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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 遗民泪尽胡尘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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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日头一下去，天空便暗得仿佛罩上了厚厚一层黑布，不见丝毫星光，憋闷地令人发狂。
一整日的行路，无论是官兵还是俘虏，都疲惫不堪。一个士卒骂骂咧咧地将俘虏手上的绳索都解开，拣选了几个看上起还算壮实的，要他们去抬水。他自不必担心俘虏会跑掉——各个儿气息奄奄，饿得手软脚软，就是想跑也没那力气。这本是军中之人对付敌虏的手段，如今，却用在大宋百姓的身上。
从前日到现在，俞六娘子拢共只吃了半个窝头，腹中早已饿得发痛。活了十几年，如今才晓得原来饿肚子是甚滋味。不过，比起饿肚子，更可怕的是官兵的欺凌。她亲眼见着一位族婶被几个官兵拖去了屋后。凄厉的哭喊之后便是声声惨叫，然后——惨叫一声比一声低，直至消失。她吓得抖了一晚，死活都不敢阖眼。翌日，出发前，她回头望屋后望了一眼，只看见两条白腿，以及腿下被鲜血浸得发黑的土地。她呆了好一会儿，突然从地上抓起块石头，藏进怀里。
现下，夜色昏暗，正是众人疲惫之时。俞六娘子掏出那块石头，将尖角对准额头，手下一发狠，便划出了一道血口子。她的皮肤本就娇嫩，便是这几日涂了锅灰泥土，也只是遮掩了颜色。而今口子划了有巴掌长，登时就血流如注。她忍着剧痛，抬手将血糊抹了满脸。想了想，又偷偷摸到二姐处，给她脸上也抹了一把。
冷不丁被热血涂了一脸，俞二娘子吓得险没尖叫出来。好在六娘子见机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凑到耳边低低说了句。二娘子的眼泪登时涌了出来，忽地想起眼泪会冲掉面上的泥灰和血渍，赶紧又手忙脚乱地揩去眼泪。她心疼地搂紧妹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晓得妹妹的意思，可是，换做她，却是不敢的。她虽胆子大，却总不如六娘子有股狠劲。或许，在她心里，多少还存着一点点小小的期盼？
周遭的人静悄悄的，火堆也渐渐暗淡下去。偶尔于暗处传来几声啜泣，愈发显得幽深诡异。
疲惫是最好的止痛剂。便是脸上痛得要死，可连日来的疲惫、饥饿、恐惧，如潮水般将疼痛掩盖了去。她渐渐陷入昏睡中。
睡梦中，族婶赤裸的双腿仿佛被血糊裹了般，白得惊人，红得骇人。浓稠如浆的鲜血汩汩而流，顺着双腿流向地面。鲜血越来越多，很快，就在腿下积成血坑。“滴答”“滴答”，血流的声音如钢针般刺穿她的耳朵。
六娘子突然惊醒过来。梦中情形仿佛还在眼前晃荡，她捂着胸口，掌下，心脏跳得飞快。
突然，远处有亮光一闪而过。她还来不及反应，便又听到了呼喝的喊声。
喊声很快便由远而近。俞六娘子愕然看到了又一队穿着大宋军服的溃兵！
跑在前面的士卒兴奋地喝喝直叫，瞅着一地东倒西歪的百姓，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般，抬手就要抢人。
洗劫了俞家庄的士卒还未彻底清醒，猝不及防之下，死了好几个，这方提起刀枪反击起来。
呵呵，好一场狗咬狗！
俞六娘子摸了摸脸上还没干透的血痂，抓起姐姐的手，趁人不备往后退了两步，躲在是树影中。
她们猫着腰，先是悄无声息地步步倒退，然后突然起身，飞快地奔跑。
胸口快要炸了，头疼得厉害，然而，当求生的欲望突然爆发，可以抵御身体的一切苦楚。
俞家庄是决计不能回去了。
她们亲睹了俞家庄如何变成一片焦土，那里，已无她们的存身之处。况且，此地距离俞家庄有三日脚程，两个小娘子结伴而行，谁能保证路上不会再遭遇到什么？
所幸遇上了一位老翁，打听到这里距离霍山不远。俞二娘子沉默片刻，突然咬牙道：“走！我们去卢家！”
卢家，是俞二娘子的未来夫家。虽则两家尚未正式下定，可口头上的约定也是作数的。俞二娘子曾听兄长谈及卢家，言辞间赞不绝口，端得是诗书门第的仁厚人家。既是仁厚人家，自己求上门去，想必会给予庇护的罢？
未经世事嗟磨的俞家姐妹，终究将人心想得太简单。在她们看来，积弱扶贫，本就是仁厚乡绅的本分，却怎知素来门楣上挂着“仁厚”二字的府第，哪个背后不是背叛和欺骗？
俞家庄被洗劫一空的消息，两日后传到了霍山，入了卢家人的耳。卢先生大惊，赶紧遣了下人快马去查探。一日后，下人返回，说俞家庄被抢了个干净，竟连个活人都没有。卢太太惊得好悬一口气险没上来。待缓过神后，顿足不已，委实惋惜丢了个好儿媳。
然，惋惜归惋惜，她能做的也就这样了，便是来年烧纸，都与她无关——毕竟，两家还未结亲么？而惋惜之余，她又后悔过早地送了一套好头面出去——不用想，必是被那帮子天杀的土匪给抢了去！唉，可是值好些银子呢。。。。。。
俞家姐妹本就是身娇体弱的小娘子，先前被溃兵绑着走了三天，已是筋疲力尽，全凭着胸中一口气才逃出生天。原本四五日脚程的距离，她们硬是相互扶持着走了整整八日。一路行来，饥渴艰难自不必说，四只脚都磨得血淋淋。如此，一路问一路摸，这方寻到了卢家大院的门前。
不同于俞家庄，卢氏族人并不全都聚族而居。卢先生自有宅院，虽是乡下，可大门口也是有石柱的。
俞二娘子望着门楣上的“卢”字，心下酸楚不已，险没哭出声来。妹妹六娘子倒还镇定些，向路旁的茶水摊子问清楚了这家的确是卢先生的府邸，然后将头面擦擦干净，又拍了拍破衫上的泥灰，这才上前扣起了门环。
俞二娘子站在树下，怔怔地望着卢府的大门，看着妹妹与门房说话。
她虽一动不动，脑中却思绪万千，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她期盼着见着仁厚可亲的卢家太太，可又怕自己这副形状吓着她。她希望得到卢家人的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是卢家的未来儿媳妇，阖该是身着大红嫁衣脚踏青毯团扇遮面地走进卢家大门，而不是像如今这般落魄得有如叫花子！可是，她也不想啊！她能怎么办？娘死了，兄嫂死了，家没了，嫁妆也被抢光了，四个妹妹只剩了一个，她该怎么办？
她看见门房嫌弃又惊愕的表情，看见妹妹哀求着作揖。门房缩头回去，“啪”，大门又关上了。妹妹低垂着头走过来，拉起自己的手，轻声道：“门房说要去回禀卢先生和卢太太，咱们且等一等。”见姐姐一副魂不守魄的样子，又安慰她：“你莫要担心。卢家是好人家，定会收留咱们的。说不得过一会儿咱们就能进去了——”六娘子突然一笑，“二姐，你说，咱们是先吃饭，还是先沐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