扒住栈道木板使劲往上蹬,头发肩膀挂满碎荷叶,一身都是黑糊糊的塘泥,狼狈至极。“等一等!别先摘了啊!好歹给我留一朵!”
马文才指尖精准掐住荷茎,利落折下那朵盛放的白荷,借力翻回栈道之上,随手掸了掸衣袖沾着的露水,转身,将荷花朝着英台递过去.
“英台,送你。”
花瓣尖端轻轻擦过英台的指尖。
她原本只是出神望着荷塘,压根没料到马文才会特意摘花相送,手指悬在半空,并没有伸手去接,眼里只浮起一丝浅浅的错愕。
就在这一瞬,一道倩影忽然从栈道侧边缓步走出。谷心莲骤然上前,直接伸手将那枝荷花夺到了自己手里。
她指尖捏着娇嫩的花瓣,眼波微微流转,抬眼看向马文才,面上漾开一抹含羞的笑意。“马公子费这么大力气摘下这朵花,莫非是特意摘来送我这朵莲的?”
马文才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头猛地紧紧皱起,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眼底瞬间升起浓重的戒备。
“谷姑娘说笑了。”
谷心莲并不理会他骤然冷淡的态度,握着那支荷花,侧转过身,目光直直望向一旁的英台,语气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挑衅。“有的风光看着好看,却只是虚有其表,未必值得你放在心上。”
马文才心底暗自思忖,谷心莲这般刻意上前抢夺,故作娇羞向自己搭话,又举着荷花对着英台言语对峙,摆明了当着自己的面争风较劲,一副雌竞相争的模样,定然是对自己心存非分之想,故意挑拨自己同英台之间的关系,果真是心机深沉,处处算计。
“呼……可算爬上来了,差点直接栽进塘里。”
梁山伯连滚带爬回到栈道,蹲在一旁使劲拧着滴水的衣袖,发丝上还挂着半片残破荷叶,只顾着收拾满身狼狈,完全没察觉到周遭气氛瞬间变得微妙紧绷。
谷心莲一只手依旧举着那支荷花,佯装还在与马文才周旋,藏在袖管里的另一只手悄悄张开,掌心是她提前剥好,一直攥着的一把嫩莲子,悄无声息绕到身后,慢慢凑近英台。
趁着马文才满心警惕、梁山伯低头打理衣衫的空档,她指尖微微松开,带着水汽的青涩莲子,一下子轻轻落在了英台的手心。
直到这一刻,旁人才隐约察觉,她袖中,原来早就备好了莲子。
旁人眼里只看见她抢花示威的挑衅模样,唯有英台指尖触到微凉莲子的刹那,隐约品出了她藏在举动之下的用意。
艳荷光鲜耀眼,终究只是转瞬即逝的景致;莲子朴实无华,才是她想说的真心话。一句似是挑衅的劝言,一半是为前些时日的争执暗表歉意,一半也是在提醒英台,不要被一枝鲜花带来的片刻欢喜蒙蔽。
英台猛地一怔,下意识收拢手指攥住掌心微凉的莲子,抬眼看向面前的谷心莲。
她心头隐隐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前几日那场争执的余韵依旧萦绕在心,一份难以言说的隔阂。谷心莲什么多余的话语也没有讲,只极轻地对她眨了一下眼,便不动声色退到了一旁。
梁山伯总算拍干净身上的泥污,一把揪掉头顶挂着的荷叶,脸上嬉闹的神色慢慢淡了几分。
他心思敏锐,方才短短一幕,他已然看穿谷心莲眼底藏着的挣扎,暧昧与挑衅全都是演出来的假象,背后藏着解不开的心结。他没有上前戳破,只是安静站在原地,默然旁观。
马文才方才被谷心莲骤然抢花、言语挑衅搅得满心戒备,见二人之间这番无声往来,紧绷的眉峰稍稍舒展几分,沉默立在一旁,不再主动插话搅扰。
英台低头,看着掌心里一粒粒带着淡淡清苦气息的嫩莲子,又抬眼望向故作淡然的谷心莲,心绪纷乱复杂。
谷心莲指尖轻轻摩挲白荷娇嫩花瓣,柔媚眉眼藏着独属于她的清醒自持。
四周只有三三两两女子轻声闲谈,微风拂过荷塘,一片安闲之下,一场旁人全然看不懂的无声纠葛,就此悄然开启。
·······
此处西湖河畔,整片荷塘盘踞在青石断桥下层水岸,几步石阶就能直通桥面,几人本打算摘完荷花便登桥等候星河。
四人并肩站在荷塘青石岸边,抬眼望向头顶凌空横跨西湖的断桥。
天色彻底沉成墨黑,晚风裹挟水汽掠过连片粉荷,桥面早已密密麻麻挤满游人,放眼望去全是结伴而来的情侣,人人都扶着石栏杆翘首望天,满心等候今夜横贯长空的银河,等候牛郎织女星现身相会。
梁山伯眉头微蹙,温声出言提醒众人:“桥上人实在太多,瞧这架势,咱们怕是挤不上去,贸然硬冲容易被人流推倒。”
马文才顺着人流望去,一眼便在攒动人群里锁定两道熟悉身影,他侧头抬了抬下巴,示意众人朝桥栏中段看:“你们瞧,荀巨伯和王惠之也在桥上,指不定待会儿要被人群挤落湖里。”
英台、谷心莲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果见两名同窗正艰难在人群里挪位置。荀巨伯高大憨厚,宽厚手臂牢牢圈住心智懵懂、天生能窥见祸福的王蕙之,拼尽全力替她隔开周遭冲撞的路人。
荀巨伯与马文才是自然阁齐名的武学双学霸,拳脚功底旗鼓相当,平日操练考核处处暗自较劲,心底相互忌惮,可遇上危难绝不会冷眼旁观;他朝夕和英台同窗,却始终没能看穿对方女扮男装,只当英台是心性通透的俊秀少年。
王蕙之不停踮脚朝外张望,小嘴碎碎念叨:“小哥哥怎么还不上桥?今早我们说好一起看星河,我特意占了栏杆最好的位置,谁来挤我都不肯让。”
荀巨伯耳根泛酸,无伤大雅的醋意涌上心头,闷闷嘟囔:“张口闭口全是英台兄,胳膊都被旁人撞青了,我陪你挤这么久,你半分心思都不在我身上。”
王蕙之全然没察觉他的别扭,认认真真解释:“小哥哥和旁人不一样”。
她又抬眼望了望桥下翻涌的湖水,又扭头扯了扯荀巨伯的衣袖,语气笃定,语出惊人:“巨伯,你今夜千万当心,桥下有水灾,恐有人落水。
桥下的英台攥紧袖中谷心莲悄悄塞给她的莲子,转头同身旁几人说道:“桥上实在水泄不通,石阶通道全被堵死,咱们根本没法登上去,只能在荷塘底下远远观望星河了。”
马文才抱臂靠在青石台,唇角勾着一点玩味的笑意,淡淡瞥了眼桥上被人群困住的荀巨伯:“也好,就在岸边看戏,省得上去跟一群游人挤来挤去,失了体面。”
谷心莲安静立在一旁,没有掺和两人较劲,目光静静落在荷塘花叶上。
几人索性靠在荷塘石台静待,没过多久,整片漆黑天幕骤然铺开浩荡银白银河。
万千细碎星光织成一条流光长河横贯夜空,牛郎星与织女星分立天河两端,遥遥相望,清辉倾泻而下,一半铺满断桥桥面,一半落进下方荷塘,荷叶、湖水尽数浸上一层柔和碎光。
桥面上瞬间炸开此起彼伏的欢呼与惊叹,层层叠叠的人声吵得沸反盈天。
“快看!银河真的出来了!”
“牛郎星和织女星隔得好远,一年才能见一次,太可惜了!”
“快些往栏杆边挪,站后头根本看不见!”
“别推我啊,刚挤到前头,一退就全看不见了!”
一对对情侣相互依偎,举着荷花灯对着长空比划,孩童蹦跳着往前钻,商贩吆喝着售卖花灯点心,整座桥沉浸在七夕独有的浪漫热闹里。
王蕙之瞬间抛却等候英台的念头,睁大双眼望着长空,惊喜呼喊:“哇!银河太美了,像是一整条河的碎银子铺在了天上!”
荀巨伯见她终于不再提起英台,心头那点醋意消散大半,垂眸温柔同她讲传说:“这便是七夕相会的星河,二人一年只得今夜遥遥相见。
可这份美好没能持续片刻,细碎冰凉的雨点毫无征兆从天坠落,淅淅沥沥落在游人肩头、桥面,转瞬化作绵绵小雨。常年临水的青石板混着雨水泥土,瞬间变得泥泞湿滑,原本安稳赏星的人群瞬间炸开巨大骚动,哭喊、推搡、惊叫瞬间铺满桥面。
“下雨了!石板滑,大家快往后退!”
“别扎堆挤栏杆!再往前要摔下去了!”
“谁踩我鞋子了!别往前涌啊!”
“我的花灯掉水里了,快帮我捞一把!”
“拉住我!脚下站不稳了!”
混乱率先从桥栏边缘爆发,一名拎荷花灯的姑娘脚下骤然打滑,一声凄厉惊呼划破喧闹:“啊——我站不住了!”整个人直直朝着西湖坠去,“扑通”一声巨大水花炸开。
栏杆边两名男子见状慌了神,不顾旁人劝阻扒住石栏伸手去拽,脚下淤泥一滑,两人先后踉跄失衡,双双栽进湖里,水面顿时多出两道扑腾的人影。
“糟了!我们也掉下来了!岸上快拉一把!”
岸边四名家眷急得团团转,一窝蜂挤到栏杆边伸手拖拽,厚重人潮压在身后,四人脚下同时一滑,四声落水巨响接连响起,湖面水花层层翻涌。
“救命!水好冷,我不会游泳!”
恐慌彻底席卷整座断桥,后方八名结伴出游的青年被不断往前挤压的人潮推着踉跄,一个接一个顺着湿滑石板滚落西湖,此起彼伏的呼救声连绵不绝。
“别挤了!再落水了!”
“快拿竹竿救人,光喊有什么用!”
汹涌的人潮狠狠撞向桥中段的荀巨伯与王蕙之,荀巨伯下意识死死将少女护在怀里,奈何脚下泥泞根本抓不住力道,二人重心一歪,双双翻过石栏杆,直直摔进桥下西湖浅水区。淤泥混着湖水裹满两人全身,发丝糊满脸,衣袍沾满黑泥,活像刚从泥浆池里捞出来。
王蕙之呛了几口湖水,趴在荀巨伯肩头,语气淡定:“我早前就说今夜有水灾,会有人落水,你方才还只顾着吃小哥哥的醋。”
荀巨伯一手稳稳托住她,浑身又冷又脏,窘迫又狼狈,粗重地喘着气:“是我小心眼,好好一场七夕赏星,怎么闹成这副模样。”
湖面此起彼伏的落水呼救声顺着晚风清晰飘到荷塘青石岸边,马文才、英台、谷心莲三人见状也同步迈步往水边赶,只是步伐从容稳当,远不及身旁梁山伯急切。
他天生心肠柔软,听见水里百姓哭喊救命,半点顾不上脚下湿滑的石板,一眼瞥见摊贩搁置在旁的长竹竿,一把抄起便拔腿往水边狂奔,嘴里还慌慌张张扬声安抚湖面众人:“诸位莫慌!竹竿来了,我拉你们上岸!”
王蕙之扬声朝着后方的英台挥手:“小哥哥!我们在这儿!”
荀巨伯望着熟悉的同窗赶来,无奈苦笑:“这下好了,全部同窗都看见我们俩浑身是泥的模样,回去怕是要被马文才取笑许久。
谁知,那梁山伯满心只惦记救人,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岸边沾着湖水的青苔滑腻难行,刚冲到浅水边缘,脚下猛地一趔趄,整个人重心失衡,连人带竹竿“扑通”一声直直栽进西湖浅水里,水花劈头盖脸溅了满身,方才还温文尔雅的衣衫瞬间浸透,发丝糊在脸颊,手里的竹竿反倒漂出去老远。
“哎呀!”湖水呛进喉咙,梁山伯手忙脚乱在水里扑腾,狼狈至极。
后方缓步跟上来的马文才、英台、谷心莲三人皆是行事沉稳、心思周全之人,此刻看见梁山伯好心救人反倒自己摔进湖里,再也绷不住神色。
马文才当即勾起唇角,双臂环在胸前,压抑不住眼底的戏谑笑意,低低嗤笑出声,嗓音带着惯有的轻嘲:“方才还劝旁人留意脚下,自己反倒率先栽进泥潭,实在好笑。”
他虽嘴上揶揄,却没有全然冷眼旁观,只是自持身段,不愿像梁山伯这般冒失莽撞。
英台忍得肩头轻轻颤动,连忙抬手抵在唇边捂住笑意,眼底满是哭笑不得,心里又担忧又觉得滑稽,攥紧袖中莲子,轻声念叨:“伯兄素来温和谨慎,今日一见旁人遇险便乱了分寸,这下反倒要人捞他了。”
谷心莲内敛自持,不会放声大笑,只垂着眼帘,肩头微微轻颤,唇角藏着一点浅浅笑意,她恪守本心只打算帮扶落水女子,此刻安静立在原地,一边忍笑一边顺手将怀中干净粗布拢好,预备等会儿分给浑身湿透的女眷。
漫天银河悬在落雨朦胧的夜空,湖面漂满破碎花灯,水里既有一众惊慌扑腾的游人、满身淤泥的荀巨伯与王蕙之,又多了一位好心办错事、浑身浸水的梁山伯,把断桥落水的混乱闹剧衬得愈发滑稽。
·······
杭州城,内卫临时联络点。
一行人踩着湿漉漉的鞋,泥浆顺着衣摆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梁山伯、荀巨伯、王惠之三人浑身淌水,发丝黏在脸颊,活脱脱三尊泥人。
梁山伯冻得鼻尖发红,接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拢紧湿透的衣襟,看向身侧的荀巨伯,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巨伯,我这般狼狈,来你们内卫临时联络点换衣裳,会不会唐突?”
荀巨伯性子热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水花溅起一片:“有什么不妥?你先前入尼山书院时做过转校生,虽没正式备考内卫试,但如今驻守在这里的全是咱们同窗,谁不认得你?“
说话间,荀巨伯抬手推开联络点的大门,一股温热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守在此处整日未曾出门的秦京生正倚着案几翻佛学典籍,听见动静抬眼,看清门口几人狼狈模样,当即放下书卷快步迎上来。
他眉心轻轻蹙起,目光扫过三人滴水的衣袍:“方才去哪了?怎弄得满身泥水雨水?”
荀巨伯摆摆手道:“别提了!”
听他说罢,秦京生转身回到房间,取出数套锦布常服,料子柔软厚实。“这里有内卫备用衣衫,东西两处厢房可供男女更衣。快去换了,仔细染风寒。我这就去后厨给你们熬一锅驱寒姜汤。”
马文才一惊,他不过采荷沾了些青泥,外袍尚且干爽,走在人群外侧,目光时不时掠向身侧的英台。
英台只裤脚、下摆被水花打湿大半,手里攥着谷心莲递来的干布巾,蹲在阶下反复擦拭袍角。她女扮男装的身份仅有少数人知晓,联络点分设男女两处更衣厢房,哪边都不便进去,只能简单收拾。马文才静静看着她把湿处擦得大半干爽,悬着的心才落下去,抬手掸了掸自己肩头的荷泥,维持世家公子整洁体面的模样。
几人应声分散开,荀巨伯、梁山伯、马文才往东厢走;仅有下摆微湿的英台留在厅堂继续擦拭衣料;谷心莲立于廊下,一身衣衫干爽,全程不打算更换,静静倚着柱子观望。王惠之独自走进西厢隔间。
约莫半柱香后,众人尽数换好干爽衣衫重回厅堂,头发简单擦干,周身暖意褪去湿冷。众人转头望向庭院,只见廊下烛火明亮,王蓝田独自跪坐在石案前,指尖捏着五彩丝线,对着月光与烛火反复对着七孔针穿线。
他全程安安静静,埋首盯着针孔,指尖不断捻线、穿引、滑落,一言不发,专心致志挑战七夕穿针,丝毫没有察觉厅堂众人的目光。
荀巨伯先忍不住笑出了声,抬手指向院中身影,扭头看向秦京生:“京生,蓝田这是在院里待了多久?方才混乱,我们险些忘了还有他回了这里。”
秦京生端来几碗冒着热气的姜汤,挨个递到众人手中,顺着荀巨伯的视线望向庭院,淡淡叹气:“自打午后织女庙斗巧落败,他便不肯离开,搬了针线盒守在院中,非要今夜穿通七根丝线才肯罢休,算下来,足足耗了三四个时辰。”
梁山伯捧着温热瓷碗,眉眼温和,望着廊下执着的身影打趣:“这般执拗,一根丝线尽然折腾了数个时辰。”
马文才目光下意识又飘向英台,随口附和:“爱美之人,向来在意乞巧输赢。”
英台擦干净最后一处湿痕,将布巾叠好收进袖袋,望着院内埋头穿针的王蓝田,忍不住开口:“不过一场斗巧,何必执着至这般地步,夜里风凉,久坐当心着凉。”
谷心莲缓步走入厅堂,倚着门框轻笑:“由着他便是,一心争巧,反倒有趣。”
廊下的王蓝田依旧埋首针线,指尖反复穿梭丝线,安静沉浸在自己的比试里,不掺和厅堂众人闲谈,只留一道纤细单薄的背影映在月光烛火之间。
廊下烛火摇曳,王蓝田指尖反复捻着细软彩线,丝线一次次从针孔滑落,他微微蹙眉,唇瓣轻轻翕动,只低低碎碎念几句,声音细若蚊蚋:“又偏了……再试一次……今晚定要穿过去……”
三人捧着温热姜汤饮过半碗,身上湿冷的寒气尽数散去,目光四下扫过屋内陈设。房梁下横拉着数根长绳,一卷卷书卷、诗册平铺悬挂,借着晚风晾晒,纸页在月色下轻轻翻飞。
秦京生伸手抚过手边一册古籍,温声开口:“诸位可还记得,七夕不单是女子乞巧拜织女,亦是晒书之日,坊间男子今夜都要遥拜魁星,祈文运亨通。”
梁山伯望着满室晾晒的书卷,眉眼一亮,顺势提议:“眼下咱们同窗齐聚,不如等下备好酒菜,以酒为题各吟一句诗作,借诗文敬魁星,也算应了今日习俗,不必特意前去阁中祭拜。”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应和,转眼便分头忙活起来,预备晚间小宴。
此处内卫联络点只是临时落脚之处,并无专人仆役伺候厨灶,一应杂事都要自己动手。
荀巨伯性子最是爽利,一拍大腿主动揽下重活:“我去城外酒肆打些好酒回来,路程不远,片刻便归。”
梁山伯心思细腻,知晓四处采买吃食麻烦,想起时下城中酒楼有送食上门的跑腿伙计,拱手道:“我去外头寻店家订一桌下酒小菜,直接送到此处,省得咱们生火做饭折腾。”
余下几人留在屋内整理厅堂。
王惠之与谷心莲两位女子细致,一人擦拭木案,一人分门别类收拢碗筷瓷碟,动作轻柔麻利。
英台碍于女扮男装的身份,不便俯身洗涮杯盘这类女儿家细致活,便只站在一旁,抬手搬动闲置木桌,往院落廊下合并,好腾出宽敞地方摆宴席。
马文才出身世家,平日素来不沾粗活,负手立在一旁,本打算静静等候开席,视线余光瞥见英台搬着实木圆桌,小臂微微绷紧,脚步略有些踉跄,当即上前半步,单手稳稳托住桌沿另一侧,轻描淡写便将桌子摆正,全程不多言语,只淡淡扫了她一眼示意稳妥,随后又退到侧边站定,不再插手其余杂务。
秦京生则专心打理满屋子晒透的书卷,一本本仔细收拢,整齐码进靠墙的木书柜中,动作沉稳从容。
不多时,荀巨伯肩头扛着两坛封泥完好的老酒大步跨进门,酒坛碰撞发出沉闷响声。路过英台身侧时,一眼瞥见她方才擦拭衣袍解下、挂在廊柱上的小酒葫芦,随手捞起揣在怀里,口中随口道:“这葫芦空着也是闲置,我替你盛满酒水带去。”
英台只当他要添寻常米酒,毫无防备,点头应允,全然不知荀巨伯方才酒肆之中,将坛中烈性烧刀子尽数灌进了葫芦里。
梁山伯也恰好折返,身后跟着酒楼跑腿的伙计,层层食盒摆放上桌,卤味、蜜饯、时蔬小菜香气四散。众人又将桌椅摆齐,碗筷一一分放妥当,宴席万事俱备。
谷心莲抬眼望向院中还守着针线案的身影,扬声唤道:“王蓝田,酒菜都备齐了,快过来!”
廊下原本埋首穿针的王蓝田闻声猛地抬头,手中捏着穿满七根彩线的针,眉眼瞬间漾开灿烂笑意,快步小跑着冲进厅堂,举着针线给众人展示,语气满是得意:“你们快看!我总算成了,折腾数个时辰,七孔针尽数穿通!”
·······
院中宽大圆桌摆开,众人围着桌边互相推搡客套。
荀巨伯一把拽住梁山伯往桌中引,嗓门爽朗:“山伯,你是远来客人,理当坐主位,来来来,上座上座!”
梁山伯目光不自觉飘向院门旁的空位,心底满是想挨着英台的念头,嘴上连连推辞:“不必如此,我随便寻个边角落座就好。”
秦京生立在居中席位旁温和相劝:“此处清静,待会儿正好与你论几句佛法,莫要推脱。”
梁山伯拗不过二人拉扯,只能无奈坐在秦京生右手,坐下后还频频回头望向门边。
众人见马文才守着靠院门的末席空位不肯移步,纷纷疑惑劝说。
荀巨伯打趣道:“文才兄,往日宴饮你素来坐首席次席,今日反倒偏爱边角?快过来上位!”
马文才淡淡摆手,目光一直落在英台身上:“这里透气,坐此处便合适。”
说罢他静静站在原地,摆明不愿挪步。
荀巨伯顺势牵住身侧王惠之的手,憨厚一笑:“诸位见谅,惠之是我的心上人,我俩自然挨着坐。”说罢便拉着王惠之落座秦京生左手边。
谷心莲缓步走到王惠之另一侧坐下,柔声道:“你性子软,我坐在一旁也好照看。”
所有人目光落到独自立在门边的英台身上,谷心莲转头看向英台:“英台,何必坐那般偏远,往前挪些也好说话。”
英台拢了拢衣袍,谦和一笑:“无妨,我坐这边进出方便,端菜添酒都省事。”
马文才随即落座她左手边,身子微微往内侧靠,落座时膝盖轻轻挨上英台的腿。英台暗自诧异,往日稳居上席的人,今日偏偏守着自己这末位,不动声色往谷心莲那边挪了半寸。
席间取酒夹菜之时,两人手臂偶尔相碰,马文才分毫没有避让。英台右手边便是谷心莲,一左一右将她夹在中间。
最后王蓝田搓着手挤到梁山伯与马文才中间落座,心里暗暗打着借钱的主意。
几番推拉落定席位,一桌人各怀心事,静静等候开席。
秦京生率先抬手斟满杯中酒,环顾众人笑道:“方才说好借诗句敬魁星,以饮酒典故为题,咱们轮流开口,一人一句,不可重复,谁先卡了壳,便自罚一杯,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纷纷点头,按次序轮流联句。
梁山伯端起酒杯,性情温和平顺,率先应声起头,话里藏着伏笔,不直接点名:“诸位,我是客,先来!诗仙月下醉清潭,独向波心捞玉蟾。说起来,上个月杭州郊外,咱们这一桌里头,就有人酒后效仿,闹出这么一桩趣事。”
话音落下,他立刻笑着摆手补了一句:“先说好,这人可不是我梁山伯。”
席间众人顿时来了兴致,面面相觑低声揣测。
荀巨伯挠挠头:“上月我整日在城中武场练功,从未出城,断然不是我。”
秦京生守在内卫联络点半步未离,轻轻摇头:“我日日整理典籍,无外出的机会。”
王蓝田整日流连杭州游览,也连连否认;王慧之、谷心莲上月结伴住在城内,同样不曾去往郊外。
一圈问下来,除去英台、梁山伯、马文才三人,其余五人上月全都待在杭州城内。众人目光不由自主来回落在英台与马文才身上。
旁人眼里英台行事克制稳重,瞧着根本不像会醉酒疯闹之人,所有猜测的视线,慢慢都偏向了沉默端坐的马文才。
谷心莲瞧着马文才耳根微微泛红的模样,眼尾弯起一抹戏谑笑意,端着酒盏迈步上前,故意挨得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撩拨:“文才兄,方才众人挨个否认,唯有你与英台、山伯上月不在城中,山伯已然自证清白,瞧你这般局促,莫非那晚跑到郊外效仿诗仙捞月的人,是你不成?”
她这话一出,周遭几人纷纷哄笑,谷心莲还故意抬了抬胳膊,作势要去碰马文才的衣袖,几分轻佻的试探,摆明了存心逗他。
马文才本就因陈年糗事被当众揣测满心不自在,又见谷心莲这般刻意上前亲近、当众打趣,心底早已认定她一贯擅长周旋众人,是想用这般柔媚姿态挑拨他与英台之间的关系,活脱脱一出美人计。
他压下心底的窘迫,面上维持世家公子的冷傲自持,淡淡避开谷心莲靠近的身形,缓缓吟出自己的句子,字字带着疏离的讽刺:“云长夜立月华前,一刃挥除离间婵。”
谷心莲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玩笑的笑意淡了几分,心底暗自冷笑:好大的口气,竟把自己比作心如磐石、不为美色所动的关公,可在我眼里,你偏执缠人,分明就是醉酒轻薄嫦娥的天蓬元帅。
她面上不露半分愠色,从容后退半步,唇角勾起淡淡的回击,从容接下属于自己的诗句:“天蓬酣饮广寒边,醉扰蟾宫月里仙。”
二人一唱一和,旁人只当是随口摘取戏曲神话典故,唯有彼此清楚话语里暗藏的针锋相对。
下一位是荀巨伯,他咧嘴一笑,想起自己随身常年练习的棍棒,朗声接话:“风雪林冲行路难,花枪斜挂酒葫芦。”
紧接着秦京生双手合十,眼底带着几分禅意,轻声道:“世人皆道,红尘浊酒入喉间,佛在心头自安然。”
方才穿针成功、心气正高的王蓝田晃了晃手中彩线,眉眼柔婉,缓缓道出:“贵妃夜宴倚雕栏,月下醺醺醉玉楼。”
轮到心性单纯、生有异瞳能断生死的王惠之,她望着天边一轮圆月,轻声轻叹:“浮生走马若云烟,一局烂柯忘岁年。”
七人尽数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最后压轴的英台身上。
英台举起酒杯站立,心底积攒的叛逆心思借着晚风翻涌,扬声道出最后一句,掷地有声:“大圣贪杯闯九天,敢将仙律尽数掀。"
话音落地的刹那,满桌谈笑声像被冰水骤然浇灭,四下死寂,连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都消失无踪,整整静了数息,压抑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王蓝田身子猛地往后缩,攥紧乞巧彩线,细声嗫嚅:“这话吓人,传出去要惹祸!”
梁山伯快步上前,眉心紧锁:“英台慎言,隔墙有耳,不可妄议礼法!”
谷心莲慌忙扫视院墙,拉住英台袖口低声劝诫,生怕祸事牵连众人。荀巨伯挠头长叹,左右为难,只说世道法度不容轻慢。秦京生合十垂眸,安静旁观,不发一言。王惠之听得新奇,正要拍手,被谷心莲按住手腕制止。马文才紧挨着靠门末座的英台而坐,眼底藏着一丝欣赏,只是满堂惶恐,无人留意。
院门外忽然传来挑担吱呀声响,送菜老板擦着热汗掀帘进门,拱手赔罪:“诸位恕罪,这雪绵豆沙费功夫,后厨炸制耽搁许久!方才在外听见院里吟诗作对,我常听说书人讲西游,刚巧听见‘大圣’二字,也凑一句热闹热闹!”
不等众人回应,他一拍大腿脱口而出:“女儿愁锁深闺楼,绣房钻出大马猴!”
一句俚俗滑稽的诗句脱口而出,恰好扣住方才英台口中的石猴大圣,粗粝烟火气撞碎了满室沉重,寂静瞬间炸开哄堂大笑。
王蓝田先前的惊惧抛到九霄云外,捂着嘴咯咯直笑;梁山伯紧绷的眉眼骤然松弛,又好气又好笑地摇头叹气;谷心莲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落地,忍俊不禁弯了眉眼;荀巨伯紧锁的眉头舒展,无奈地摇头失笑;连一向淡然的秦京生,唇角也牵起浅浅笑意。
王惠之挣开谷心莲按着她的手,噼里啪啦使劲鼓掌,眼里满是天真好奇,脆生生喊道:“好玩好玩,绣房还能钻出个猴子来,实在有趣!”
满堂喧闹里,唯独两人心思和旁人截然不同。
马文才听见“马”字心头微滞,转瞬联想到英台方才自比石猴,两相拼凑,又暗自琢磨绣房是女子居所,耳尖悄悄泛红,端起酒杯掩饰慌乱,余光频频瞟向英台。
英台只听出猴对应大圣、马对应身侧马文才,飞快瞥了对方一眼,眼底掠过几分玩味,可自幼漂泊无依,从未有过专属绣房,半点悟不出诗句里藏的闺中隐喻。
众人笑够了,方才想起追问老板为何随口说出这句,老板便顺势絮絮叨叨说起前几日的家事:“前日街上耍猴的路过,我小女儿吵着闹着要小猴玩耍,我一时心软便掏钱买了,哪想到那猴子模样粗野,夜里蹦跳嘶吼,直接把小姑娘吓得整夜啼哭,没办法,次日我只能又找到耍猴人,把小猴退回去了。方才听见你们聊大圣猴子,脑子里立马就冒出这句随口编的话,倒让各位见笑咯!”
这番接地气的家常琐事一出,众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之前因那句“敢将天律尽数掀”生出的所有顾虑、惶恐尽数烟消云散,沉重的话题彻底翻篇。
众人上前帮忙卸食盒,满桌菜肴摆开,一盘玉白蓬松的雪绵豆沙摆在正中,酒坛尽数开封。
梁山伯笑着抬手招呼众人,目光掠过紧挨英台、带着几分宣示意味的马文才,心底暗忖:你暂且得意,我虽坐不到英台身侧,早已备好后手。
面上依旧温和有礼:“这豆沙清甜松软,惠之姑娘、心莲姑娘先尝尝,蓝田兄、英台兄,大家一同享用。”
马文才听得清楚,一眼看穿梁山伯刻意体恤英台,心底又添几分较劲。
荀巨伯这时才想起打酒时的插曲,他不知英台女儿身份,开席前见她空葫芦,已灌满烧刀子,上前递过去爽朗笑道:“英台,给你装满酒,等会儿划拳尽兴!”
英台没察觉酒被调换,只当是常喝的米酒,随手将葫芦系回腰间。
王惠之拉着英台夹豆沙,谷心莲打趣老板的歪诗,荀巨伯一声提议划拳,厅堂瞬间热闹至极。
划拳吆喝、碰杯说笑此起彼伏,梁山伯与荀巨伯斗酒,王蓝田小口吃甜点看热闹,秦京生浅酌淡酒含笑静坐,马文才频频借碰杯凑近英台,目光始终不愿挪开。晚风裹挟瓜果酒香漫过院落,方才片刻的压抑,早已淹没在七夕宴席的欢声笑语里。
·······
待到宴席喧闹散去大半,众人各寻去处,厅堂里顿时松散开来。
王惠之悄悄伸手拽住英台的袖口,轻轻拉扯,眼神往后院假山的方向瞟了瞟,压低声音:“小哥哥跟我来,后院僻静,我备了香案瓜果,咱们去拜一拜织女娘娘,求一段安稳良缘。”
英台拗不过她绵软的拉扯,只得跟在王惠之身后绕过长廊,拐进假山合围的幽静角落。石台上早已摆好一碟蜜桃、一盘菱角,三支清香静静搁在瓷碟之上,晚风轻轻吹动供果旁垂落的藤蔓。
王惠之取起火石点燃清香,双手捧香躬身就要跪拜,转头见英台立在一旁分毫不动,不由得蹙眉劝道:“快过来一同行礼。”
英台斜斜抬眼望向天际繁星,语气淡淡透着抵触:“我素来不喜欢满天星斗,独独偏爱天上一轮月,织女我没什么好拜的。”
“可别胡乱讲这般大不敬的话!”王惠之慌忙伸手捂住英台的嘴,左右环顾一圈生怕旁人听见,压低嗓音紧张不已,“女子若是得罪织女娘娘,这辈子都难觅良缘,终身难得幸福,可不能造次。”
英台轻轻拿开她的手,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垂眸望着自己一身男装打扮,满心委屈无处抒发:“我都落到这份田地了,还用在乎这个!”
说话间,她随手拎起身侧搁置的酒葫芦,想起荀巨伯方才说留着解渴,便仰头对着壶嘴猛灌一大口。烈性烧刀子顺着喉咙直冲五脏六腑,灼得她猛地咳嗽两声,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连连抬手扇着嘴边空气:“这是什么酒?这般辛辣冲喉,烧得喉咙发疼!”
王惠之吓了一跳,连忙递过一方帕子给她擦拭唇角,二人都浑然不知葫芦里被荀巨伯错灌满了烈酒,只当是寻常米酒出了差错。
另一边,宴席上坐不住的王蓝田揣着空空的钱袋,偷偷溜出厅堂往后巷商铺走,一心想买几盒新胭脂、几匹鲜亮绸缎。可翻遍袖口腰间,一文碎银都寻不见,方才乞巧、置办女装衣裙早把银钱尽数花光,他站在巷口急得原地转圈。
厅堂外头,马文才坐立难安,目光频频往后院假山飘去。英台跟着王惠之离开许久不曾折返,他心底按捺不住好奇,悄无声息起身,避开众人视线,顺着廊檐阴影往假山摸去,心底暗自纳闷:两个女子躲在后山偏僻处,究竟在做什么?
他躲在假山侧面的灌木丛后探头偷看,只见王惠之虔诚跪拜,英台只是静静站在一旁观望,看不出半点头绪,正凝神细看,身后忽然传来轻哒哒的脚步声。
王蓝田从后巷折返,一眼瞧见马文才的身影,当即快步扑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语气软糯又急切:“文才兄,借我钱!方才去巷子里看中好些胭脂水粉、彩色绸缎,可我身上银两尽数花完了,一件都没能买下!”
马文才猝不及防被他扯住,心头一紧,生怕假山后的英台、王惠之听见动静,当即压低声音连连摆手,又不敢用力推开惹人注目:“小声些,别吵!我还有事……”
奈何王蓝田死死攥着他衣袖不肯松手,絮絮叨叨缠着借钱,拉扯吵闹不休。马文才唯恐偷看的行径被英台撞破,心底又急又躁,只能挣开他的手,脚步匆匆快步逃离后院。
刚绕回前院,迎面撞上独自走出厅堂的梁山伯。
梁山伯满脸愁苦,一把伸手抱住马文才的胳膊,长长叹了口气:“文才兄,你可算出来了!方才留在屋里只剩我和秦京生二人,他三句不离佛法,一个劲劝我看淡凡尘,日日念叨要渡我出家,听得我头都晕了。”
马文才回头望向灯火通明的厅堂,隔着窗纸能隐约看见秦京生静坐诵读佛经的身影,心底暗自腹诽:果然又是他的老毛病,不管熟不熟,只要逮住人就喋喋不休宣讲佛法,一门心思劝人遁入空门,这群同窗早被他缠得避之不及,但凡瞧见他开口,人人都扭头躲开。
他正暗自思索,不远处演武空地传来细碎的自语声。荀巨伯单手挥舞长棍,一下下重重砸向木桩,额间渗出薄汗,嘴里不停碎碎念:“今日断桥之上,是我武功底子不足,才被人群挤落水中,丢尽颜面,今夜定要加倍苦练,精进武艺!”
前院四下乱成一团:荀巨伯独自练武,梁山伯缠着马文才诉苦,王蓝田还在不远处徘徊盘算借钱,景象纷乱嘈杂。
方才去后院如厕的谷心莲缓步走回来,倚着廊下木柱,将院中一众男子各自折腾的模样尽收眼底,轻轻摇了摇头,心底默默吐槽:这群男子,当真各有各的荒唐,一刻都安生不得。
视线切回假山角落,王惠之拜完织女,起身又拽住英台的手腕,执意要拉她上前焚香行礼:“好歹对着织女娘娘躬身一拜,图个心安也好。”
英台站稳脚步不肯上前,酒意慢慢漫上心头,借着几分醉意直言道出心中不满:“这七夕牛郎织女的传说,我半点都不信。牛郎趁着织女下凡沐浴,偷偷藏起她的仙衣,断了她返回天庭的去路,说白了就是刻意拘禁、强人所难,用孩子捆住织女,逼她年年渡河相见,这哪里是什么动人情爱,分明是耍手段束缚女子。”
话说出口,她心底不由自主联想到马文才,这些时日对方步步紧随,百般纠缠,想方设法圈住自己,同故事里牛郎的强求如出一辙,不由得长长轻叹一声,眉宇间满是无奈与烦闷。
夜色浸得整片院落凉丝丝的,天边月色愈发明亮。假山角落一番拉扯过后,王惠之熬不住深夜困意,眼皮耷拉着不停打呵欠,身子软软地往英台肩头靠。
英台伸手稳稳搀扶住她绵软的胳膊,半架着人慢慢走回厅堂,将困得睁不开眼的王惠之安置在桌边木凳坐好,转头瞧见廊下透气的谷心莲,连忙抬手唤了一声。
“心莲,惠之实在熬不住困乏,我还要出门寻春香与叛儿,劳烦你照看着她片刻。”
谷心莲闻声迈步走入屋内,伸手轻轻扶住王惠之肩头,柔声应下:“你尽管放心去,我带她去内侧厢房歇息,不会出事。”
安顿妥当二人,英台拎起身侧的酒葫芦,转身对着正在整理剩余书卷的秦京生拱手告辞:“京生,我外出一趟寻两位友人,先行离开。”
秦京生双手合十颔首,温和叮嘱:“夜里街巷路滑,你千万慢行,当心安危。”
英台应声推门走出联络点,身影消失在月色巷弄里。
不过片刻,马文才满心惦记着英台,见厅堂里寻不见那道熟悉身影,快步走到秦京生跟前,眉峰微蹙开口询问:“英台,去哪了?”
“方才跟我告辞,独自出门寻友人去了。”秦京生淡淡作答。
话音未落,马文才再不耽搁,提步就朝着英台离去的巷口快步追出去。
一旁的梁山伯见状,心里好奇,也下意识抬脚想跟上去瞧瞧,才刚挪动半步,手腕便被秦京生稳稳拉住。
秦京生眼底泛起几分传道的热忱,张口便娓娓道来佛家道理:“山伯且留步,方才我尚未同你说完凡尘执念……”
梁山伯面露几分无奈,却又不好直接挣脱,只能被迫停下脚步听他讲经。
蹲在角落纠结许久的王蓝田一眼瞥见马文才走远,立刻将主意打到梁山伯身上,颠颠小跑过去,一把拽住梁山伯的衣袖晃了晃,语气软乎乎满是期盼:“山伯,你先前去酒楼订了一大桌吃食,手里定然还留着不少银钱对不对?先借我些许,我想去买胭脂绸缎,身上银两早就花光了。”
梁山伯一边要应付秦京生滔滔不绝的佛法,一边又被王蓝田缠着借钱,两头拉扯,左右为难,苦不堪言。
另一边,独自走在空寂巷子里的英台,心底翻来覆去绕着白日和春香相处的画面。晚风一吹,喉间残留的烈酒灼意又涌上来,她边走边低声喃喃自语,满心困惑。
“奇怪,我平日里伪装男装处处小心,言行举止全都刻意收敛,初见之时春香分明也当真把我认作少年男子,半点没有起疑。可白日近距离相处片刻,她看我的眼神就透着古怪,仿佛一眼看穿我藏在男装下的女儿身……”
她眉头轻轻皱起,心底生出一丝奇妙又难解的悸动:更让我琢磨不透的是,和春香靠在一起的时候,竟生出一种我们本就是一体、如同同一个人的错觉,那般熟悉契合,说不清道不明。
思绪纷乱,她无意识举着酒葫芦又抿了两口烈酒,昏沉感慢慢侵占头脑,原本熟记的道路在眼中变得模糊交错,脚步轻飘飘拐错了岔路,原本该往东走的路,反倒一路往城西高处行去。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拔起一座高耸入云的古塔,层层飞檐映着清冷月光,塔身石阶蜿蜒向上,巍峨又寂静。英台仰头望着望不到顶端的宝塔,脚步顿在原地,晕乎乎眨了眨眼,心底茫然:奇怪,判儿她们住的客栈周边,哪里来这么一座高塔?
·······
七夕乞巧本是女儿家私许心愿的小日子,不同于上元灯会满城喧嚣。
街巷里的热闹大多细碎温柔,沿街售卖巧果、绣线与香包的小摊陆续收摊,结伴拜月乞巧的闺阁女子三三两两结伴归家,人间烟火渐渐归于静谧。
四下人声散尽,后劲慢慢开始往上翻涌,浑身燥热发胀,一股莫名躁动直往头顶窜,英台索性拾级而上,直奔高高的古塔而去。
塔顶并非平整石台,而是层层青瓦铺就的倾斜坡面,瓦片错落堆叠,落脚本就不稳,高台风阔气清,晚风裹着微凉草木气扑在面上。
抬眼望去,天幕悬着一弯清瘦弦月,繁星密密麻麻铺满天际,银河横贯其间,星月同辉格外分明。
英台醉眼朦胧,虚虚指着夜空,语气懵懂又新奇:“咦?上面一闪一闪的是什么东西?这月亮看着……怎么像一把薄薄的弯刀?”
身后石阶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马文才素来心思缜密、占有欲与牵挂藏于内敛表象之下,见她独自悄然离开,心底放不下,一路不动声色尾随而来。
他停在古塔第一层环绕的木质回廊,抬首望向斜瓦塔顶立着的人影,晚风卷着高处的凉意吹动心襟。
马文才出声唤道,眉宇间凝着几分无奈的迁就:“好端端的,爬那么高做什么?”
英台扶着倾斜瓦面的檐角站稳,醉意初涌,平日里收敛的跳脱性子尽数挣脱束缚,晃了晃身子摆出起手的架势,扬声朝下方喊话:“文才兄,来得正好!上来,你我切磋一番!”
马文才闻言明显一怔,眼底掠过几分意外,随即漾开一抹浅淡笑意。“难得你今日兴致这般好,那我便陪你过几招。”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英台习武向来规矩分明,白日练利落刚劲的咏春,夜深独处便练舒缓养气的太极,招式正统规整,从无嬉闹随性的打法。
他心中只当她酒后一时闹趣,并未多想,足尖轻点回廊栏杆,借着轻盈轻功一跃,稳稳落上倾斜铺瓦的塔顶坡面。整片塔顶由层层青瓦叠铺而成,坡面倾斜,落脚本就容易打滑。
他刚站定、抬手摆出接招的预备姿态,晚风恰好裹挟一股浓烈辛辣的酒气扑面而来。
马文才嗅觉敏锐,瞬间辨识出酒的品类,神色骤然微凝,脱口追问:“你在哪喝的酒?是烧刀子?这酒性子极烈,后劲……”
话语还没来得及说完,英台已经借着翻涌的醉意径直冲了过来,招式散漫飘忽,身形左右晃荡,全然没有咏春与太极的章法。
马文才抬手格挡,交手的一瞬才蓦然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她平日里练的任何一套功夫,竟是一套不成套路的醉拳。
他此前从不知她还有这般身手,想来该是年少跟着郡主在外放养、混迹市井时随手学来的三脚猫把式,平日藏得极深,若非醉酒失态,绝无外露的可能。
英台借着酒意拉开散漫的醉拳架势,招式全无定规,随性又嬉闹:
第一招身子左右虚晃,轻飘飘一拳虚递而出,拳风擦着他肩头掠过,更像打闹而非对敌;
第二招侧身旋腰,手肘随意往他臂弯轻顶,脚下顺势滑步借力;
第三招抬手虚格着格挡,身形却歪歪斜斜稳不住重心,频频往外侧偏移;
第四招索性借着醉意踉跄向前佯攻,本意只是玩笑试探,奈何塔顶瓦面本就倾斜打滑,这套三脚猫醉拳又依靠晃身卸力,她酒意上头控不住身形,脚下顺着瓦坡骤然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前猛撞。
马文才见她身形失控,下意识伸手想去揽住她的胳膊拉一把,可出手的一瞬晚风猛地横向一卷,外力打乱了他伸手的时机。他堪堪擦过她的衣袖,没能扣住手腕,英台便顺着俯冲的惯性直直撞进他怀里。
仓促之间,两人都来不及偏头避让,她仰着一点下巴往前扑,未闭合的唇瓣先一步贴上他右侧面颊,上门牙毫无缓冲,重重磕碾在他颧骨皮肉上,唇肉被牙齿挤得贴紧他肌肤,短暂死死相贴一瞬,才被冲撞的力道弹开半分。
这一下来得毫无预兆,前一秒还是嬉笑打闹的切磋过招,下一秒骤然撞出唇齿相贴的亲密,任谁都料不到打闹耍拳会演变成这般意外。
严格来说,这绝对不是吻!
是实打实的意外磕碰!
英台一手捂着发酸发麻的牙床,舌尖下意识舔了舔磕碰发疼的门牙,脑子昏沉混沌,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方才撞上了何物,只茫然蹙眉揉着下颌,意识飘得涣散朦胧,只隐约记得撞到一块温热坚硬的皮肉,却想不起是谁、是什么位置。
唯有马文才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在刹那间冲上头顶,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紧。
方才脸颊上残留的柔软触感、淡淡的酒香、唇瓣擦过皮肤的温度,像一把火星径直扔进积攒了十余年的火山腹地。
至于那一点磕碰带来的细微疼痛,他像攥住一缕无关紧要的杂念,狠狠收紧、用力抛掷,任由那点疼被远远丢到九霄云外,半点都不肯留在心绪里。
他这一生自持骄傲、恪守世家分寸,无数次克制住伸手揽她的念头,无数次压下深夜翻涌的思念,明明连偷偷凝望都要藏好眼神,连靠近都要借由争斗、比试、公事做幌子,从不敢奢望能有一丝肌肤亲近,更别说这样毫无预兆、带着冲撞力道的唇面相贴。
倘若此刻是清醒的英台,定然会一口咬定只是习武切磋一时失手,磕碰本就寻常,届时马文才反倒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这一刻所有经年隐忍、自我压抑、求而不得的偏执尽数炸开,理智、礼教、身份、体面全部被滚烫的情欲吞噬,长久封死的心防轰然崩裂,没有迟疑,没有权衡,只剩下汹涌到近乎毁灭的占有欲。
他喉间滚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喘,近乎粗暴却又怕弄疼她般,一手牢牢扣死她的后颈固定住头颅,另一条手臂铁箍似的箍紧她的腰,不给自己反悔、不给她躲闪的余地,俯身狠狠覆上她的唇,急切又霸道地回吻上去,是积压半生的执念一次性倾泻而出的火山爆发。
英台此刻被这浓烈的力道裹挟,酒意本就顺着方才打闹的燥热翻涌上头,醺醉的意识大半沉在雾蒙蒙的混沌里,只觉得身上温热尽数被他夺去,魂魄像是要被这绵长灼热的吻一并抽离。口舌发麻,舌尖还残留着方才磕碰牙床的钝痛感,双腿虚软得撑不住身形,站着慢慢弯曲,身体逐渐向下。
唇瓣被他牢牢覆住,霸道又带着压抑多年的缱绻辗转,呼吸被尽数掠夺,胸腔里的空气一点点抽空,耳边只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连周遭的风声、窗外的动静都彻底隔绝在外。她半睁着眼,视线蒙眬涣散,看不清他紧绷的眉眼,只被铺天盖地的占有欲包裹,醉意催生的脆弱与茫然尽数卸了防备,连本能的躲闪都化作下意识的轻颤,任由自己顺着这滚烫的吻,一点点卸去所有支撑,几乎要倚倒进他禁锢的怀抱里。
二人全身心沉溺在骤然爆发的亲吻里,心神失守,彻底忘了身处险境。
相拥纠缠的力道不断拉扯,脚下瓦块被蹭得接连松动滚落,倾斜坡面再也托不住两道交缠的身形,重力顺着瓦面向外拖拽。
先是英台脚下一滑,半个身子向外倾坠,马文才下意识收紧怀抱想将人往回带,可惯性早已积重难返,二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同顺着陡峭瓦檐向外翻坠。
狂风瞬间灌满衣袍,尖锐的风声在耳边呼啸轰鸣,失重的下坠感攫住四肢,整个人轻飘飘地脱离地面,周遭的星月、风声、塔身轮廓全都在视野里飞速旋转扭曲。
没有思考的余地,只有重力拖拽着身躯不断下沉,短短一瞬的失重漫长得像一整个时辰,随即“砰”的一声闷响,两人重重砸在下层木质回廊的地板上,震得廊板微微震颤。
廊边垂挂的厚重青纱帷幔被下坠的巨大力道狠狠扯落,漫天纱幅层层堆叠落下,彻底隔绝外界所有视线,将这片空间笼成一处密不透风的独处天地。
刚摔落的刹那,英台还陷在酒意与失重的恍惚里,浑身神经被骤然撞击震得麻木,痛感迟迟没有传上来。她懵懵地睁着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茫然困惑地暗自纳闷:方才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就落下来了?
周身软绵绵地被人圈在怀里,还没等她理清思绪,唇上温热的触感依旧没有散去,那道滚烫的吻没有因为坠落中断,反而借着方才失控的势头,缓缓从唇瓣挪到下颌,又顺着脖颈的线条一路向下,细细摩挲着颈侧肌肤,最终落进锁骨凹陷的位置,带着滚烫灼热的呼吸反复轻蹭。
生死一瞬的高空失重坠落的极致刺激,非但没有浇灭翻涌的情欲,反而彻底碾碎最后一丝理智枷锁,让马文才体内的肾上腺素疯狂飙升,先前火山喷发般的执念直接冲破所有桎梏,化作彗星撞地球般不顾一切的疯魔。
他死死将人护在身下垫作缓冲,唇齿间汹涌的没有因碰撞有半分停顿,反倒愈发炽热霸道,唇瓣辗转碾磨,吻痕一路擦过泛红下颌,落向她垂在颊边的耳坠。
积压十数年的克制轰然崩塌,压抑到极致的执念破土而出,浑身血液烧得滚烫,躯体绷得僵直,他不受控地往前倾身,牢牢抵着她单薄的身子。
他含住她软嫩的耳廓,滚烫的呼吸尽数灌入耳畔,再顺着纤细脖颈一路向下流连,灼热气息反复逡巡,不肯放过一寸肌肤。
相拥拉扯间,方才急切揽抱的力道无意间扯开英台的衣襟,宽松衣料滑落两侧,一小片莹白光洁的胸口猝不及防撞入他眼底。
马文才浑身猛地一僵,呼吸骤然停滞,眼底翻涌的偏执与贪念几乎要焚烧掉所有理智。
视线死死钉在那片白皙肌肤上,周身肌肉紧绷到发颤,常年强行压抑的煎熬在这一刻成倍疯涨。他胸膛剧烈起伏,心跳狂擂如鼓,眼底只剩濒临失控的疯意,礼教规矩、世家体面、过往所有隔阂,尽数被抛诸脑后。
此刻,英台还沉在酒意与失重撞击带来的肢体麻木中,感官迟钝涣散,半晌之后,后背、手肘磕碰木板的钝痛才顺着四肢慢慢蔓延开来,后背、手肘磕碰在木板上的闷痛一阵阵泛开。
颈间不断游走的温热触感,混着唇齿摩挲的酥麻痒意,一点点刺破混沌醉意;她浑然不知衣襟已散,只模糊察觉到——有人在吻她,吻势顺着脖颈一路向下,侵略感铺天盖地。
极致的慌乱瞬间攫住心神,她下意识抬起手,单薄的手掌抵在马文才剧烈搏动的心口,掌心清晰捕捉到他失控狂乱的心跳。颈侧连绵不绝的温热触碰彻底击碎残存的醉意。
她终于惊觉眼下失控的局面。心头骤然发慌,声音裹着酒后的茫然、脆弱与受惊的怯意,细碎又微弱地挣出来:“不要……”
轻飘飘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他所有亲昵动作。
马文才的动作骤然顿住,唇瓣还贴在她温热的肌肤上,粗重灼热的呼吸喷洒在细腻皮肉间。他垂眸看向抵在自己心口那只微微发颤的手,眼底翻涌的疯戾、贪恋与隐忍反复撕扯,多年求而不得的酸涩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明明可以顺势收手,恪守礼教分寸,可积攒了十余年的念想早已扎根入骨,方才濒临失控的滚烫情愫不肯就此偃旗息鼓。
攥着她松散的衣料微微收紧,没有再肆意往下触碰,却也没有后退分毫,依旧将人牢牢圈在自己的禁锢里,喉间溢出压抑沙哑的低喘,克制着汹涌的占有欲,不肯轻易放开这来之不易的靠近。
停在胸前的唇不再动弹,他撑在她身侧,胸腔剧烈起伏,眼底翻着未褪尽的灼热,粗重滚烫的喘息一遍遍扫过她颈间,方才翻涌的情欲、冲动与占有欲飞速褪去,只剩下失控后的难堪、懊恼、深重愧疚与无措。
彗星撞地球般的疯魔褪去,只余下满地狼藉的悔意,骄傲的人第一次放任自己彻底失态,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自责。
他微微后撤拉开半寸距离,垂着眼,眼底翻涌着复杂翻搅的情绪,呼吸久久无法平复,声音沙哑发颤,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低声致歉:“对不起,我控制不住……”。
话音落下,周遭只剩塔顶晚风穿过木栏的声响。他迟迟没有挪开身体,只是收敛了所有侵略性的动作,温热的呼吸依旧萦绕在她颈侧。目光落在她微敞的衣襟上,心口又酸又烫,残存的欲望与汹涌的愧疚反复撕扯着他的理智。
犹豫良久,他才颤抖着抬起手,极轻地拈起滑落的衣料,小心翼翼往中间收拢,将那片莹白严严实实遮好,动作克制又笨拙,生怕再惊扰到她。
英台醉意未散,脑子昏沉混沌,方才受惊的余悸还盘踞在心间,耳边男人沙哑的道歉像一层薄雾,听得并不真切。
抵在他心口的手掌软软地失了力气,指尖无意识蜷缩着,眼眶微微泛红,水汽氤氲,整个人陷在酒后的茫然与惶恐里,既推不开身前的人,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怔怔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呼吸细碎又不稳。
他就维持着半俯身的姿势,久久不动,周身翻涌的燥热与欲望,一点点沉寂下去。
身旁恰好滚落一卷塔中闲置的布枕,他沉默伸手,将枕头死死攥在腹前,借着这一点阻隔,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情欲。
等那股灼人的躁动彻底敛尽,他才缓缓侧身躺到她身侧,目光下移,仔细落在她方才磕碰木板、蹭出摔出红痕的四肢上,心头愧疚愈发浓重。
他指尖不敢轻易触碰,只放低声音,语气是难得小心翼翼的温和,低声询问:“哪里疼?告诉我,我看看。”
英台本就被酒意裹挟,方才受惊过后心神一松,紧绷的神经骤然卸力。
耳边的问话朦胧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她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方才积攒的慌乱、羞怯与酸涩尽数被昏沉的睡意吞没。
抵在他心口的手掌软软垂落,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匀净,睫毛轻轻阖上,竟就这般靠着他的禁锢,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马文才望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动作放得极轻,抬手替她拢好散乱的衣襟,指尖轻轻避开那些泛红的磕碰痕迹,将人小心翼翼圈在怀里,外衣尽数裹在她身上抵御夜风,不敢再惊动半分。
漫漫长夜,再无半分逾矩的触碰,只在她睡熟无意识蹙眉时,落下几记极轻极克制的浅吻,安静守到拂晓天光。
·······
七夕彩蛋:
天色擦黑,马车重重停在杭州府衙议事大堂门前。
马太守一掀车帘跨步落地,神色冷峻,贴身属官快步迎上。
“大人,堂内大小官吏已经全部到齐。”
马太守眉头一拧:“有无无故缺席之人?”
“全员就位。另外扬州太守、苏州太守借着观摩乞巧庙会筹备的名头留下来列席,还有随行巡察的监察御史大人一并到场。”
马太守嘴角泛起一丝冷意,低声自语:“哼,这两个老家伙哪里是取经,分明蹲在这里等着看我的笑话。”
说罢大步踏入议事大堂。
众人见主官进门,齐齐起身行礼。
马太守抬手虚压:“都坐。”
堂内案几整齐排布,每位官员面前摆放青瓷盖杯,值守差役随时巡回添热水。大堂一侧,三名专职录事伏案等候,手握毛笔、铺开麻纸,专门负责完整记录会议全部谈话。
马太守重重落座主位,目光横扫满堂。一侧客座坐着扬州、苏州太守,二人神态闲适;监察御史独自一席,不言不语,纸笔预备妥当,静静旁听。
“今日织女庙乞巧盛会接连闹出乱子,咱们开门见山,逐条厘清责任,有辩解的当众说透,不要私下推诿。
第一个问题!织女庙片区管辖权责怎么划分?民俗祭祀归祠庙司,现场人流治安归巡防营,两边事前约定协同值守,是不是?”
分管祠庙事务的官员连忙起身回话:“正是如此,两边分工划定清晰。”
“分工清晰,怎么能容许男子乔装混入女子参赛队列?”马太守沉声质问。
负责入场登记的主事急忙辩解:“太守,核验参赛者身份是郡主身边的内卫负责,属下只掌管名册登记,不在我的权责之内!”
“权责边界不能当做甩锅的由头!”马太守话锋一转,“穿针赛事,王氏女子传出穿十二根银针的消息,喜讯飞速上报,人人称颂祥瑞,事后才查清银针尽数断裂,成绩无效。最先传报消息的人,为何不现场核实再上报?”
巡检局促起身:“赛场人声嘈杂,场面混乱,一时仓促……”
“报喜争先恐后,核查敷衍了事,这种风气必须整治!”
一旁三名录事奋笔疾书,马太守问话节奏极快,一人笔尖不停,悄悄侧过头,低声向身旁同僚询问:“方才太守上一句问的是什么?我没跟上!”另外一人匆忙低声复述,忙得满头大汗。
马太守看向知晓毒物、编撰风物志的府吏,继续发问:“再说喜蛛惊扰众人一事。通晓虫类的官吏,你来说。”
官吏躬身应答:“启禀太守,赛事惯例向来由参赛女子自行携带喜蛛入场,官府不统一筹备。那位身着异族服饰的姑娘更是临近开赛临时增补名额,事先没有报备,我们不可能逐一搜查所有人随身物件,实在难以预判。”
马太守微微颔首,记下这番陈述。
“赛事名册上的马纹彩!主持赛事的嬷嬷!”马太守目光直逼对方,“你登记之时见到这个名字,为何不提前通报于我?明知我嫡子名唤马文才,读音一模一样,极易闹出大笑话。非要等到全场起哄,乌龙传到郡主耳中,让杭州官府颜面尽失!”
赛事嬷嬷慌得屈膝:“草民一心顾及赛事流程,一时没能联想到公子名讳,思虑不周!
紧接着,他盯住堂内几名副职:“还有你们几位班子同僚!骚乱发生那一刻我看得一清二楚,一个个拼命往郡主跟前引荐自家侄子、堂弟、亲戚族人,全都想着借机博取贵人青睐!险情出现,又慌忙催促一众子弟上前抢风头,乱上添乱,成何体统!”
几名副职面色难堪,堂下不少人心底暗自嘀咕:你不也当场呼喊马文才上前稳住局面?只是无人敢当众直言。
苏州太守端起茶杯,绵里藏针开口:“马太守切莫动怒,大型民俗集会意外在所难免。只是诸多乱象叠加,若是随同文书一并上报布政司,恐怕上头要质疑杭州府治理水准。倘若经费缺口难以填补,或许可以向上请求调拨银两。”
扬州太守跟着附和:“苏州兄所言有理,稳妥处置最为要紧。”
二人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监察御史轻轻抬笔,将这番对话一一记下,淡淡开口:“诸位所言我尽数笔录,今日赛场所有疏漏、各方争执,后续我会整理奏疏呈报朝廷,所有责任划分,皆有据可查。”
扬、苏两位太守瞬间收敛了戏谑神态,不敢再多随意讥讽。
马太守不受干扰,抛出整场会议最核心的难题:“客套话不多讲,咱们谈论最实在的开销。整场乞巧盛会,场地搭建、四处印制请帖、邀约各地宾客、抽调大量衙役值守,还有金荷包在内各类赛事奖赏。大大小小,哪一处不用银子?”
“这笔庞大开支,难不成全部纳入府衙财政全额承担?还是打算让我独自填补亏空?今日务必商议出经费分摊方案,祠庙片区、城内各坊、治安营,各方拿出意见,不能担子压在单一一方!”
钱粮佐官立刻面露难色:“太守,本年度财政预算早已敲定封存,临时追加大额支出,账面周转压力巨大!”
立
立刻就有官员高声反驳:“盛会是迎接郡主举办,属于全府脸面,只让局部片区分摊并不公允!凭什么风光大家一起看,出钱出力就盯着少数坊区?”
工房主事往前踏出半步,语气压着火气:“恕下官直言!各坊每年修缮、便民开销早就算得清清楚楚。强行追加摊派,层层转嫁,最后这笔重担只会落在寻常百姓身上,到时民怨沸腾,这份罪责何人承担?”
治安营武官重重一拱手,语调紧绷:“营中将士值守薪饷早有定例,无偿加长值守时长,没有分毫补贴。一味驱使人手,寒了底下弟兄的心,日后府衙再征调人手,谁还愿意全力以赴?”
祠庙主事紧跟着开口,话语一针见血:“祠庙香火收入,仅仅勉强支撑庙宇维护与四时祭祀。逼迫祠庙挤出银钱,形同削减祀典,此事传扬出去,士林文人必要指责杭州府轻慢礼法神明!”
站在后排一位负责文书的推官低声补了一句,暗含警告:“再者各署经费一旦强行缩减,来年大大小小公务处处捉襟见肘,积压下来的隐患,可不是三两日就能摆平。”
一时间堂内你来我往,争论不休。
马太守抬手压住喧闹:“争论解决不了问题!记住两桩要务。第一,三日之内,所有人梳理条线漏洞,自省文书、经费分摊预案,统一交到我案前;第二,往后大型民俗活动,祠庙管理、片区治安提前厘清权责清单,杜绝遇事互相推诿。不要跟我罗列一堆困难,我要可行对策,不要一堆托词!”
议事散场,各级官吏陆续躬身告退。
马太守快步上前,向监察御史拱手行礼。
“今日诸事劳烦御史大人亲临旁听,庙会上种种乱象,杭州府定然认真整改,相关自省文书与处置条目,稍后派人送至大人驿馆。”
监察御史从容起身回礼,神色平和,不褒不贬:“马太守依规追查责任,各司其责。我只将今日所见所闻据实笔录上奏,是非曲直自有公论,静待贵府整改呈报。”
两人简单寒暄两句,相互揖别。
马太守送走御史之后,特意抬手邀约扬州太守、苏州太守:“二位远道而来观摩,不妨随我到廊下稍作小坐,闲谈片刻。”
三人移步府衙僻静长廊,远离往来差役,石桌上摆好三杯清茶。
苏州太守轻轻摇动折扇,率先笑道:“马太守方才雷霆手段整顿下属,着实令人大开眼界。一场乞巧宴,闹出层出不穷的事端,说实在话,我们二人在一旁,看得心惊。”
扬州太守端起茶盏,缓缓开口:“最大两处难处,一是各类乱象容易被御史写入奏章递往中枢;二便是巨额经费。向上伸手要钱,要看布政司脸色;向下摊派,又容易激起市井非议,两头为难。”
马太守神色平静,不卑不亢:“祸已经出了,逃避无用。该整改的整改,账目我也会梳理妥当。二位不必暗自揣测,杭州府不会就此一蹶不振。”
苏州太守笑意不改,暗藏博弈:“马太守胸襟令人佩服。实不相瞒,郡主接下来巡行路线,很快便会抵达苏州。今日杭州踩过的所有坑,我们定会一一记牢,绝不重蹈覆辙。”
扬州太守顺势跟进:“江南三府,向来同受朝廷瞩目。杭州、苏州、扬州,谁能在郡主巡访期间拿出亮眼治绩,日后升迁自然占得先机。我们坦诚而言,确有互相比较之心,却无落井下石之意。方才大堂之上,有御史坐镇,说话自然需要留有分寸。”
马太守一声轻笑:“彼此彼此。大家各守一方,良性比拼本是好事。只是提醒二位,节庆集会看似热闹,安保、人员核查、经费预算,任何一环松懈,随时都会生出风波。今日我的前车之鉴,你们多做参考也好。”
苏州太守:“受教了。只是还有一桩趣事,那个参赛女子马纹彩,和令郎名字同音,满堂哄笑一幕,怕是短期内江南官吏圈都会传开。”
“不过一桩无伤大雅的乌龙。”马太守淡淡回应,“笑过也就过去了,能不能稳住局面,终究要看实打实的治理功绩,不靠一桩闲话定论。”
扬州太守微微颔首:“说得通透。但愿后续我们三地筹办节庆,都能顺顺利利,不再生出这般事端。”
三人表面谈笑风生,话语之中处处暗藏政绩较量,句句留有余地,谁也不肯露出真正底牌。
长廊立柱阴影之内,青冥带着粉黛静静立在暗处,刻意收敛身形,不叫人察觉。二人将三位太守交谈内容默默记在心中。
待三位太守辞别散开,粉黛才压低声音:“原来三位太守暗地里一直在互相较劲,难怪苏州、扬州两位大人特地留下来旁观整场会议。”
青冥缓缓说道:“江南富庶,三府竞争由来已久。郡主巡视江南,正是各州展露治绩之时,底下暗流涌动。这些话如实回禀郡主便是。往后我们行事,更需谨慎。
两人闪身退走。
夜色沉沉,府衙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马太守内书房灯火长明。
送走扬州、苏州两位太守,巡察御史也已经回驿馆歇息,四下安静下来。
马太守没有立刻入内衙,遣人传唤自己聘用的几名私人幕友入内商议。又吩咐仆役备上热茶、面点羹汤,幕友、随从简单分食宵夜。众人皆是从傍晚耗至深夜,腹中早已空虚,只是公务压身,方才无暇顾及,趁着片刻间隙匆匆垫上几口。半个时辰不到,草草用完夜宵,众人再度齐聚内衙书房。
幕客分两侧坐定,有人擅长刑名治安,有人精于钱粮核算,还有一人通晓各地官场人情世故,便是马太守倚重的私人智囊,不属于官府在编官员,只听马太守调遣。
马太守端起青瓷茶盏,缓缓开口:“今日场面,诸位全程旁观,不妨直言。一场乞巧盛会,漏洞百出,你们怎么看?”
精熟官场世故的老幕友率先开口:“大人,首要隐患有两处。第一,扬州、苏州太守今日借机观摩,表面讨教经验,实则静观得失。咱们府出的乱子,转头就会被二人当作前车之鉴,筹备节庆定然严加设防,等到郡主巡幸苏、扬二地,对比之下,极易显出杭州府治理疏漏。”
钱粮幕友紧跟着皱起眉头:“最棘手仍是经费。金荷包奖品、场地搭建、人手开销数额不小。硬向府库申报,布政司容易借机挑刺;向下向坊间摊派,容易激起民怨。左右皆是难题。若是折中方案,或许可以联络本地大族商号,以赞助节庆的方式分担一部分支出。”
负责刑名治安的幕友补充:“还有赛场暴露出的权责弊病。祠庙司、巡防营互相划清边界,出事互相推诿。在编官吏心思各异,不少人一心想着攀附郡主谋求升迁,做事本末倒置。白天大堂之上碍于体面,不便深究,后续需要立下明文规制。”
马太守静静听完,手指轻叩案几,语气沉肃:“你们说的,我心中有数。白天公开议事,御史在座,许多话我只能点到为止;当着扬州、苏州两位同僚,更不能自乱阵脚。这些在编官吏,很多人抱着多做多错、少做少错的心思,危机当前光喊口号,不办实事。”
这时一名年轻幕客轻声道:“还有一桩笑谈隐患,选手马纹彩与公子名同音一事,眼下已是圈子里的闲谈。虽不算罪责,但难保有心人拿去大做文章。”
“闲话不足惧。”马太守摆了摆手,“真正要提防的是系统性疏漏。”
他顿了顿,随即吩咐:
“你们替我草拟两份文稿。一份,梳理庙会全部隐患,整理整改思路;另一份,构思经费筹措的几套备选方案,明早天亮之前交到案前。”
众幕友齐齐应下。
暮色彻底沉落,三更更鼓遥遥自城中鼓楼传来。
马太守并未安寝,转身径直走入内衙书房,遣人连夜传召两人。
巡检统领刚卸去铠甲,祠庙司主事更是已经宽衣准备就寝,仓促之间来不及整理衣冠,匆忙披上衣衫,踏着夜色匆匆赶到。屋内除二人之外,仅有一二名跟随多年的幕友、核心智囊分列两侧,并无其余闲杂官员。
书房烛火摇曳,案上摊满白日织女庙盛会的笔录、各处呈报的条陈。
马太守指尖轻点桌面,神色不复方才会客时的从容。
“白日大堂议事,诸多话不便当众直言。如今没有外府宾客、巡察御史在场,咱们关起门来说实话。”
巡检统领与祠庙司主事齐齐躬身立好,屏息等候吩咐。
马太守抬眼看向巡检统领,语气低沉锐利,步步追问:“今日织女庙突发乱局,由你负责现场治安调度。我问你,你有没有责任?”
统领心头一紧:“属下调度不周,难辞其咎……”
“仅仅调度不周?”马太守打断他,“险情出现,手下士卒只懂齐声高喊护驾,扎堆拥堵,没人有序隔离人群、排查隐患。一群人光喊口号不干事,任由局面越闹越乱,倘若真有人被毒蛛咬伤酿成大祸,你担得起后果吗?”
巡检统领额头冒汗,俯首不敢辩驳。
马太守目光一转,投向祠庙司主事:
“织女庙庙会归属你条线牵头筹办。分片治安、民俗活动协同方案是你们商议拟定。参赛人员入场管控存在巨大漏洞,两名男子乔装混入女子赛事,事前毫无察觉。你跟我说,是不是失职?”
主事急忙辩解:“太守,核验女子参赛者乃是郡主手下负责……”
“我不想听横向甩锅!”马太守声音加重,“你是庙会总筹办主事,全盘统筹便是你的职责。各个环节衔接出现缺口,你没有提前预判风险,没能打通各方权责,这就是失职!不要总把问题推给旁人。”
主事面色发白,再也不敢过多申辩。
马太守靠向椅背,继续沉声训话,像极了深夜单独约谈干部:
“还有你们底下一众官吏,乱象一发生,不想着处置危机,争先恐后举荐自家亲友凑上前博取郡主青睐,一心钻营,正事抛在脑后。这种风气,必须狠狠刹住!
白天大堂人多眼杂,不少话我留了余地。现在关上书房门,咱们说实在话。三日之内,安保整改方案、人员核查新规一并送过来。方案不能浮于表面,我要看实打实的举措,不要一纸空话敷衍了事。”
二人连连应下,心中清楚今夜这场私下约谈,远比白天大堂公开会议更让人如坐针毡。
巡检统领与祠庙司主事心事重重告辞离开,一众幕友记下各项指令,分头退去整理文案。
偌大书房只剩一盏孤烛摇曳,铜漏滴答,夜色沉至丑时。连日处理乞巧庙会一堆乱局,从傍晚持续不断的轮番议事,早已耗尽精力。
马太守独自坐在案前,执笔审阅今夜商议拟定的整改条陈。
片刻后,府中大管家轻手轻脚推门而入,手中端着食盘,盛着温热粥品、几样清淡小点。
“老爷,已是丑时,夜深天凉,特意备了些夜宵送来,您垫垫肚子。”
马太守搁下笔,抬手捏了捏酸涩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食盘,随口漫不经心一问:
“今日到晚,一直忙着府衙公务,未曾见到文才,他回府了没有?”
管家闻言躬身回话:“回老爷,公子昨日一早回来,不久就出门了,至今尚未归府,也不曾遣人传信回来。府里众人以为公子随同老爷在外办事,不敢前来打扰您处理公事。”
短短一句答复落在耳中,马太守心头微微一沉。
喧嚣繁杂的公务占据了整夜所有思绪,若非管家此刻前来送宵夜,他险些彻底忘了儿子彻夜未归这件事。
他望着窗外沉沉夜幕,低声感慨:“在外游荡无妨,只是竟彻夜不见人影。也罢,他身为男子,我不必兴师动众派人四处搜寻。倘若文才是女身,哪里能放任在外逗留至丑时。”
他哪里知晓,此刻自家儿子半点不愿被世间任何人打扰,连夏夜聒噪蝉鸣都觉得恼人。七夕高楼醉拥相吻的旖旎时光萦绕心间,这般私密甜蜜的良夜,马文才不容许任何喧嚣前来侵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