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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章 遗民泪尽胡尘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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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六娘子吃力地啃着半块干饼，咬牙切齿。她面目狰狞地撕咬着，仿佛与那干饼有不共戴天之仇。
饼极干，干得俞六娘子都快噎死了。又极粗，一多半都是麸皮。然，即便如此，她也舍不得放下。她紧抿着双唇，试图抿出一丝丝口水来，以濡湿口中干饼。好半晌，觉得没那么干了，这方瞪眼抻脖子，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咽下一口。三口饼下肚，饿得发痛的肚腹渐渐好受了些。她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饼藏在怀里，轻轻拍了拍。粗糙生茧的掌心下，硬邦邦的感觉令她安心不少——毕竟，在这个世道，生与死也就是一口吃食的距离。
腹里有了垫底的，心就不慌了，随之而来的，是无法抵抗的困意。
打前儿起，她就没敢合过眼。毕竟，二里外的地方，屠戮后的血腥气还未散尽，谁能保证那天杀的金狗会不会来个回马枪？
能跑的人，都跑了。俞六娘子腿短力气弱，自忖倘跟着大队流民一道逃跑，若是引得金狗追杀，只怕自己就会成为马蹄下的血肉。倒不如藏匿起来，昼伏夜出，说不定还能保下性命。
而事实证明，她的决定是非常正确的——怀中的干饼就是证明。
饼是从卢家大爷怀里掏出来的。当然，彼时，卢家大爷已经死了。所幸他是后背被砍了一刀，面朝下倒地，干饼藏在怀里，既没有丢落，也不曾浸血。
刚掏出饼的时候，那饼上还有两个牙印——想必卢家大爷也只舍得啃两口。只可惜，他没有机会再啃第三口。
俞六娘子扯下了卢家大爷的半幅衣襟，打湿了揩去他面上的灰尘，刨了个浅浅的坑，将他埋了。她低声道：“我也不给你立碑了，反正你说过，你家人都死光了，不会有人给你上坟。你到了地下，说不得还能见着你的爹娘，一家子团聚，不比在这遭瘟的世上好？这饼算作酬劳，咱们两清了！”
说罢，她头也不回的走了——这个人，曾经用一句话活生生地逼死了她二姐，也曾在她奄奄一息时往她嘴里塞过吃食。而今，人死事消，就此作罢算了。
困意渐浓，俞六娘子趁着还有最后一点清醒，就地一滚，滚进了屋宅最里的阴影里，随即陷入了昏睡。
“天呐！我的六姑娘！您可是怎么了？怎地一身泥？哎呦呦，阿梨，赶紧烧水，给六姑娘洗一洗——”苏嬷嬷大惊小怪地围着自己团团转，绕得人眼花缭乱。
她心里觉着哪里不对劲儿，可又说不上来。一低头，正瞧见裙摆上不知何时沾了好大一块泥污，头发上也湿哒哒的，顺着发梢直淌泥水。她不由心下一虚，赶紧追着阿梨进了耳房，手忙脚乱地脱衣裳。
阿梨不过是个半大的丫头，只比自己高一点儿，双手提着一桶热水，吃力地往浴桶地倒。待得水温调到合适时，阿梨的头发都湿透了。
她跳进浴桶里，阿梨将她的发髻打散，抹上澡豆，一边轻轻揉搓，一边细声细语道：“六姑娘去哪里淘气了？当心太太着恼。”
脑袋靠在桶沿上，感受着头皮上的微微痒意，她用力地想：我去哪里淘气了？怎地就惹了一头一身的泥巴？她隐隐约约觉得好似是与小九房的老三吵了几嘴，却不记得有动过手。想着想着，心里便有了主意：倘若太太责骂，就将这锅推到小九房身上——对，就说他家说二姐的坏话！
果不其然，才洗干净换了身裙袄，太太便使苏嬷嬷来唤她。她干脆利索地“噗通”跪下来，表情沉痛地给小九房的头上按了口黑锅。
鉴于自家与小九房素来不和，这口锅扣得极准，立马将太太的注意力成功转移。她偷眼瞄了太太一眼，冷不妨瞧见二姐正瞪着自己，吓得赶紧垂下头。
太太前脚放她回去，二姐后脚就进了房。
“说罢，怎么回事儿？”二姐抬手就拧她的耳朵，哪有半分官家小娘子的端庄？二姐手劲儿不大，又不是真得要惩罚她，她只管小声叫着，耳朵尖却是不见丁点儿红。
“是小九房。。。。。。”她还嘴硬。
话音未落，就被二姐打断，“休得胡说八道！小九房今日待客，他家小三哪有功夫出来寻你的不是？还不老实交代？”
唉！二姐从来都是这么聪明——她长叹一口气，只得老实说：“我不记得了。我好像睡了一觉，醒来衣衫上就脏了。若不是苏嬷嬷喊，我还发觉不了呢！”
二姐大惊，赶紧上上下下一阵好摸，“只是睡了一觉？可有哪里受伤？”
她赶紧摇头，“真没有！”见二姐还不放下，又急道：“不信你问阿梨！方才还沐浴过，若身上有伤，阿梨能看不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想叫阿梨出来替她证明。正叫着阿梨的名字，就见一个红影急匆匆地冲到自己面前：“六。。。。。。六姑娘，可了不得了，土匪来了！”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血葫芦一般的阿梨，牙齿咯咯打架，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突然间，阿梨的头掉了下来，咕噜噜滚到了门口。她的头一边滚着，嘴巴且一张一合地大喊：“六姑娘，快跑呀！土匪来啦！杀人啦！”
她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好不容易扭过头，望向二姐。却见二姐飘飘荡荡地悬在半空中，身后，是卢家紧闭的大门。
“二姐——”俞六娘子惊叫着醒过来。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那只是一个梦。她抬手摸摸自己的眼窝，干巴巴的，一滴泪都没有。
是了——以往，每次都是哭着醒来。可哭多了，也就无泪了。
金人一路打到了开封府，掳去了太上皇与官家，更掠走了数不尽的金银布帛和子女工匠。消息传到六安，俞家人惊愕之余，又庆幸不已——幸好已经离开开封，生生逃过这一劫。
金人劫掠了开封府之后，并没有如人们所期望地那样离开大宋，反而挥兵南下，刀指江南。大宋的官兵，抵御金人百无一用，可转过头祸害起大宋百姓来，却是如狼似虎。
一队溃败的官兵在逃跑路上，洗劫了俞家庄。
俞家是大族，聚族而居，有族人六七百之多。
庄外，虽无高墙深壑，可也不是全无防范。而进了俞家庄，便是鳞次栉比的屋宅，从外庄一直深入到内庄。
俞老爷是五房的二老爷，与族长是堂兄弟，屋宅自是在内庄。俞家人多规矩大，好在黄氏谨守门户，只于近亲的几户女眷来往，平素里不苟言笑，将官宦太太的范儿摆得十足，倒也唬得多数族人不敢胡来——只除了小九房。不过呢，与小九房的恩怨可追溯到祖父辈，便是黄氏也只知道个大概，更勿论家中其他人了。
小九房的老三是个嘴欠货，曾经嘲笑过俞二娘子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六安的风俗，姑娘家过了十四五还没定亲，便是没人要的老姑娘。偏生俞二娘子及笄后正打算说亲就遇上亲爹死了，只得返乡守孝。守孝三年期间，相看亲事不得不暂停，故而俞二娘子至今未曾定亲。这原本并无不妥，可经小九房的老三的贱嘴那么一说，就特别可气。为着这事儿，俞六娘子跟老三不知吵嚷过多少回，甚至还动过手。
若依着黄氏的脾气，庶女如此没规矩，保准儿得狠狠收拾一顿。可到底六娘子是为了维护二娘子，黄氏又不是那等恶毒糊涂的嫡母，也就骂几句放过了。
老家的生活单调又乏味，俞六娘子只觉着都快浑身长毛。日子如流水般缓慢又平静地流走，偶尔有外面的消息传来，只是大人们并不说与小辈听，他们自然也就过得混沌。
直至那日，溃兵杀进了俞家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