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第九十四章 遗民泪尽胡尘里（十八） 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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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之难中，作为第一批“赎金”，赵荟被送入围城的金人营帐中。
这批“赎金”拢共有一百多人，泰半是后宫低级嫔御。作为淄川王的嫡亲孙女，赵荟本不应该出现在其中。只可惜，往日里低调老实的淄川王府此时却被视为“软弱”“好欺负”，身为太宗皇帝的血嗣，却连嫡长孙女都护不住。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她在一干“赎金”中的身份更显特殊，被作为奖赏，“赐给”完颜宗望的爱将斡里桓。
一朝宗姬，沦为贱虏，不啻于从天上跌入地狱。
十七八岁的小娘子，青春正好的年岁，花儿一般娇贵，落入如狼似虎的金人手里，会遭遇到什么，可想而知。
起先，斡里桓贪她颜色正好，倒有几分喜爱。可这有如对待猫儿狗儿一般的“喜爱”，却不能消减赵荟对他的恨意。几次寻死未成，赵荟彻底惹怒了斡里桓。一顿毒打之后，侥幸未死，她便被斡里桓送给了手下的一个谋克（百户）。
包围开封城的金人营帐，每天都那么热闹。
白日里，一车接一车的财物被源源不断地送进来，一队接一队的女子被分送到各个营帐中。夜里，有的营帐灯火通明，歌舞欢娱；有的营帐，漆黑一片，悲声不绝。
在这里，赵荟见到了官家最宠爱的帝姬，见到昔日赫赫煌煌的皇子，见到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宗妇贵女，被剥去华冠锦衣，换上歌姬舞娃的装扮，涂脂抹粉，强颜欢笑，在金人帐下献歌起舞。
其中，固然有抵死反抗者，可更多的，是默默忍受，苟且偷生。
母妃死了，姐妹们死了。她受尽侮辱，百般苦楚，也想死——死了就不受这难捱的苦了。然而，几次寻死失败后的极度痛苦，令赵荟胆怯了。她想：古人说，千古艰难唯一死，她怎么就下不了决心再去死一次呢？
然而，随着送入金人营帐的“赎金”越来越多，赵荟心中渐渐生起了不甘——太上皇和官家都不肯去死一死，凭什么自己要求死？
大宋的江山，因着太上皇和官家宠信奸佞而被金人践踏。大宋的百姓，因着太上皇和官家肆意妄为而遭受屠戮。繁华盛极的开封城，变成鬼魅横行的人间地狱——而导致这一切发生的二帝，却还好生生地活着，甚至，不择手段地搜刮金银布帛子女，送给金人以求“赎回”。
身为天子，龙脉气运所系，贪生怕死，毫无气节，将身家性命指望于女子的娇躯软肉，可笑！可鄙！可恨！
纵然赵恒答应了金人提出了各种无理要求，却依然未能如愿为自己赎身。
靖康二年四月，二帝及皇室、贵戚、近臣，及各种工匠约一万四千多人，被相继押往金国。一路北行，颠沛困苦，难以言表。其中，三千多人的宗室队伍，死者甚众。待到了北地，宗室仅剩千余人。
在金国京师会宁府，金人举行了献俘仪式。二帝及其后妃、帝姬、宗室、诸王等，被迫头缠帕布，身披羊皮，袒露上体，如畜生般脖颈系绳，一路匍匐跪行至阿骨打庙。
这，便是金人的“牵羊礼”——对人格的极尽践踏，对尊严的极尽凌辱。
二十六岁的朱皇后，是个坚强的女子。北行途中，衣食困顿，甚至被金兵调戏，她都默默忍耐下来。然而，行“牵羊礼”后，她无法忍受如同畜生一般卑躬屈膝之后还苟活于世，羞愤至极，自缢未果后又投水自尽。
金主完颜晟素来视宋人为贱奴，也不由为朱皇后之举所动，封其为“靖康郡贞节夫人”。而极具讽刺意味的是，二帝亦获赐封号——赵佶被封为“昏德公”，赵恒被封为“重昏侯”。
消息传到江北时，赵荟正在病榻上读一首诗。
“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无南雁飞。嘿嘿——”她望着手中字条，一字一句地低声念出，音声嘶哑。
“咳咳咳——咳咳——”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冷笑。半晌，咳嗽渐止，咳得头昏眼花的赵荟无力地靠在墙上，任由额头冷汗汩汩而下。
这首诗，乃二帝北行途中所写。她现今的主人——那个叫窝尔革的谋克特特让人抄了来，送给她看。来人还道：“谋克大人说——你们宋国的皇帝都认命了，娘子何必还念着故国呢？小人也劝娘子一句，安守本分，好生伺候谋克大人才是正经。想想那些送入妓寨的贵女们，娘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话中隐隐有威胁之意。
赵荟转了转眼珠，木然道：“观你相貌，可是宋人？”
“呃——”那人一顿，不自然地一笑，“小人是清河县人氏。不过呢，现今小人是谋克大人麾下的主事，甚得大人看重，愿为大人竭尽效力。”
清河县？主事？赵荟明白了——此人不知干了多少数典忘祖的勾当，才能踩着大宋同胞的骨血当上金人的主事。主事本是官职，他却行家奴之举，其人品性，可想而知。
咳嗽刺激得赵荟胸口胀痛不已。她阖上眼，努力控制着呼吸，以缓解胀痛。字条已经被她塞入枕下，然，字条上的诗句，却仿佛活了般，不停地在她眼前跳来跳去。
那人等了半晌，也不见赵荟睁眼，变色道：“娘子还是想开些罢！你们宋国的皇帝，一个封作‘昏德公’，一个‘重昏侯’，忍骂忍打，不也好好活着？你不过一介宗姬，还想怎样？小人劝你，可不要仗着谋克大人喜爱而为所欲为。须知，这一路南下，不知有多少人家想将女儿送给谋克大人？你可不要不识抬举！否则——”他阴恻恻地瞅着赵荟，“青春正好的小娘子，不知有多少人眼馋呢？”
来人走了，赵荟再也忍不住了，打了个大大的寒噤。
先前，她竭力忍耐，不想在来人面前显露半分软弱。可是，她能不怕么？她曾亲见帝姬赵柔哭喊着被拖进了营妓的帐篷。三日后，她赤裸的尸体被丢入沟渠，惨不忍睹。
当日情形，至今思来，历历在目，怎不令她恐惧？然而，若要她奴颜婢膝俯身侍敌，她也绝对做不到！
完颜宗望带着宋俘返回北地，窝里革却被派往南下，带领金兵往江北而去。作为侍姬，赵荟也被带着往南去。
她虽不再寻死，可对窝里革始终冷若冰霜，不假颜色。窝里革一来贪她颜色，二来看重她的宗姬身份，倒也不曾打骂，还生出几分收服的心思——若能得到“战利品”心服口服的膜拜，岂非颜面生光？
然，这是胜者的荣耀，败者的绝望。
江北阴雨潮湿的气候，令身心备受凌虐的赵荟倍感不适。甫一入江北，她就病了。窝里革爱她姿容，又恼恨她不肯屈膝服软，着人寻了郎中给她医治，自己却始终不露面，心想着要给赵荟一个教训，逼迫这娇滴滴的宗姬受不了病痛苦恼而哀求。哪承想如此正中赵荟下怀——她巴不得永生永世都不见窝里革。
窝里革愈发气恼，心意渐冷，对赵荟也就不再理睬。赵荟如愿以偿，可伴随而来的后果，便是郎中再也不出现，日常吃食用度一落千丈。
看人下菜，本是人之恶性。而当这个人还曾经是仰望而不可及的皇室宗姬时，更有奸卑小人想在她跌入泥泞时重重踩上一脚。
病无所医，食无所着的赵荟，在病得奄奄一息之时，被丢弃于道旁。
疾行的金兵一队队远去，马蹄卷起的泥浆尘土掩盖在昏迷的赵荟身上。窝里革领兵赶赴下一个地点，而赵荟不过是他众多弃物中的一个。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遗民泪尽胡尘里（十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