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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遗民泪尽胡尘里（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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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昭一张小脸气得鼓鼓，活似快要气炸了的小蛤蟆。她紧捏双拳，竖眉怒目地瞪着对面之人——啊不，对面之鬼——一口小白牙磨得咯吱吱，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去撕咬着干一架。
白无常有些心虚，却又拉不下面子来，只得躲在兄弟黑无常身后，一下又一下地戳着黑无常的腰眼，意为要他出头说两句。
黑无常木着张搓板脸，一动不动，心里却暗想：你觉得对个小娘子道歉丢脸，难不成我的面皮就有三尺厚？身后的手指头一下接着一下，戳得他渐渐火大，索性一展臂将白无常一把揪过来，推到阿乌面前，冷冷道：“你捶他一顿罢！”
白无常大惊，拼命回想这几百年里自己是不是干过啥坑兄弟的事？不然，黑哥不能这般狠心呐！
他不想不打紧，一想——哎呦喂，貌似还真干过几件坑黑哥事儿！虽说自家觉得只不过是几个小小的坑，可万一黑哥是个小心眼儿呢？哎呦喂，与黑哥做兄弟有五六百年了罢？竟不晓得他是个小心眼儿。。。。。。
白无常素来是个脑洞大户。黑无常不过是只说了一句话，他便脑补出整出戏来。亏得黑无常的道行还不够精深，未到修炼读心术的地步，否则，不用阿乌动手，他自个儿就能亲手捶得白无常一头包。
黑无常将白小弟推到阿乌跟前让她动手，原本不过是个态度。他自不会畏惧阿乌小娘子，可扛不住她有靠山啊！现如今，遍阴司哪个不知阿昭掌柜的大名儿啊？不说旁的，但看被他捉回来的那些个大恶鬼的惨样儿，就够做三天噩梦的啦！
没错——便是牛头马面这等在阴司里专司刑讯的鬼差，都被吓得够呛！唯有阎罗开心得要命——高人啊！
当然，阿昭掌柜的脾气不大好，这也是众所周知的。可高人么——没点儿脾气，能叫“高人”？阎罗可不是那等迂腐货，深谙“甭管黑猫白猫，能逮老鼠的就是好猫”的道理！
因着顶头上司对阿昭掌柜另眼相看，鬼差们自然不敢怠慢他的小跟班阿乌小娘子。也就前几日白无常费了好大的力气捉了个噬婴厉鬼，得了阎罗好一番夸赞，一时没压住得意，尾巴翘得高了点儿，便对阿乌说了几句嘴欠的话。
诚然，阿乌小娘子长得是矮了点儿，胖了点儿，怕鬼了点儿，可人家捉鬼也是很尽心尽力地好不好？甭管人家有没有捉到过鬼，起码——有那份肯尽力的心，便是好的。当然，如果能亲手捉到一只鬼，那就更好啦！
黑无常自是晓得，其实论妖力，阿乌并不逊于阿昭掌柜太多。所欠的，不过是经验和胆量罢了。偏生白无常生了个棒槌脑子，竟看不出阿乌的实际武力，只当她是阿昭掌柜的随侍小丫头。
所谓“先撩者贱”，也就难怪阿乌要收拾白无常了。
若非白无常反应快，一下窜到他黑哥身后躲开了阿乌的爪子，只怕这会子，保准儿被挠得黑烟乱冒。
白无常藏了藏被抓破的白衫，心下委屈地都快哭了。
就职场经验而言，黑无常比白无常多了两百多年的阅历。可以说，白无常是黑无常一手一脚带出来的，故而，多少有些师父待徒弟的溺爱。也正因为如此，白无常就被黑无常惯得脑子里时不时缺根弦。他性子有些跳脱，越发衬得黑无常寡言木讷，成功地遮掩住黑无常深沉的心机。
天下大乱，冤魂厉鬼横行，是一场莫大的人间惨剧。然，于阴司鬼差，何尝不是一份机遇？黑无常担任无常一职已有七百余年，觊觎判官一职良久。
世人言及“黑白无常”，无不心惊肉跳魂飞魄散，然，就阴司品级而言，无常一职，纵然是鬼差中的最高级别，可说到底，还是鬼差——类似于人间衙门中的衙役头头而已。鬼差之职，做得再好，做到头，也不过是来世投个好胎，富贵安泰地过一辈子罢了。上届的黑白无常，上上届的黑白无常，可不都是这样的么？
然，轮到他时，他却有了旁的计较——人间衙门中尚有立功的衙役破格提拔为有品级的巡查，谁说阴司里就不可以呢？先前没有，只是没有谁去努力罢了！
于是，黑无常打定了主意，定要借着此次人间灾祸好生立个大功，务必要名字挂在在东岳帝君的功劳簿子上。来日论功行赏时，他必要挣个判官出身，也好塑个金身——有了金身，方能广纳人间香火；有了香火，才会有功德；而有了功德，便一脚踏入神仙列了。届时，天上地下，任作遨游，何处去不得，何必拘困在不见天日的阴司里？
黑无常是个有大志向的人，自然不肯被白无常坏了他的谋划。须知，尽管阿昭掌柜只是临时请来客串鬼差的，却是东岳帝君也要大赞的人物。况且，他虽不晓得阿昭掌柜的出身，可瞧其通体的派头，必是有来历的人。这年头，有出身有背景比什么都强，说不得人家一句话的事儿就胜过自己千辛万苦几百年。
念及此，他愈发谨慎，便是对着阿乌小娘子，也都客气得紧。
正因为黑无常素来的表现都是个勤勤恳恳的老黄牛，便是他几百年的兄弟白无常都被蒙了过去，更勿论其他人了。
阿乌被白无常几句话撩得头顶火苗噗噗，可见着黑无常这大义灭亲的态度，反倒不好发飙了。
可不发飚，不代表原谅了白无常。她眼珠子咕噜一转，当即化作一只丈高的金睛黑虎，威风凛凛地冲着白无常就是“啊呜”一声大吼。
狂风飚起，一阵飞沙走石之后，便见白无常的小身板被狂风席卷而去，只眨眼间便消失在遥远的天际，惟余“救命啊”的余音袅袅回荡在白云间。
阿乌满意地点点头，深觉着自己功力大涨，一口气就将个白小人吹得屁滚尿流，好不爽快。
黑无常在心里点点头，觉着既让阿乌出了气又护住了小兄弟，算是两面都得了周全。
遥远的白无常在狂风中艰难地点点头，心道自个儿真是聪明绝顶，居然立马就想到了借势逃跑的法子，“阴司第一聪明鬼”的名号真是舍己其谁？
黑白无常与阿乌相遇，当然不是巧合。
他们是来给阿昭掌柜报讯儿的。
近半年来，金兵与宋军在淮河附近结结实实打了好几仗，各有输赢。拉锯般的战事仿佛巨大的绞肉机，将两岸百姓绞得家破人亡，十室九空。
昔日的繁华城池，破败不堪。城外的烟柳山野，变作了野狐的乐园。夜幕降临后，点点磷火悄然飘起，残碎的森森白骨遍地凌乱，呼啸的风声中裹挟着凄厉的叫声。兽嚎耶？鬼泣耶？好好的人世间竟仿佛阴曹地府般。
死人多的地方滋生鬼魅，鬼魅彼此吞噬，便会养出厉鬼。战场之所，冤魂无数，最是容易生出厉鬼的地方。这等厉鬼，心怀愤恨，能够吸纳周遭方圆数里乃是数十里的怨气，裹挟之势委实了得，又兼出手狠辣无情，若要收服打杀，相当不易。
先前，黑白无常兄弟俩合力打杀了一个噬婴厉鬼。哪承想，没多久，就有鬼差来报，说是又冒出个厉鬼来，那架势，仿佛比先前的噬婴厉鬼还要凶残。
打杀噬婴厉鬼时，黑白无常都受了伤。再来个更凶残的，这兄弟俩的功夫就有些不够看了。于是，黑无常便寻思着请阿昭掌柜来帮忙。
乌一口大气将嘴欠的讨厌鬼吹到了九霄云外，心下爽利不少，对黑无常的求援便没有拒绝。
她点头道：“阿昭绑了十几个恶鬼，送去了阴司。我估摸着，再有小半日就能返回。待得他回来，我们就出发。”
黑无常有些吃不准阿乌是不是真得能替阿昭掌柜拿主意，面儿上却不好显出来，只一昧客气：“也不差这一时半刻。虽说昭掌柜身手了得，可到底捉鬼是个辛苦活计，又大老远地跑一趟阴司，总要歇息几日才好。”
“无妨！”阿乌小手一挥，“捉鬼大事，迫在眉睫，哪能像个娘儿们似的拖拖拉拉？若非要等他，咱们此刻就好出发的。”
好心没好报的黑无常骤然得了顶“娘儿们似的”的黑锅，好悬没呕出一口鬼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