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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二章 遗民泪尽胡尘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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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六娘子——啊不，现今，“他”只是一个名唤“俞六”的小乞丐。
所有的人都知道，官家在江南，朝廷在江南。江南，是太平之地，是安居之所，没有战乱，没有饥饿，没有流离，没有死亡。这般的江南，仿佛传说中的天堂仙境，诱惑着每一个求生的人。
俞六做梦都想过江去，然，宽阔浩渺的大江，仿佛永远无法越过的天堑，阻挡着所有想要往江南去的人的脚步和梦想。
俞六从霍山一路步行，偷偷摸摸，躲避着金兵的刀戈，吃了很多苦，遭了很多罪，才走到了无为。这期间，好几次都遭遇到宋兵与金人交战，险没丢了性命。
而今的淮南西路，虽有金兵肆虐，却并未悉数占领，时常会与江北的小股宋兵交战。此外，还有山东两路的义军，也会偶尔出现，偷袭金兵，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困扰和打击。
因此，金人对淮南两路的百姓越发严酷，所到之地，轻则掳民，重则屠村，就怕这些大宋遗民给义军和宋兵通风报信。而被掳走的百姓，虽暂时存得性命，却必须日夜不停地为金兵做苦力，挖沟筑土，运送粮草，当遇上道路不平沟渠难行时，这些百姓就是金人眼中最好的“填坑沙袋”。一行粮车过去后，垫在坑里的百姓早已被压作血泥，不存人形。
——于金兵而言，宋人就如同拔不完烧不尽的野草，可尽着由他们糟蹋。
金人驱赶着大宋百姓，就如同驱赶着柔弱的羊儿——不，在他们眼中，这些“两脚羊”卑贱如泥，除了一把子力气几根骨头尚堪使用，血腥肉臭，通身上下毫无价值。
卢家大爷一边拼命地往前跑着，一边努力护住头脸，免得被身后的鞭子抽到。至于后背——到了这个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后背？先护着脑袋不要被抽得开花是正经。
身后，惨叫声不绝于耳，呼呼的鞭风仿佛就在咫尺之遥。他跑得满面通红，喉紧胸涨，却丝毫不敢有半分懈怠。或许，只是慢了半步，那鞭子就会抽到自己头上——然后，可能是耳朵没了，也可能是眼睛瞎了，又或者，是脑袋飞了。
他不由想起先前亲眼所睹，愈发冷汗大冒，双脚不停地往前狂奔。
身后的惨叫声不知在什么时候渐渐消止，鞭子的噼啪声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凄惨的哭嚎。卢家大爷喘着粗气偷眼回望，只望见金人远去的骑马背影。他长舒一口气，这方觉出嗓子痛得仿佛撕裂了般。
周遭，幸存的人们折回身来，小声地喊着亲人的名字。也有人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抱着地上的尸体，号啕痛哭。卢家大爷望着远处一具脑袋被踩扁的尸体，慢慢走过去。虽然马蹄将他的头踩得粉碎，可身上的衣服却告诉卢家大爷，这是他的二堂兄。
他僵硬着手臂，想将堂兄的尸体抬起来，可略一挪动，脑袋便咕噜滚到了一旁，红红白白，仿佛摔得稀烂的寒瓜。
他心下一片茫然——二堂兄也死了，卢家是不是就只剩他一个人了？卢家，霍山的大族，大得都无法阖族聚居，就这么没了？
卢家大爷救下俞六纯属偶然。
现如今，偌大的淮南西路，已无一处安生之地，遍地都是逃难之人。虽则俞六已经累积了些许做乞儿的经验，可到底人矮力弱，抢吃得总要费劲得多。连着两三天没吃到东西，俞六终于饿得昏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靠近了自己。混混沌沌的俞六，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却本能地生出不安。不一会儿，有人开始脱她的鞋，有人把手探进她胸口。
她大骇，拼命扭动着身体，竭力想要摆脱，怎奈再努力挣扎，却不过只是旁人眼中的轻微蠕动。
突然，一个声音猛地响起，然后，有个影子冲了过来。几个影子扭打在一起。又过了一会儿，有人蹲了下来，讶声叫道：“俞家六娘子？”
卢家大爷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时义愤救下来的，居然是俞六娘子。
当日，两家相看时，六娘子陪在二娘子身边，宛若一对娇俏的姐妹花，令他印象深刻。俞家庄被屠的消息传到卢家时，他委实心痛不已。可当偷听到俞家姐妹一路逃难逃至自家大门外时，却又犹豫了。爹娘的对话清晰入耳，条理分明，字字句句都是为着卢氏一族着想。的确，卢氏女儿不少，怎能为着一个不贞的妇人而受牵连？
——于打小就跟在父亲身边受教的卢家大爷，不管俞二娘子是从土匪还是从溃兵手里逃出来，即便什么都没发生，已是不贞。而不贞的妇人，怎可入卢家的门？
他年岁已不小，原本计划着待俞二娘子出孝后就提亲走礼，尽快办了婚事。哪承想俞家没了，亲事也就只能作罢。卢先生怕儿子多想，便催着卢太太赶紧着再相看旁家女儿。然，相看才将将开始，战火就燃到了霍山。
而作为霍山大族的卢氏，首当其冲地成为金人眼中的肥羊。
磨刀霍霍的屠夫，对上猝不及防的肥羊，结果如何，无需多猜！
卢氏一族，居于霍山的，男女老幼拢共八百二十七人，从金人屠刀下逃出生天的，不过区区四五十人。
起先，这些族人们还结伴而逃。很快，有人死去，有人失踪。一个月后，只剩下十多个青壮男子。
他们能活到现在，一来是身体健壮，二来是尽管逃得匆忙，却还是带了些金银细软，总归能换口吃的。
他们一路逃一路躲一路争吵。每每与金兵相遇之后，就会又少几个人。
直至最后，卢家大爷的二堂兄也死了。
就地埋了二堂兄，卢家大爷继续一路向东，向着江南的方向而去。他是卢氏最后的血脉，一定要活着过江，让卢氏血脉在江南扎下根来。
或许，正是如此信念的支撑，才使得他从霍山走到无为。
远远地，他瞧见几个衣衫褴褛之辈围立一圈，鬼鬼祟祟地，仿佛欲行不轨之事。地上隐约躺着一个人，却不知生死。
他大惊，暴喝一声，便冲了过来。世道已经够恶的了，人心更是恶得没了底限，难不成，他们要活吃躺在地上的人？
他手中一直有根粗棒，是防身用的，现在就变成了打人的好东西。那几个人又干又瘦，两三下就被打得连滚带爬，拼命求饶，伺机便逃之夭夭。
撵跑了歹人的卢家大爷这方喘着粗气，俯下身观察地上的人是生是死。这一细看不打紧，先是一吓，再是一惊——被此人脸上一道从额头至面颊的蜈蚣样伤疤给吓一大跳，接着便认出了这竟是俞家六娘子。
他记得嬷嬷曾说过，俞六娘子脸上有好长一道疤，看着委实吓人，真真破了相。却不料，此刻眼前看到的，远比他以为更加可怖。
地上的人发出了轻轻的呻吟声。
俞六娘子呆呆地望着救命恩人，不知是该致谢还是该痛骂？她舔了舔嘴边的饼渣，又用手摸了一把，确认再无一粒饼渣浪费在脸上时，这才低声道：“我吃了你的饼，你还有的吃么？”
卢家大爷却没有回答，只皱着眉瞅着她，半晌，正待开口，却被俞六娘子抢了先，“我二姐死了。夜里趁我睡着吊死的——就在你卢家人说她‘不贞’的当天夜里。怎么，你现在又想说我也‘不贞’？ ”
卢家大爷一怔——俞二娘子自缢了？他双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始终不曾出声。
“我知道，我被那几个人摸过了。可是，我饿得都快死了，动都动不了一下，又能怎样？”她冲着卢家大爷冷冷一哂，“救了我这‘不贞’之人，你可后悔？”
“我。。。。。。我。。。。。。以为他们。。。。。。要吃你。。。。。。”良久，卢家大爷才解释了这么一句。
俞六没想到自己被救竟是这理由，不由后怕起来——“或许，他们在搜了我身上发现一无所有后，就会剁了我吃肉，也为未可知。。。。。。”
易子而食，似乎还隐藏着人心中的最后一丝虚伪的不忍。可于陌生人，谁不是对方眼中一□□肉呢？
这世道，没有最恶，只有更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