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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九十五章 遗民泪尽胡尘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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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六并不懂医。不过，纵然没吃过猪肉至少也见过猪跑，起码，她还晓得，发烧一症是会反复的——虽则现下退烧了一些，可到了夜里，说不准还会发烧。
果不其然，到了夜里，捡来的小娘子开始烧得说胡话了。俞六瞅着只换额头上的湿布效用不显，索性一气扒了她的衣衫，从冷水浸透的布擦身。
“嘶——”纵然烧得迷迷糊糊，可冰水一挨身，小娘子还是激得一哆嗦。俞六却误以为自己不慎碰到了她的伤处，手下愈发轻柔起来。可是，放眼望去，她身上到处都是横七纵八的伤痕。便是偶尔有几处没有伤疤，可青青紫紫一大片，可足以令人心惊肉跳。
这本该是一具青春而妙曼的胴体，本该洁白细腻美如丝绸。可是，她到底遭遇了什么？怎会如此？
俞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便是寻常人家的女子，都不会有这样一幅惨不忍睹的皮肉。倘若——倘若她真是那位淄川王府的贵女，更不会如此啊？突然间，俞六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几年前，东京府被金兵包围，朝廷缴以大量赎金。消息传到六安，大家伙儿也只是惊愕叹息，可内里详情究竟如何，少有人知。彼时，尚在俞家庄的俞六娘子只从下人的交谈中听闻少许，而最大的担心不过是“朝廷向金人缴了那许多金银，官府会不会又要加税？”
大抵，从来没有人会想象得到，他们以为的“赎金”，居然会是皇族贵戚！
后来，她从流民口中得知，二帝被掳往金国，同行者逾万人。一路上悲哭之声不绝于耳，而押解的金人斥骂鞭挞如待猪狗，其情其状惨不堪言。
言者涕泪交流，闻者悲戚不已，俞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们要做亡国奴了么？
压下心底的猜疑，俞六的动作愈发小心。待一遍擦身完成后，她居然出了一身汗。
俞六喘着气，垂眸望向依然双眸紧阖的女子，心里有点乱。她希望自己救下来的人是淄川王府的小宗姬——并不是为了感谢她赠送那张进入艮岳的贴子，而是因为她是个好女子，并不依仗皇室身份而盛气凌人。可是，隐隐的，她又不希望这个人是她——好女子应该有好的归宿，而不是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可是，不管是不是那个人，她都希望这个女子能活下来——这世道太过寒冷，若能有人相偎为伴，亦可取暖。
漫长的夜，仿佛永远没有结束的噩梦。唯有梦中，才见光明。
俞六困惑地左右张望。
左边，是位于开封的俞府。二姐冲着自己招手：“快来——才上市的水梨，新鲜得不得了！”
右边，是位于六安的俞家庄。二姐手持戒尺，怒气冲冲，“今儿写不完五张大字，你就别想睡觉！”
她吓坏了——二姐的戒尺是专门给她准备的，那滋味，想想就要打哆嗦。于是，她掉头就跑，一口气越过左边的二姐，躲在她身后。二姐递给她一片削好的水梨。可是，还没来得及送入口中，背后便传来火辣辣的疼——“光记着吃，怎不好生临帖？看你写的字，各个儿如墨猪般，将来怎么见人？”
俞六一边躲着戒尺，一边将水梨片送入口中。可不知怎地，她非但没有感受到水梨的清凉甘甜，喉咙反而被火燎了一般，又干又痛。
她委屈极了，想要唤声“二姐”，却不料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突然，眼前一暗，她惊惶抬头，只见二姐僵硬的双腿垂在眼前，一片破敝的裙片在额头上方轻轻飘拂。
俞六挣扎着，用力咬牙，猛地睁开眼睛。
好一会儿，飞舞的金星渐渐消失。一抹淡淡的光线自洞外映入，而洞穴深处，依然漆黑幽昧。
先前，俞六为了给那女子擦身，自己出了一身汗，可因着委实太劳累而倒地就睡。洞里太潮了，夜里尤其阴寒迫人，然而，她却疏忽了。
此刻，她无力地躺在地上，感受着冷汗顺着额头淌下。眼睛很痛，鼻息很烫，动动手指头都要费劲力气。
病，来势汹汹，登时将俞六击倒。她心下大惊——糟糕！难不成两个人都要病死？深知此时生病就是要命的俞六，已是难有半分力气，却硬是拼命扭动着身体，一点一点往洞外爬去。
天快亮了，光明会带来温暖，活命的希望全系于此。
“咦？”阿乌一脚踏出去好悬没踩着人，惊得她单脚一跳，差点儿挂在阿昭身上。
阿昭嫌弃地往一旁躲闪，身形飘动，便已在洞里洞外走了个来回。
阿乌望着同样面有菜色衣衫褴褛的两个昏迷之人，紧张地直搓手，“还活着！怎么办？”她瞪大眼睛巴巴地瞅着阿昭，只差把“救罢”二字写在脸上了。
修行之人，最怕因果。因果不了，俗缘不断，修心之心难脱魔障，修行之路便无法前进。这也就是为什么黑白无常反复提醒他们——千万不要与凡人扯上关系，不然，因果缠身，迟早要出事！
阿乌成妖日浅，全赖运气好，又不似阿昭受过系统全面的修行教育，对于因果的厉害并无深刻体会。而反观阿昭——次次在鲛人学堂大考中得优的好学生，深谙因果对修行之人的影响。可以说，修行是逆天而为，因果就是天道对修行者设下的最大阻障。
于阿乌看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只要是做好事，总是没错的——反正，打小儿，镇上的婆婆们都是这么说的。所以，尽管阿昭时常面提耳命，可每每事到临头，阿乌的第一反应总是“我们快做好事罢！”
此刻，对上阿乌期盼得近乎谄媚的眼神，阿昭只能无语地按额头——这蠢丫头，怎么就说不明白呢？
见阿昭半晌没反应，阿乌渐渐收了面上笑容，“怎么？他们命中该死么？”
这让阿昭怎么回答？
不救，就是该死？那要是不该死，不就得出手相救了么？阿昭不由瞪了阿乌一眼——这蠢猫居然学会了挖坑！
眼见两人气息越来越弱，阿乌不想再等了。她不再理睬阿昭，竖起骈指，径直戳向两人的顶心百会。
百会穴，顾名思义，乃百脉交会之处，阳气所聚，为人体大穴。俞六与赵荟长期罹受嗟磨，身心皆为苦痛缠缚，气血敝衰，即便是一场小病都可能耗尽她们的阳气。而阿乌指尖送出的灵气，虽不及人体元阳淳厚，却能推动体内血脉流转，使得元阳在一轮轮气血流动的过程中渐渐生发。
这个法子，效用虽有些慢，却极适合当下状况的二人——这就好比两个极度虚弱的人，若服下大补的参汤，固然能吊住命，却也会因着虚不受补而更加损伤身体。只有恢复肺腑内脏本身的机能，才能真正推进身体的康复。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地上并排躺着的两人面色渐渐褪去苍白，两颊隐隐有血气泛出。阿昭抬手隔空放置两人头顶，掌心处便成感应到丝丝热气，虽极弱极淡，却如缕不绝。
他瞅了一眼阿乌，见她笑嘻嘻的得意样儿，不由气道：“日后有你吃不了兜着走的！”
岂料阿乌一反以往嘴硬的脾性，居然冲着他贼忒兮兮地龇牙一笑：“不是还有你么？”
关我什么事？——阿昭突感不妙。
“你不会不管我的罢？”阿乌的表情谄媚极了，“我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你敢威胁我！！！
阿昭当即炸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