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第九十六章 遗民泪尽胡尘里（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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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虽则这句话用在俞六和赵荟身上并不十分合适，可活下来的这两人，的确在抱头大哭。
隐去身形的阿乌和阿昭，略略觉着有些许尴尬——他们不是很能理解人族复杂的情绪，身处此等场景，不知是该回避让她们哭个痛快，还是该出言相劝？
若是还在数年前，俞六与赵荟未必会如此。然，三年时光，虽不过是倏忽一瞬，可对于这两人，却不啻于在血池中挣命趟了一遭。
当年的宗族贵女，备遭凌辱，身心受创，伤痕累累。而当年的小官庶女，破家灭门，亲族俱丧，乞讨求生。两个人的遭遇完全不同，可对她们人生的改变，却是同样的翻天覆地，巨大而可怕。而在金兵肆虐之的铁蹄之下，如她们这般境遇的，又何止千万？
再活一世的人，总归会更加坚强。一场痛哭之后，两人很快就收了泪。
赵荟轻轻抚着俞六乱麻一般的头发，似哭还笑：“我竟记不得你原来是什么样儿了——”
俞六羞涩一笑，“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小丫头，胆子又小，又不显眼，宗姬哪能记得呢？”
“你胆子却不小呢？”赵荟眨眨眼，仿佛在回忆当日情形，“那时，你虽怕得脸都白了，却一气冲到你姐姐面前，死撑着要替你姐姐挨那一巴掌。你可不知，赵萱素来爱打下人耳光，手劲儿都练出来了，若真受了那一巴掌，只怕你要吃大亏的。”
是的，这个小丫头小小瘦瘦，站在她明艳的姐姐身旁，丝毫不能引人注意。可就因为她的这一举动，却令赵荟印象深刻。以至于俞六略一提醒，她便能想了起来。
赵荟抬手轻触她脸上的疤痕，伤感道：“你若不说，我压根儿认不出你来，只当你是个丑怪男子。”手下的触感告诉赵荟，这道伤疤在初初出现时，是怎样的皮肉翻裂。而又因着未做包扎治疗，自然愈合后便形成了蜈蚣样，扭扭曲曲，形状狰狞。
俞六没有说这道疤是她自己亲手所划——往事不堪再忆，她只愿噩梦远离。
两人的对话都带着小心和试探，机敏地避开了某些不合适的话题。身份的天壤之别固然可以因为共情而消减，可有些话，纵是亲如姐妹也不宜说——好不容易掩下的累累伤疤，再揭开，又是痛彻心扉的血肉模糊。
就如，赵荟没有问俞六的姐姐在哪里，俞六也没有问赵荟是如何从东京府流落到无为。
阿乌瞅着这两人时哭时笑，心里难受地跟什么似的。她轻轻拽了拽阿昭的袖口，低声道：“这等乱世之下，两个年轻女子纵然活下来，可接下来何以为生呢？”
她蹙着眉，发愁地瞅着那两人，“我不顾沾染因果救了她们俩，总希望她们不至于没个下场。。。。。。”
“救人不救命，你难道没听说过么？”阿昭深觉得阿乌就不是做妖怪的料——心性惫懒，心肠又软，时而横时而怂，哪哪儿都是修行大忌——只除了运道忒好！哼哼，想想自己被啃得没法见人的大尾巴，阿昭顿觉气不打一处来。
算了，不想了——阿昭用力摇摇头，似乎要竭力将这些不堪的过往悉数忘记——想多了都是泪！
救人不救命，是黑白无常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意为救得了某人一时性命，却救不了其一世运命。倘若他命中注定该如何如何，纵是神仙也无能为力。
只是，阿乌听这话却觉得忒刺耳——虽说“我命由我不由天”这句话在各种狗血剧中听来套路又好笑，可在现实中，的确是努力不认命的人才可能摆脱脚下的泥淖——如果没有摆脱，那就要更加努力！
——深受七点档《新闻联播》和八点档励志剧熏陶的阿乌，对于“命运”二字有着更加积极的态度。
阿昭冷淡的态度，并未出乎阿乌的意料。这大尾巴鱼是啥德行，她最清楚不过了！成天价冷冰冰的，一张脸吊得能有八尺长，见谁都好似欠了他银子。开口“天道”，闭口“气运”，那口气，简直就是从原始社会来的老夫子似的，委实厌气得很！
念及此，她也懒得再与阿昭商量，索性一步迈出，径直在两个凡人面前露出身形来。
好悬没把俞六和赵荟吓个半死！
先前，因着两人几乎是同时醒来，只顾着彼此相认交谈，并未论及如何会整整齐齐地并排躺在一处。
突然从虚空中显出一个圆润如珠的小娘子，纵这小娘子是个神仙，那也是够吓人的。
俞六反应快，立时俯身，“仙姑——”
正欲开口的阿乌随即一僵。她很想告诉两人，自己是妖怪并兼职鬼差，可又不大忍心打破她们的幻想。
毕竟，对于绝大多数凡人而言，神仙必然是高贵美丽优雅的，仙袂飘飘，祥云缭绕，而妖魔鬼怪必然是丑陋狰狞的，青面獠牙，黑气喷涌。
虽则身侧并无五彩祥云，可阿乌依然觉着自己是美丽优雅的，只是距离仙袂飘飘的高贵样儿还差那么一丢丢——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头顶两侧的小揪揪，心叹何时才能长大到可以梳起云鬟堆髻的年岁呢？
神仙和凡人自来少有共同语言，且，假神仙阿乌现身可不是为了跟她们俩聊天。直截了当地告诉对方自己是她们的救命恩人后，不等她们叩谢，又问她们之后有何打算。
一直以来，赵荟被转赐于不同的金将。她始终困囿于后院的一方天地中，并不晓得而今的世道已经变成了怎样。倒是俞六一步步从六安走到霍山，又从霍山走到无为，足迹几乎走遍了淮南西路，深谙如今的世道是个什么样子。
尽管历经磨难，她自始至终都不曾改变最初的想法——过江，往江南去！在这些流落在江北遗民的心里，只有江南才是太平之地，没有战火，没有兵戈。
只有过了江，才有生的希望！
然而，渡过天堑，却何其难也！
江北，被金兵重重封锁，一条民船都不许下水。君不见荒泥滩上，滚滚人头已朽成白骨，昔年打渔的船家早就绝迹。
此刻，有仙姑相救，俞六不及与赵荟商议，便坦言自己的期愿。
阿乌晓得江南并非她们所想象的那般安泰，却也知道这的确是当下她们最好的选择。
江南江北，白江如练，浓荫如幛，恍如两个世界。
赵荟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俞六东瞻西望，欣喜中又带着几分惘然——纵然前路茫茫未卜，可这就是自己日思梦想的江南啊！
突然，一串高亢的叫骂声传入耳中，两人齐齐变色。
这是女真话！
江南，怎会有金人？
远处，行进中的一行队列，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一副金人打扮，正挥舞着马鞭。
躲避不及而被抽得连连惨呼的，是个小吏打扮的宋人。然，他只是一昧躲避求饶，却丝毫不敢反抗。
见宋人小吏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马上的金人这方停下鞭子，得意地大笑几声，随后重重一啐，一口浓痰径直吐在小吏低伏的背上。
躲在树后的两人又惊又怒，心胆欲裂，几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江南，是大宋的土地，怎么会有趾高气扬的金人？大宋的军队呢？难道就任由金兵欺凌宋人？
突然间，仿佛被抽掉了什么似的，两人只觉得胸口空荡荡，一股寒意暗暗滋生。
隐于虚空中的阿乌望着这一切，不由握紧了拳头。
软弱无能的南宋啊，真想一拳砸他个稀巴烂！
“春来街的刘老师，曾经写过一篇文章。他说，若是能回到古代，他最想去的是宋朝。”
“在他的文章里，宋朝是个充满文采风流的时代，繁华无双，自由民主。”
“他说，宋朝的政治体制是中国古代最民主的体制，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皇权被最大程度地加以限制。因为百姓不同意，皇帝想要扩大御花园都做不到。看，多么民主！多么法制！”
“他说，宋朝的经济状况是历史上最好的。《清明上河图》的繁华举世共睹。商人的地位大大提高，甚至可以与宗室通婚。”
“他说，宋朝的思想文化最活跃，新学派不断涌现。教育水平极高，出现了大批民办书院。科举制度最先进，开科取士的人数是唐代的二、三十倍之多。”
阿乌咬着牙，强忍着心底的愤怒，眸光严肃又冷静。这篇文章，她曾经细细读了不下四五遍。起先，她也曾为文中提到的种种观点所打动，已对那个美好繁华开明自由的大宋赞叹不已。然而，当靖康之耻不再是书本上的几行注解时，她看到了真实历史的不堪。
“但是，我看到的宋朝，是边疆战火从未停息过的朝代。从一开始，它的版图就是不完整的，没燕云十六州，对周边的所有异族政权都低声下气，岁贡终朝不断。保家卫国的军人被称为‘贼配军’，重文抑武的结果就是自宫其身。在醉生梦死的繁华里，注定了被奴役被践踏被灭亡的命运。”
“这个是没有骨气和战意的朝代。帝王为虏，不以为耻以身殉国，却将无数金帛子女双手奉上奴颜婢膝。到最后，宁可数万子民跳入海中，也不肯浴血拼杀到最后一人吗？”
“在这样的朝代，纵然有辉煌将星，却也只是一闪而过，不是壮志未酬郁郁而终，就是死在自己人的屠刀之下。”
“这个朝代的繁华和自由，是士大夫笔下的薄烟淡云，经不起刀枪的撞击。艮岳也好，《清明上河图》也罢，不过是异族叩关的前奏。铁蹄之下，血肉途泥，鬼泣哀哀，繁华何在？”
“《清明上河图》中一时的繁华，固然令人眼醉心迷，然而，怎及一世的安稳？一世的安稳从何而来？祈求与妥协是求不来安稳的，没有虎狼一样强大的力量，纵繁华无双，也不过是肥羊身上的皮毛！”
新建的宫殿，在强烈的日光下泛着新漆的耀眼光亮。飞檐华阁中，隐隐有丝竹之声。然而，一股风从远方吹来，它掠过黄河两岸，卷起中原黄土，刮进了临安。阿乌从风中嗅出了淡淡的咸味，那是泪水的气息。风声呼呼，似乎还藏着悲怆的哭声。
遗民之泪，能被风隔着千万里送到江南，却送不进咫尺之遥的新皇宫中。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遗民泪尽胡尘里（二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