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又逢君》浅措

14、十四章：此夜曲中尽风雨

　　一路上顾惜朝似乎心事颇多，常常不言不语就是一天。戚少商偶尔想找些话题，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答应了顾惜朝不过问他的私事，顾惜朝不愿说话，他也不好打搅。
　　等他们终于过了夏州到达兴庆，戚少商居然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大当家的打算如何下手？”
　　顾惜朝几日来第一次开口。他似是有意询问戚少商的意见，却带着些玩笑的神色。
　　戚少商看他颜色，有些淡薄地开口：“你心中早有计较，何须问我。”
　　“不错，我确有计较。”
　　顾惜朝笑得有些傲，但并不狂。他微微提高了语调。
　　“不妨直接前往西夏王宫！”

　　戚少商略感意外。
　　他知道顾惜朝并不是急躁冒进的人，可这样直接闯进别人的宫殿，未免有些欠缺考虑。虽然顾惜朝从前就不把大宋皇宫当一回事，可他们现在身处西夏，境况大不相同，又没有任何使臣的身份，却如何说进就能进？
　　“顾某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大当家的只需跟着我便了。”顾惜朝催了催身下棕马，直往王宫奔去。戚少商虽有不解，还是跟了上去。

　　等到了西夏王宫，戚少商才大大地吃了一惊。
　　“顾惜朝……你这六年……”
　　他看着纷纷为顾惜朝让道的禁军，暗暗心惊。顾惜朝何时在西夏也有了这般名望……？
　　“他们不是给我面子，是给驸马爷的面子。”顾惜朝进宫前已将马留在宫外，现在负手慢行，显然是对这里熟门熟路。

　　“到了。”
　　戚少商闻声抬头，看到梦竹居三个字。他一路上见惯了繁复的西夏文字，突然见到这略显沉稳的小楷，不由得升起熟悉之感。
　　这时里面已传出了声音。
　　“惜朝，几月未见，你的功夫又精进了不少。”

　　说话之人嗓音略低，颇显沉稳，似乎已及而立之年。这人如此唤顾惜朝，想来两人的关系是不错的了。
　　戚少商不禁有些郁郁。顾惜朝还有多少事瞒着自己，瞒着大家？虽说六扇门一直没有对顾惜朝完全放心，可顾惜朝从不说这些故事，又如何教别人对他放心？
　　戚少商叹了口气，随顾惜朝进去。

　　“你是戚少商。”那男子长相平凡，甚至可说有些丑陋，可平白透出一股温和亲厚的气息，让人觉得亲近。
　　“晚辈戚少商。不知前辈……”
　　“你与惜朝一样叫我虚竹便可。”虚竹向他微微一笑，“以前惜朝在西夏时，就常向我提起你。”
　　顾惜朝向他蹙眉。虚竹略一颔首，不再说下去。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们来这里是想问你一品堂和秦庄的事。”顾惜朝似乎是怕虚竹说得太多，马上道出来意掐断了他的话头。
　　“你是说秦青？他以前是一品堂的六大高手之一。后来脱离了一品堂，辗转到了大宋，之后也没再和西夏有干系。至于秦响……你自己知道，我就不说了。”虚竹知道顾惜朝对秦响偷袭一事心有怨恨，是以没再多提。

　　“秦庄十多日前被灭庄了，我怀疑与一品堂有关。”
　　虚竹宅心仁厚，虽然早已还俗娶妻，听到这消息还是不由自主地举起右手道了句阿弥陀佛。戚少商忽然想起顾惜朝曾说，救了他的人是个滥好人，连只狗都不肯杀，这才恍然。
　　“原来是前辈救了顾惜朝性命。”
　　虚竹见顾惜朝脸色如常，才向戚少商笑了一笑。

　　“那时我南下，本是欲寻三弟去的。经过开封的时候听说了逆水寒一事，就逗留了些时日。我不想世人无休无止地报仇残杀，所以在得知惜朝被江湖人士追杀之后，就暗中跟了去。我没想他竟会选择自杀坠崖，只好等人散之后才下去查看。还好那一剑未正中心脏，否则可就是真的没救了。”
　　顾惜朝没答话，眼色有些阴沉。

　　“你那时真的一心求死？”戚少商看了一眼顾惜朝，“方应看说你诈死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辩解？”
　　“我的确没有想过有人会救我，但却也不想自己了结自己，所以才将剑锋偏了一寸。”顾惜朝冷哼一声，“其实多说无益，我又何必向你们解释？”
　　戚少商不说话了。以顾惜朝的性格，的确是不屑辩解的。

　　“秦青是否和一品堂有过节？他为何要脱离西夏？还有，你可知道神哭小斧。”顾惜朝转了话题，看向虚竹。
　　虚竹被他这么一问，认真想了一想才又开口。
　　“这我不清楚。按理说，脱离一品堂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的，但我并未听说一品堂对他的追究。自他去了大宋，王宫里关于他的资料也就都消掉了。神哭小斧是你的武器？我从没听你提起过。”

　　顾惜朝这时才从身边小袋里摸出了两把闪闪发光的小斧，轻放在桌上。
　　“我命人按照图样重新打造的。你知道我当时常犯疯病神志不清，后来也就没有特意提到丢了小斧的事情。”顾惜朝语气平淡，有几分事不干己的味道。失了神哭小斧未毕不是件好事，若是给别人发现，正好确认自己死亡的事实。这样一想，顾惜朝就没有提过小斧的存在，因此虚竹也不知道他有这样的武器。

　　虚竹细细打量那小斧，最后摇头。
　　“我没有见过，或许是你坠崖的时候掉落了。惜朝，我那时一心救人，并未在意一些事情，然而现在想来，也许和你要查的事有关。”
　　顾惜朝向他挑眉。
　　“我一路南下，前后曾有三人跟踪过我。其他两位的功夫我不熟，但另一位则是辽国雷鹰堡的萧兀纳。此人剑术不错，我曾和他交过一次手。”

　　虚竹不愿和辽国的人多生事端，那时又要顾着顾惜朝的性命，是以并没有过度理会那三人。其实他本身就不愿意看到江湖上许多杀戮，才一直安于西夏，偶尔才往大理和段誉叙旧怀情。
　　“多谢。”顾惜朝知道已问不出什么来，收了小斧就打算走。
　　“欠你的人情我总是要报的，现在却不打扰驸马爷了。”
　　戚少商对顾惜朝这话有些困惑，但见虚竹平和地笑笑，也就不再多问，随顾惜朝走了。

　　两人在离王宫不远处的客栈落脚，戚少商终于有些耐不住。他方才插不上话，已有些蒙在鼓中的抑郁之情。他可以理解顾惜朝想要隐瞒的心情，但心中仍是不大舒服。毕竟谁也不喜欢被置身事外的感觉。
　　但出乎戚少商的意料，顾惜朝竟开了口。
　　“大当家的不想问些什么吗。”
　　顾惜朝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浅浅抿了一口，然后直直看向戚少商。

　　戚少商咳了一声。
　　“却不知从何问起。”

　　顾惜朝将茶饮尽，搁到桌上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虚竹六年前救了我，你已知道了。”
　　戚少商点头，也坐了下来。
　　“他将我带到大理，用三个月治好了我的伤。”

　　“那时我疯病仍在，发作起来的时候就喜欢杀人，虽然内力已散得差不多，可还是有一干大理侍卫死在我手里。虚竹为了防止我杀人，给我种下了生死符。不过他把镇痒止痛的药丸也给了我，所以那符其实并没有发作过。后来我疯病痊愈之后，他便回了西夏。”
　　“那生死符——”
　　“生死符是我回京之前才解的。六年中我也在西夏颇呆过一段时间，这里的侍卫知道我是他的客人，才没有拦我进宫。”

　　顾惜朝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一副“这就是全部”的样子看着戚少商。
　　这些自然不是全部，但是顾惜朝自认为已经说得够多。其他的事，等时机成熟了再提也不迟。又或者，他根本没有打算将它们都告诉戚少商。
　　虽说戚少商心里明白顾惜朝不愿意坦白，却也不想多问。他不喜顾惜朝不将旁人的性命当回事，却又找不出合适的说辞来。戚少商已不是当初那个容易意气用事的戚少商，过去的事情，他也无心再去提了。再提也不过是平添余恨，空自感伤罢了。

　　“顾惜朝”已经死了。就让那个“顾惜朝”从坠崖那一刻起就带着全部的仇全部的怨全部的人命一同死了吧。
　　戚少商有些黯然。他想，他终是没能为卷哥和兄弟们讨回公道的了。

　　“你若有心杀我，那也随你。”顾惜朝看出戚少商神色变幻，缓缓又饮了一杯凉茶，“我还是期待和你再战一次的。”
　　戚少商在门边站了半晌，终于放松了握在背后的双手。
　　“你好好休息吧。”
　　没再理会顾惜朝的目光，戚少商合上房门，独自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