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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 遗民泪尽胡尘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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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先生听得下人的禀报，又惊又疑，简直不敢相信。
俞家二娘子和六娘子还活着？此刻就在卢府大门外？从六安到霍山，骑马不过一天路程。然，于两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少女，却何其艰难！在下人的描述中，两位小娘子衣衫褴褛，形如乞丐，狼狈得不堪形容。俞家庄阖庄都被屠了，而两个娇滴滴怯弱弱的小娘子，又是如何逃过屠刀——或者说，她们到底遭遇了什么，才会苟活下来？
卢先生越想越多，原本急切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末了，脚尖索性转了方向，改向后院而去。
卢家太太听了丈夫的话，第一反应不是“俞家竟然还有人活着”，而是“可别是两个骗子罢”。她沉吟片刻，吩咐了贴身嬷嬷几句。望着嬷嬷渐去的背影，卢太太皱着眉望向丈夫，低声问：“若是真的俞家人，这可怎生是好？”
卢先生定定地站着，面容肃穆而端庄，只眼中闪烁不定的微光泄露了他此刻的若有所思。
嬷嬷很快就返回。她冲着卢太太重重一颔首，“正是俞家的二娘子与六娘子。”
“你可确定？”卢先生追问道。
嬷嬷躬身道：“确定。先前太太去俞家，老奴陪在身边，见过她家的二娘子。后来，太太命老奴送头面与俞二娘子，还曾与他家六娘子说过几句话。方才，老奴瞧得真真的，正是俞家的两位娘子。只是。。。。。。”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出口。
卢先生顿觉烦躁，暴喝一声：“快说！”
嬷嬷何曾见过自家老爷如此失态，不由吓得一哆嗦，赶紧道：“只是老奴瞧着俞六娘子似乎破了相，脸上好大一条血疤。二娘子站得远，瞧不大清，只看着身上脸上也是一团脏污，简直没法入眼。”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比划了个巴掌长的动作。
血疤？卢太太心下一紧。女子的相貌何其要紧，更何况还是娇养的闺阁千金？平素里手上被热茶烫个红印子都紧张万分，生怕落了疤，而到底在俞六娘子身上发生了什么，居然会面带如此长的血疤？
卢太太不是无知妇人。当年“花石纲”逼得方腊造反，引得四下群匪暴乱，屠城掠地后的惨相也曾传入她耳中。娇弱少女，还在相貌姣好的少女，落在匪人手中，会经历什么，可想而知。。。。。。
她心头猛猛一抽，赶紧抬头望向丈夫，细细打量着他的神情，生怕他说出什么“抚孤”的话来。
卢太太担心丈夫冲动，殊不知，卢先生也在思量万千。
说来，他与俞家人并无太深交情，不过是与黄氏兄长有同年兼同僚之谊。若说“抚孤”，也不过是两可之间。然，抚孤不难——两个弱女子，不过是添双碗筷，外加些许脂粉裙袄的银钱，算不得什么。可毕竟两家曾有口头婚约，抚了孤，那还要不要遵守婚约？
遵守罢——一介孤女，身无分文，还带个庶妹，哪里配得上自家儿子。
可若是不遵守罢，两家的约定并非无人知晓，若就此悔约，岂非要被人戳脊梁骨？
素来自诩“端方君子”的卢先生，此刻心中天人交战。犹豫不决之下，竟对俞二娘子升起一丝恨意——天大地大，你逃去哪里不好，偏要往我家来！可恶！
卢先生思忖片刻，然后转过头对妻子道：“俞家娘子惨遭破家之祸，我们两家既有交情，本该收留。可是我们卢家，世代书香，最重礼数规矩。俞家娘子既曾经落入匪人手中，想必经历了好些嗟磨。女子最终名节，而俞家娘子纵逃出性命，可到底失了名节。倘若收留在卢家，岂不牵连族中女孩儿的名声？”
卢太太先是听得心惊肉跳。可丈夫的话峰回路转，眨眼间就隐晦地说出了拒绝之意。她不由松了一口气，伤心地抹泪道：“可不是么？倘若只是咱们一家一户，也就罢了。可到底还有不少族人，没得叫族人受了牵连。族中有不少好女孩儿，咱们总得替她们多想想。”
夫妻俩四目相对，视线相交，顷刻间已心意相通。
一旁的嬷嬷已是目瞪口呆，赶紧低头敛眸，掩下了眼中神色——不愧是又会做官又会做人的老爷太太，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轻描淡写地就将俞家小娘子的生路掐断了，还以周全卢氏女孩儿的名声为理由，堵住了他人的嘴。
卢氏夫妇既已达成一致，自不必多言。卢太太想了想，对嬷嬷道：“到底是好人家的女孩儿，遭此磨难，委实可怜。你去包两件衣衫并一些干粮银钱，送与她们罢！”
嬷嬷福了一福，转身离开。待行至门外，却见自家大爷静静地立在门后。自始至终，他都躲在门后，听得一清二楚。
嬷嬷一惊，正不知该如何解释，却听得大爷轻声道：“你去告诉她，我卢家无不贞之妇。”
俞六娘子等着卢家嬷嬷硬塞到她怀里的旧包袱，目瞪口呆。她怔怔地转过头，正对上二姐难以置信的面容，心下顿时一酸，委屈道：“他们卢家。。。。。。卢家太欺负人了。。。。。。”
俞二娘子只觉得心下凄凉。卢家嬷嬷方才说的话，表面上是说给妹妹，其实是说给几步外的自己——“我们卢家可是大族大户，有不少清清白白的女孩儿，将名节看得比性命还重。莫说如你们这般与匪人厮混一道，便是被男子碰一下手臂，也是要剁了去的！”
“且，我家大爷说了——卢家无不贞之妇！”
两件半旧的袄衫，一包压碎了的点心，以及一把铜子儿，便是卢家人恩断义绝的象征。
俞二娘子只觉得心中寒凉如冰，先前为着奔命硬生生攒在心头的一口气顿作消散，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如泥委地。
“姐姐！姐姐！”六娘子吓得几要魂飞魄散，一把抛开怀中包袱，紧紧抱住二娘子。她泪如雨下，不知所措。
历经了千难万险的俞家姐妹，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卢家，只为心中本能的对生的渴望。她们聪慧又勇敢，在血淋淋的屠刀下保全了自己，以为逃出生天。然而，她们却不知，有时候，杀人并不需要刀。
一句话便足矣！
俞二娘子自幼禀受闺训，如何不知名节的重要？然而，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呢？她心里却始终存有一份侥幸，期盼着卢家人能施舍半分怜悯。只可惜，在卢家人看来，此时的俞二娘子非但毫无价值，甚至还是个麻烦，自然不值得施舍——甚至不如丢块窝头给叫花子，还能换得一声“卢大善人”的奉承。
全幅希望被击打得粉碎的俞二娘子，真正体会到了何为风刀霜剑。
当最后的希望被无情地击打成齑粉时，便是坚强刚烈的俞二娘子也生出绝望来。昔日，她面对淄川王府的贵女都不假颜色，而今，人生的惨烈如巨石压顶，她只觉着再无生路可走。是夜，俞二娘子自缢于卢府大门外的树下。
俞六娘子双眼如干涸的枯井，十指如血。浅浅的坟包里，是这世上她最后的亲人。自此以后，她将举世无亲，孑然一身。
她深深望了一眼远处卢家的大门，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去，向另一个方向慢慢走去。她心里充斥着无边无际的恨意——恨无情无义的卢家人，恨丢下她独自赴死的二姐，恨这不让活人的世道。
二姐死了，她却不肯去死：溃兵屠家灭户，分明是他们行恶，却为甚要将罪责归在她们身上？要她们去死？她们姐妹九死一生地逃出来，为的是求活！求活！！可为什么，求活却这般艰难？
不甘去死的俞六娘子用锋利的碎石将头发划地长长短短，凌乱不堪。肮脏的手脚，疤痕纵横的面孔，这样的乞儿，总该有条活路了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