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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三章 遗民泪尽胡尘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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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六娘子乍见形貌不比自己好几分的卢家大爷，不是不惊愕。可随即涌上心头的，是止不住的幸灾乐祸。
眼前的卢家大爷，疲惫困顿，面有菜色——无需多想，定是卢家也遭了灾！六安与霍山比邻，在现今战火纷飞的淮南西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然，不知怎么，嘲讽的话语才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算了，都是家破人亡之辈，谁又比谁好几分呢？
一小块干饼入腹，俞六觉得又活过来了。她吃力地站起来，拍拍屁股，扭头就走。
“你。。。。。。你去哪里？”身后，传来卢家大爷迟疑的声音。
俞六冷笑着，并没有回头，“逃命去啊？难道在这里等死？”
“那。。。。。。你要去何处？”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我与你同行！”
“不必！”
“不行！你一个小娘子，怎可孤身独行？”
俞六猛地刹住脚步，险些与追上来的卢家大爷撞个满怀。她怒气冲冲地骂道：“怎地？我孤身独行碍着你的眼啦？你一句‘不贞’逼死了我二姐，还想怎样？我非但孤身独行，还衣衫不整，容止不端，你又能怎样？你若看不过眼，且挖了你的眼珠子好了！呸！”说罢，她重重一啐。
卢家大爷白着脸，却依然固执地紧随在后。他不再说话，却任凭俞六如何冷嘲热讽，都不肯离开。
两日下来，俞六也就无可奈何地默认了他的存在——再厌恨此他人，总是个青壮男子，打架可以挡在她前面，逃跑可以带着她，活命的机会总能大一点，不是么？
只可惜，这样的结伴同行只存在了短短六七日，就被一队不期而遇的金兵冲散了。
彼时，他们恰与一批流民同在山坳里宿夜。篝火还未熄灭，金兵突然出现。马蹄声声，如索命的铁链，登时将所有的人吓得魂飞魄散。
一时间，山坳里哭喊声不绝于耳。
俞六仗着身材矮小灵活，在夜色与树影的遮挡下，飞快地逃入密林深处。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跑，跑得鞋子也掉了，跑得眼冒金星，却丝毫不敢停顿。马蹄的嗒嗒声，鞭子的呼呼声，还有金兵的叱骂声，渐渐模糊，可是，她依然不能停下脚步，因为，金兵还有弓箭！
她的逃亡经验告诉自己：这是一队专门掳掠大宋百姓的金兵——一旦落入他们手中，男为苦力女为妓，甚至沦为填坑的人肉沙袋，或者攻城时站在最前面的人肉盾牌。他们虽然需要活的“两脚羊”，可为了震慑，也不惮杀几个反抗之人。
除了逃跑，她只能逃跑。
两日后，她才小心翼翼地返回山坳——不知道卢家大爷可逃了出去？
她心里存着一万分的侥幸，只可惜老天却吝啬至极，丝毫不肯帮她。很快，她就在一地横七竖八的尸首中找到了卢家大爷。
他的后背被深深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左腿膝盖以下不见了，或许是被奔跑的马蹄踢断后带飞了。
俞六吃力地将他翻过来，蹲下身，探手往他怀里摩挲。很快，手中多了一块干饼。干饼上还有两个牙印。俞六轻轻抚着牙印，心道：怪道你跑不快，原来只啃了两口饼。可惜你啃不着第三口了，唉！
因着饼藏在怀里，他又是俯面而倒地，饼上很干净，没有落灰，也不曾浸血。
俞六将饼塞进怀里，怔怔地望着他血里呼啦的左腿，良心，惋惜地叹道：“单剩一只鞋了，我也占不了你的便宜。算了，留给你罢——总不能让你光着脚走黄泉路。”
她用力扯下卢家大爷的半幅衣襟，从腰间的葫芦里倒出一点水，打湿后，去揩他的面孔。他的脸上，倒没有太多血渍，黑灰很容易就擦掉了，露出一张并不白净的脸，且，瘦削得紧。俞六娘子望着这张脸，许久，方嗤笑道：“长得也不是多俊俏，怎地二姐就那般死心眼？非要嫁给他么？不嫁又如何？不嫁，就不会有人说你‘不贞’了。。。。。。”
她为枉死的俞二娘子惋惜，却不知“不贞”不过是卢家不肯收留她们姐妹的借口罢了。
作为一张干饼的回报，俞六埋了卢家大爷。坑挖得有些浅，却已是她尽力而为的结果。一抔黄土，无凭无记——“反正你说过，你家人都死光了，不会有人给你上坟。你到了地下，说不得还能见着你的爹娘，一家子团聚，不比在这遭瘟的世上好？”
除了一张饼，俞六还意外地“拣”到个人。
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一个似曾相识的小娘子。
或许，她是当日流民之一，又或许她只是途经此地见着遍地横尸吓得昏过去，总之，她是幸运的——老天没让她死了，而俞六还让她有了活的可能。
只是有活的——可能——而已！
因为，面对额头滚烫的病人，俞六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用浸了冷水的布覆在她额上。除此之外，她一筹莫展。
俞六既不会医术，也不辨草药，更无一文钱可求医问药——所有的家当就是怀中的干饼，她最多能慷慨地分出一小块——如果这个人能醒过来的话。
俞六的运气不错。她找到了一处石穴。
石穴不大，潮乎乎的，所以没能成为野兽的洞穴，却为俞六两人提供了蔽身之所。她拔了些野草挡在石穴口，以作遮掩。
身后的人还在昏睡中。俞六探手摸了摸小娘子的额头，觉得热度减了几分，这方掏出怀中的饼，用力咬下一小块，细细咀嚼。
安全的时候，她总是吃得很慢，仔细体会食物打退饥饿的幸福。当然，她也可以吃得很快，狼吞虎咽，两三口就能吞下整张饼，这样，她就不会在金兵突然出现时还没吃饱，或者丢了饼，或者丢了命。
还剩大半张饼，俞六停了下来，恋恋不舍地端详许久。她扭过头望着双眼紧阖的小娘子，喃喃道：“快醒来罢——我给你留了饼呢！醒来，好吃饼了——”
俞六可不是什么滥好人——即便曾经是，可自打俞家庄被屠后，经历了三年的流浪颠沛，她已深谙烂好心的下场很可能换来的是死无全尸。
可是，她依然“拣”了这个小娘子，纵然，她不能确定此人是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似曾相识的眉眼，唤醒了她久藏于心底的回忆。
往昔种种，恍若隔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