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八十四章 遗民泪尽胡尘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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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二年，原本在金国为质的康王赵构，于四月从济州南下，在南京应天府**营筑“中兴坛”。
五月初一，正式登基，年号建炎。
然而，随着金人的步步逼近，赵构放弃了中原，一路南逃。他先是带着一干臣工逃亡扬州。两年后，当金兵奔袭扬州时，他仓皇逃窜，狼狈渡江，由镇江府而抵杭州。
建炎三年九月，金兵南渡，赵构君臣继续南逃，由越州、明州、定海，逃往温州，惶惶如丧家之犬——啊不，分明就是一群丧家之犬！直至建炎四年，金兵撤兵江南后，他才返回临安，并将临安定为朝廷新都。
不过短短两三年，金兵的铁蹄便踏遍了中原大地。便是有天堑相隔的江南，也难逃金兵的蹂躏。所幸，一方面有老将宗泽、韩世忠、岳飞等率兵在前线竭力抗金，另一方面，金兵后方不断涌出大大小小的抗金义军，使得金兵左支右拙，无法深入江南，只得悻悻撤兵，退出江南。
自此，宋廷算是留下了一□□气。
赵氏血脉尚存活路，然而，从中原到江南，却有多少百姓成了铁蹄下的白骨冤魂呢？
绍兴城的一隅。
小小的寄售店被笼在浓密的树荫里，仿佛罩着一层如烟绿纱。尽管往来行人不少，却无人关注到这个小店。
阿乌捧着碗豆花，没精打采地吃着。
琥珀色的桂花蜜盖在细嫩的豆花上，仿佛雪山上的一汪剔透琉璃，袅袅的豆香中，还夹杂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绍兴的水好，不独酿出的酒极佳，便是做豆腐都远胜他处。只是，这个时候的绍兴，铁锅少见，豆油更是寻常人眼中的稀罕物，自然也没有后世极为有名的油炸臭豆腐。虽无臭豆腐，可豆花亦为一绝，而浇了桂花蜜的豆花，香甜细滑，入口即化，惟余花香豆香萦绕齿颊，堪称极品。
倘在以往，这样美味的豆花，阿乌能眼睫毛都不带眨一下地连喝三碗。而今日，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吃到后来，眼皮子都快阖上了。
待得阿昭从屋里出来，便见阿乌双手捧着碗，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眼看就要坠进碗里。未免阿乌洗个豆花脸，阿昭赶紧将碗轻轻抽走，然后双手一揽，便抱着阿乌进了屋。直至上了榻盖上薄毯，阿乌都没醒过来。不多时，细细的鼾声轻轻响起。
见阿乌睡得香甜，阿昭也不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些日子以来，莫说阿乌，便是素来身强力壮捱得住辛苦的阿昭，也委实累得够呛。
他瞅瞅榻上阿乌眼下的两抹青黑，不由抬手摸摸自己的眼圈，登时心下大痛——不用照镜子都能猜出来自己必是两只熊猫眼！素来自诩是“盛世美颜”的阿昭心酸得眼角直抽抽。
这几年来，两人马不停蹄地奔走在长江两岸。
不独是他们二人，但凡有阴司有些交情的“非人”“异人”，都忙得不可开交。而如阿昭这等欠下阴司人情的，更是卖了命似地四下奔波，累得阿乌直嚷嚷——“再这样下去，索性我们两个搭伙去阴司里报道算了！”
阿乌还有力气叫苦叫累，阿昭却是累得连叫嚷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回头望望身后一连串的冤魂厉鬼，指尖连动几下，冤魂厉鬼身上的缚索便又紧了几分，这方有功夫喘口气。
没办法，这几年，死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自打金人驱马南下，两次围封开封城，在大宋的国土上，便涌出了越来越多的枉死之鬼。而靖康之难后，金人刀枪席卷中原，无数冤魂集聚在天地间，遮天蔽日，乌烟瘴气。阴司里遣出了成千上万的鬼差，夜以继日地四下锁魂，却依然难及十分之一。
阴魂本该入阴司，走过黄泉道，跨过奈何桥，一碗孟婆汤下肚后，纵身跃入轮回大门。然而，如无鬼差引路，阴魂是找不到黄泉路的，只能成为游荡于天地间的野鬼。若是寻常野鬼，游荡个一年半载，受阳气侵蚀，也就慢慢消散了。可若这野鬼死得不甘，心怀怨愤，便能凭着心中不灭的怨念争夺阴戾之气，久而久之，则会变成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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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来，死于战乱的百姓不计其数，尤其是黄淮及长江两岸，金人与大宋来回争夺。生活在这些战区的百姓被一波又一波的战事往复嗟磨，爹生娘养的性命却如一钱不值的草芥，在乱世中任人宰割。
尤其是金人占领的不少地方，整村的百姓悄无声息地被屠戮一空。而原因，仅仅是为了防止有人向宋兵通风报信。
金兵所到之地，如巨大的镰刀扫过一遍，将无数的性命悉数收割。累累血肉，森森白骨之下，真个是“遗民泪尽胡尘里”！
无数的冤魂聚集起磅礴的怨气。死不瞑目的人啊，生生被满腔的愤恨逼成了厉鬼。
这些冤魂厉鬼游荡在人世间，怨气冲天，迟早会导致阴阳混乱，天道崩塌。因着这缘故，掌管阴司的东岳大帝急得险没秃了头。不得已，他只得下旨，广发英雄榜，邀请能人异士临时充任鬼差，以期用最快的速度将流落各处的冤魂厉鬼搜索缉拿。
阴魂惧怕阳气，但凡靠近便会为阳气销蚀。所以，追锁寻常鬼魂，只要学了点捉鬼术的道士都能做。然，要擒拿厉鬼，却没那么容易。因着厉鬼蕴含了强大的怨愤戾气，便有了伤人的能力。而厉害者，便是寻常鬼差都打不过，须得高手出马方可擒住。
恰恰巧，阿昭便是这样的高手。
须知厉鬼颇为敏感，周遭方圆之地，但凡有一丁点儿的异常阳气波动，都有可能打草惊蛇。而阿昭本为水族，为阴属体质，靠近厉鬼不易被发现。他又身手不错，打起架来颇有“拼命三郎”的狠劲儿，故而便赢得了几分“厉鬼克星”的名头。
他先前几次捉鬼，都将阴司厉鬼名册上排名靠前的几位缉拿归案，帮了阴司好大的忙。于是，阴司为了方便他名正言顺地客串黑白无常的角色，专责捕捉厉鬼，特特配了一块“黄泉令”与阿昭，以方便他穿行于阴阳两界。
乱世之中，各种魑魅魍魉悉数登场，借机搅乱天道，吸魂噬魄。阿昭自是不放心留下阿乌一个人看店，索性将寄售店暂停了，将她带在身边，一来看着她，二来也能给自己搭把手捉个小鬼儿啥的。
两人日夜辛劳，只有偶尔途径绍兴城时，才会暂停脚步。打开小小的店门，喝碗香甜的豆花，睡个没人打扰的小觉。一觉醒来，继续在捉鬼大道上疾驰。
起先，阿乌还完全不能领会到这份差事是个啥意思，听信了阿昭的一番鬼话，只当是为了锻炼自己怕鬼的胆子而特意寻的活计。为此，她好生感谢了阿昭一番，整半年没在月半之期寻过阿昭的麻烦。
然而，半年后，她渐渐领悟到这捉鬼的差事是怎么回事儿后，恨得好悬没把阿昭剩下的半边尾巴给啃了。只是，还不及她趁着月半之期逮着机会胖揍阿昭一顿，就被一大号恶鬼给吓个半死。阿昭拼着受伤生生拦下了恶鬼，这方救下阿乌一条小命。
逃出生天的阿乌吓得哇哇大哭，手脚并用，将那被捆得动弹不得的恶鬼挠得黑烟乱冒，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阿昭——这要命的差事，纵猫有九条命都不够用的啊！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遗民泪尽胡尘里（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