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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 遗民泪尽胡尘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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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才是黄昏时分，可天空暗蒙蒙的，落日仿佛掉在灰里的咸蛋黄，苟延残喘地往暗沉里坠去。
老鸦敛了翅膀落在黑黢黢的干枝上，“呱呱”两声，只用猩红的双眼贪婪地盯着越来越近的路人。
阿乌被“呱呱”地头皮一阵发麻，抬眼再望，便瞧见头顶不远处的老鸦，不由大怒：“人道混乱，连你这臭鸟儿也想作死么？”说着，手掌一挥，一股凛冽的掌风直扑老鸦。
吃多了死人血肉的老鸦颇有些邪性，居然左右一躲，躲过了阿乌的掌风。它似乎被惹怒了，抻长脖颈冲着一行人就是好一阵“呱呱”乱叫，见树下行人只呆呆地瞅着自己，血眸中浮现一丝狞笑，展翅便径直向阿乌冲过来。
这老鸦的速度极快。黑无常将将来得及喊一声“当心” ，老鸦眨眼间便至面前，眼见还挂着几丝碎肉的尖利鸟喙就要啄穿阿乌的脑门。
阿乌被刺鼻的腥臭熏得好悬没跌个跟头，心里愈发怒火中烧。她屏住呼吸，双手对着虚空一拢，合掌做个了虚虚搓揉的动作，便见那邪气老鸦一声惨叫，通体的黑毛簌簌而落，片刻间便如拔光了毛的肥鸡一般。
阿昭瞅了一眼落在脚下依然“呱呱”不已的秃毛老鸦，皱眉道：“好死不死的，折腾个什么劲儿？”
阿乌嫌弃地嗅了嗅手掌，理直气壮道：“我可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娘子，怎能被个老鸦熏得臭烘烘？”说着，她凌空一脚，气哼哼地又将老鸦“嗖”地踢回树杈上，“狗东西，不知道吃了多少人肉，竟眼红成这样？阖该晾成老鸦干！”
未来老鸦干又气又痛，一口气没上来，“啊啊”两声，索性活活气死在树枝上了。
缀在最后的白无常不由打了个哆嗦，暗道：“最毒妇人心，就连毒老鸦都生受不起！”顿觉自己先前眼瘸得紧，竟把毒蘑菇当成了小白菜！
世人皆知，老鸦喜食腐肉。而能养出一只眼珠猩红的老鸦，此地要死多少人？
阿乌不再说话，只悄悄地靠近阿昭，探出两只手指来紧紧捏住阿昭的腰带。仿佛觉察到了阿乌的不安，阿昭反手一把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
阿昭的掌心还是一如既往地冷，然，这一刻，阿乌却觉得一缕暖意传到心里。
离村子越来越近，黑气也越来越浓厚。相距还有两里多地，嗅觉敏感的阿乌已然被腐臭气熏得险没厥过去，死活不肯在往前走一步了。
阿昭无法，只得展臂扬袖。袖袍自阿乌头顶掠过。待得她再一睁眼，只觉得身下软塌塌的。她在阿昭的袖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又用力抽着鼻头，确定没有丝毫异味，这方安安心心地坐在袖袋里，瞪大眼睛望着袖外的世界。
三人在村口停下脚步。
此时，天色已暗。然，偌大的村落却悄然无声，既没有炊烟袅袅饭菜飘香，也不见灯火点点孩童嬉笑。村子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仿佛隐藏于黑暗中的巨兽之口，静静地等候着不请自来的美味血肉。
黑无常道：“这是上南溪村。半个月前，有恶鬼出现，专噬人脑。我们兄弟俩寻了两次，一次没寻到，另一次只打了个照面便失了踪迹。这恶鬼委实狡诈，擅长隐匿，便是以我们兄弟俩的身手，都摸不清它的来路。不得已，只能有劳昭掌柜了。”
阿昭不做声，只静静地打量着黑暗中的上南溪村。
一行人仿佛木桩子般站在村外，直至一轮昏暗的弯月颤颤巍巍地移到头顶，突然——阿昭身形一晃，便如一缕极淡的轻烟，飞快地飘向村庄。
黑白无常紧随其后，可终究动作不如阿昭快。待得俩人追到村尾，便见阿昭正与一团黑雾缠斗。黑雾中时不时地冒出几声骇人心魄的凄厉嚎叫，如魔音灌耳，便是黑白无常两人听了那声音，都有些心魂乱颤，几要把持不住。
白无常当即就有些抖腿——这恶鬼，竟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厉害许多！黑无常更是庆幸请来了昭掌柜帮忙，不然，单凭他们俩兄弟，只怕要做了那恶鬼的口中食。
至于阿乌，早就在第一时间将自己紧紧反锁在阿昭的袖袋里，头都不敢露一下。这几年来，她帮着阿昭捉鬼，胆子的确是大了点儿，可也大得有限，绝大多数情形下是给阿昭打下手，譬如，将被揍得半死的鬼拿缚鬼索捆得结结实实啥的。而若要她单打独斗，莫说她有没有那胆子，便是有，阿昭也不放心啊！
阿乌缩在袖袋里，已经显出原形的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紧紧压在脑袋上，生怕放进来一丝鬼嚎。尽管如此，可她依然觉得心血翻腾，恶心欲呕。阿乌强忍着难过，一声不吭，生怕引得阿昭分神——几年来的经验告诉她，捉鬼并不是件简单事儿，稍有不慎，便会受伤。如燕赤霞欢欢喜喜唱着歌儿就能干掉老树妖的情形，只存在于狗血剧中。
几个来回之后，黑雾突然紧缩成一团。
“不好！它要逃！”经验丰富的黑无常高声喊道。果然，下一刻，缩成一小团的黑雾猛然炸开，一缕缕黑气向四面八方飞快逃散。
阿昭早料到恶鬼有这一手。虽眼前黑气数以千计，他却只盯着其中一缕紧随其后。
这缕黑气既细且淡，在暗夜中，几乎无法辨认。也不知阿昭是凭借着什么本事锁定了它，跟在它后面东南西北地兜圈子，半个时辰下来，来来回回竟跑了数百里。最后，阿昭在一处止住脚步。
这是一个村子。同上南溪村一样，这里也是静悄悄的，死寂得有如坟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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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无常很快就追赶上来。黑无常四望观察了一会儿，道：“这里是下南溪村。一个月前，一队金兵来此驻扎。金兵走后，这里便没有人声。”
没了人声，便是没了活人。
村子里，几乎每间房屋都大敞着门。透过破碎的门窗，清晰可见屋内的狼藉。碗筷衣被遍地滚落，霉变的食物残渣随处可见——可想而知，在忙碌了一天之后，家家户户正围坐一桌用饭。凶神恶煞的金兵骤然出现，猝不及防的村民们惊慌失措。
然而，奇怪的是，虽然能看到发黑的斑斑血迹，却不见一具尸首。白无常摸着下巴道：“难不成他们被金人掠走了？”
阿昭摇头，“不对！若是为金人所掳，那恶鬼又何必逃来这里？这里定然发生过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四下观望，细细感受着隐藏在风中的气息。
夜风仿佛凝滞的稠浆。黑白无常只觉得浑身的不自在，似乎每走一步都要耗费不小的力气。而修为深厚的阿昭也不好过，单薄的白衫被夜风挤压着，紧紧裹在身上，愈发显得他像一根嶙峋竹竿似的。
穿过村头，不一会儿，便到了村子当中。
这里有一片空地，不大，但是很平整。空地后是座高大的建筑，“李氏宗祠”四个字的牌匾高悬其上。
空地上，篝火的残烬和马粪依然存在，暗示着此处曾有军队出现。
“李氏宗祠”四个字在黑暗中闪烁着妖异的微光。不消阿昭提醒，其余三人同时觉察到了宗祠紧闭大门后的异样。
一种直觉性的恐惧令阿乌顿作战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