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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七章 遗民泪尽胡尘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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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昭轻轻向前走了一步，正欲迈出第二只脚，袖头却被扯住了。回头一看，竟是不知何时从他袖子里跳出来的阿乌。
阿乌白着一张脸，冲着他拼命摇头——“不要去！”
这几年来，阿乌跟着阿昭东奔西走，怕鬼的胆子已强了不少。她并不知道那两扇大门后是什么，然而，敏锐的直觉告诉她，大门之后，必然藏着比鬼还要可怕的东西。
李氏祠堂不算特别高大，但在周遭矮小的土屋中，算是鹤立鸡群了。作为入眼可见唯一的砖木结构，这座建筑昭显着权威。
平素里，祠堂大门紧闭，铜链紧锁。然，此刻，铜链却被手臂粗的麻草绳替代了。阿昭一眼望去，便能看出拧麻草绳的手法相当老练。本该稀疏的麻草被拧得无比紧致，在门钉上绕了好几圈，又拧作极结实的死扣。这样的绳结，解是解不开的，只能以锋利的大刀一气斩断。
阿昭掌心一展，手中便现一柄透明的冰刃。隔着两丈远，他轻摆手腕，冰刃腾空而起，径直向前飞去。
他下刀的地方极巧，力道又强。随着悉索之声想起，粗大的麻草绳被一劈两半。
麻草绳落地，却再无动静。停了片刻后，阿昭抬起双臂，虚虚做了个拉门的动作。随即，两扇大门发出了刺耳的“吱呀”声，缓缓开启。
门后，没有浓烟喷薄而出，没有黑雾鬼哭狼嚎的，然而，所有的人——即便是见过了无数死人的黑白无常，都被眼前所见惊得目瞪口呆，而阿乌——更是哆嗦了起来。
层层叠叠的尸骨，如筹牌般堆积累垛。每具尸首，都保持着临死前的最后姿态。
最下面的，是老弱幼儿。居中的，是青壮男子。而最上面一层，无一不是赤裸的年轻女子。
每个人悉数大瞪双眼，死不瞑目。而致死的伤口，多半在颈部——可以想见，一刀毙命。
阿乌眼泪簌簌而下，“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不是没见过战场，可是，却从未见过这般地狱样的场景。
阿昭想起先前黑无常说过，一个月前有一队金兵曾在此驻兵，不由心下一凛。他几乎能够想象得出，当日金兵进村，对着这些手无寸铁的村民里，犯下了何等禽兽不如的恶行。
这里距离淮河不远，隔江便是宋军，而附近地带，也时有小股的抗金义军出现。金兵虽占了江北，却并不稳固。所以，江北一带，成为金兵和宋军拉锯战的地方。
一队金兵，或许担负着窥伺刺探对岸宋兵的任务，便在某个黄昏时分悄悄进村。正阖家围坐一处用晚饭的村民们，被凶神恶煞的金兵悉数从家中赶出，集聚在李氏祠堂前的空地上。未免村民反抗逃跑，他们将老弱幼儿关入祠堂，强令青壮男子为他们做苦力。
以家人为质，村民们别无选择。或许，他们还存留一点希望，希望金兵会信守所说的话，希望金兵在临走前放了他们。然而，当屠刀举起时，他们才骇然发现，禽兽就是禽兽，永远都不可能有人性。
整个村子，男女老幼，总计二百五十七人，无一幸免。而一夜屠村的金兵，就如他们悄无声息地出现，亦悄无声息地离开。未免有外人察觉，他们将所有的村民尸首都堆积在祠堂里，且从外面锁起，伪装成村民集体失踪的模样。
这样缜密的思路，这样娴熟的手段，还有老练的草绳锁扣——阿昭出离愤怒了——这是屠过了几多村子才会熟练至此？
二帝无能，丧家败国！他们做了金人俘虏都还不肯死，苟且偷生。而大宋百姓何其无辜，逃过了二十年“花石纲”的摧残，却没能逃过金兵的屠刀！
一个月过去了，这二百五十七具尸首，却无一腐烂。他们脸上的斑斑血迹如此清晰，红色如此刺眼，仿佛才死去不久。
他们似乎被冰封在死去的那一瞬，面容上，依然保留着最后一刻的骇然、恐惧和愤怒。
这，绝不正常！
尽管尸首不曾腐烂，可在场四人，却同时感受到了铺天盖地而来的迫人气息。有那么一瞬，阿乌觉着自己仿佛身在巨大的石磨上，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活人被猛烈的戾风卷入孔眼中，血肉成浆，汩汩而流。而自己则被裹挟在粘稠的血浆中，浓烈的血腥气令她几要窒息。
天地间，白幡无数，丧歌飘摇。
一场迟到的火葬，将二百五十七具尸体化为灰烬。每一抔白灰，都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都姓李，也可能少数人姓王姓张或姓其它。他们奠拜同一个祖宗，是兄弟，是姐妹，是叔伯，是妯娌。他们曾经为了一个鸡蛋两颗菘菜而相吵，也曾经彼此祝福，共庆团圆。当金人的屠刀举起时，他们或许肩背相倚，共同反抗过。可终究，双拳难敌利刃，至死，不曾瞑目。
整个过程，非常安静。除了火化时噼噼啪啪的声音，竟无丝毫异样。
白无常忍啊忍啊，拼命捂着嘴巴不出声，可心里已经无数遍地大喊：兀那恶鬼，究竟躲去了哪里？
葬了村民，四人在村子里细细搜寻，却始终不见那恶鬼的踪迹。甚至可以说，此时的村庄，干净得不像话——这个干净，是指不见半个游魂野鬼。
而试问如今的江北大地，有几个这样的“干净”之所呢？
恶鬼消失地无影无踪，黑白无常颇为悻悻然。到了此刻，他们哪能猜不出这恶鬼从何而来？
分明是整一个村庄的冤魂怨气所凝结的！
阿乌不知道该不该同情那恶鬼——毕竟，他们委实死得惨，死得冤。可若是同情了恶鬼，被恶鬼祸害的上南溪村又算什么？
一时间，她只觉得脑袋瓜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争吵地不可开交，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
遍寻不见恶鬼的踪迹，阿昭道：“想必它躲去了某处，只是一时寻不到，也无办法。不过，只要它还未消散，总有现身的时候。”
黑无常点点头，抱拳道：“想必昭掌柜还有其它要事，不妨先去忙。待我们兄弟得到那恶鬼现身的讯儿，再来请阁下相助。”
阿昭望着黑漆漆的天空，望着将星光遮挡得丝毫不见的浓厚阴云，颔首道：“金兵铁蹄所踏之处，不知有多少百姓被屠戮。恶鬼，都是被恶人逼出来的。我捉不了鬼，救个把活人还是可以的。”
黑无常心下一紧，急忙劝道：“昭掌柜一片慈悲之心，可千万要顾着自己，莫要沾了因果，坏了自家修为。毕竟，天道么，咱们谁都惹不起。。。。。。”
“放心，我自省得。”阿昭谢过了黑无常的好意，与他们兄弟二人在路岔口分手。
这一段归程，阿乌走得委实艰难。
她仿佛被抽去了精魂，一句话都不说，眼神木木的，如同一潭死水，可细看，又好像深藏着什么，在潭底蠢蠢欲动。几次她想问个清楚，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唇瓣蠕动几下，究竟还是没张嘴。
阿昭暗自长叹，只单手拉着她，免得她迷迷糊糊走错了路。
两人不知各自心里想着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天道，为何如此无情？”走了很久之后，阿乌轻声问。
天道无情，这是每一个修行者都必须谨守的道则。而究其原因，不过是因果之网太过繁密可怕，天网恢恢，但凡沾染了因果，不偿还个一干二净，谁能逃脱？
“斩断因果，便是彻底无情了。可无情者，连自己都不在眼中，还修什么道？”阿乌又问。
阿昭哑口无言。
“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我不想无情。”阿乌继续嘟嘟囔囔，“若人人都无情，我早就饿死啦！”
走着走着，阿乌重重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这个大宋，我一点也不喜欢。”她气咻咻地将脚下的石子用力踢飞，“这不是《清明上河图》里的那个大宋！不是《清平乐》里的那个大宋！什么繁花似锦，什么安乐富贵，都是骗人的！活在这样的大宋，狗都不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