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砂寄售店》阿咪的胡萝卜

89、第八十九章 遗民泪尽胡尘里（十三） 溃

　　溃兵杀入俞家庄的那日，俞六娘子正在打趣儿二娘子。二娘子被她打趣儿得满面通红，瞪大了眼睛佯装生气，可翘起的唇角却怎么也按不下去。便是大郎媳妇杨氏，也开了妆奁，要给二娘子挑支好簪子。

　　一家人欢欢喜喜，只因二娘子说定了人家，如今只等着出孝后就下小定。

　　黄氏望着女儿含羞的笑靥，长舒一口气，心道：二丫头的婆家不错，堪称门当户对。哼，来日我必将二丫头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叫那起子碎嘴的小人无话可说！

　　俞二娘子的亲事耽误了，阖家就没有不着急的。明明是官家小姐，德言容功，样样出色，偏生因着守孝不能出门，硬是蹉跎了两年。原本，黄氏并不着急——依着京城绝大多数官宦门第的规矩，及笄后才相看人家正显得女儿娇贵，不愿轻易许人。然，哪承想回到六安，倒有族里的三姑六婆拿这个当磨牙的谈资，委实令黄氏糟心不已。

　　女儿家的名声何其要紧，哪能任由这些乡下婆娘糟践呢？黄氏渐渐着急起来，怎奈她先前架子端得太高，族中往来女眷只有可数的几个，一时之间真还不晓得有哪家出色的子弟合适。

　　说来也是巧——就在黄氏急得都快上火时，有客来访。

　　俞大郎作为家中唯一男丁，接待了客人后，随即遣了下人急匆匆地向母亲报讯：来人自称是黄家舅舅的同僚，有舅舅的亲笔书信带来。

　　黄氏与丈夫久居开封府，她兄长却在江西做官，已有十多年未见，自然思念得紧。她虽是寡妇，可到底有儿子在侧，见个外人倒也无妨。

　　来人自称姓卢，曾与黄氏兄长是同年兼同僚，交情莫逆。如今辞官返乡，便为好友稍带家书。

　　交谈中，黄氏得知，卢先生是霍山人，老家尚有老母妻子和女儿，儿子则被他带在身边教导。至于辞官的原因，尽管黄氏不好多问，卢先生却直言金兵南下，世道混乱，他放心不下家里中老弱妇孺，这方索性回家做个田舍翁。当然，田舍翁什么的不过是自谦——谁不晓得霍山卢氏啊？就算不做官，卢家也是当地望族，直压俞家好几头！

　　六安距离霍山不远，俞家大郎便时常去卢府请教学问。他原本底子就不差，虽则为人有些呆瓜，学问倒还有可圈可点之处，颇得卢先生的欢喜。

　　俞家大郎与卢家大爷年岁相仿，颇谈得来。卢家大爷打识字起就被父亲带往任上，悉心教导，颇有才名，又生得一表人才，为人便有些傲气。寻常女子在他看来，要么是庸脂俗粉，要么是蠢笨不堪，哪里配得上自己？他娘为着他的亲事险没愁白了头，他却不以为意——直至识得俞家大郎。

　　分明两个人是同龄人，可人家已娶妻三年。若非守孝，只怕现今都当爹了！突然间，卢家大爷觉得有些寂寞。

　　儿子常去向卢先生请教学问，兼黄氏又有心与卢家交好，便时常着人往卢家送礼。如此，一来二去的，两家的主母有了交情，俞二娘子也就渐渐进入卢家太太的视线中。

　　当卢家太太得知俞二娘子犹待字闺中时，欢喜得直拍巴掌。再见着黄氏时，她话里便透出那么一丢丢意思来。

　　长兄如父，黄氏自然要与儿子商议二娘子的亲事。俞大郎先是一惊，随即便是欢喜——交好的朋友当了自个儿的大舅哥，岂不美哉？

　　在他看来，卢家是不错的人家，门第好，家底厚，虽说规矩严了些，可也证明了这样的人家才是有底蕴的人家。

　　两家既都有这心思，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只是俞家人还有小半年才能出孝，一应礼节流程，都只能放在除服后才能办起来。不过，卢家太太已经送了一套头面来，虽名义上是说送与二娘子的生辰礼，可内里的意思，便是瞎子也看得出来呀！

　　二娘子的亲事有了着落，黄氏欢喜地直念佛，随即开始盘算要给女儿准备哪些嫁妆。然而，嫁妆单子上的物件才准备了一半，俞家庄的平静被骤然打破。

　　阿梨气喘吁吁冲进来的时候，面色苍白，“土匪！土匪来了！”

　　高墙外，传来惊呼声、叫骂声，以及戛然而止的哭声。虽则隔了两进院子，可大门被咚咚撞击的声音，清晰入耳。屋里的女眷一个个有如木雕般，竟悉数都傻了。

　　阿梨是俞六娘子的丫头。她上前一把抓着六娘子就往外跑。六娘子浑浑噩噩地被她用力扯着，一抬手，又将二娘子的手臂抓住。三个小姑娘，仿佛一根绳上的三个小蚂蚱。

　　当小蚂蚱被捉住时，她们才晓得，杀进俞家庄的不是土匪，而是大宋的官兵——被金人打得大败的溃兵。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洗劫。

　　而洗劫之后的俞家庄，十不存九。

　　俞家大郎死了——一刀劈掉了他的半个肩膀。苏嬷嬷死了——火把落在她身上，她被活活烧死了。阿梨也死了——有个士兵当场就要剥她的衣服，她抵死反抗，被一刀砍去了脑袋。其余的女眷被关押在多处，时不时有几个被硬拖出去，然后，又衣衫不整失魂落魄地丢回来。

　　俞二娘子和六娘子涂了满面的锅灰，穿着粗布短衫，挤在一角。二娘子搂紧瑟瑟发抖的妹妹，强忍着恐惧，轻轻拍着妹妹的肩膀——任谁亲眼见着阿梨的惨死，都会发疯。

　　阿梨的脑袋咕噜噜滚落的一幕始终在俞二娘子眼前飞旋，她低垂着头，将姣好的容颜藏起来，亦为失去联系的其他家人而心焦。母亲和大嫂在哪里？三妹、四妹、五妹又在哪里？姨娘呢？

　　官兵杀进来时，她们姐妹俩被阿梨一气拽到了后院的柴房，将将换上粗衫破鞋，又抹了两把锅灰，就被凶神恶煞的官兵捉住。只可惜阿梨来不及给自己换装，这才被官兵盯上，落得个身首异处，死于非命。她们与其它女子被刀指着逼进了这间屋子，不晓得家里其它人是不是关在旁的地方。。。。。。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尖利的哭声如利锥直透脑中。

　　姐妹俩齐齐抬起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这是大嫂的声音——“母亲！母亲！”

　　二娘子想冲出去，却腿软得要命，竟是一丝也动弹不得。六娘子更是吓得涕泪俱下，只会哆嗦。

　　很快，骂骂咧咧的声音冒出，“娘的！居然撞墙死了！老娘皮，小娘皮！呸！”

　　俞二娘子只觉得心脏登时停止了跳动，眼前一黑，连个哭腔都来不及出声，便软软地倒在妹妹身上。

　　俞家庄残存的族人们艰难行走。他们不分男女，一个接一个地双手困缚在一根绳上，走得慢的一路踉踉跄跄，双脚和膝盖被磨地血肉模糊。这算是做了俘虏么？

　　俞家姐妹分缚在两队，好在间隔不远，相互还能望见。偶尔传递个眼神，算是对彼此无声的打气。从领头官兵的骂声中，她们知道了俘虏们是要被卖掉的。买家是谁？她们却一无所知。前方的路坎坷难行，可道路的尽头更加可怕——于自小就接受淑女教导的俞家姐妹，现今的苟存，不过是比死多了一口气罢了！

　　然而，不知为什么，俞二娘子却不想去死，或者说，她心里还存着那么一点点求生的念头。嬷嬷说，女子的名声胜过一切，若坏了名声，就生不如死了。可是，现如今的自己，是不是就算是“坏了名声”呢？

　　她并不十分清楚，“生不如死”的含义是什么。可她正是花儿一般的年岁，才说了门好亲事，未来的美好日子还没有开始——所以，她不甘心——她知道名声重要，可是，名声真得就胜过一切么？包括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