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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遗民泪尽胡尘里（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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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人围锁开封府的消息传到六安时，险没把黄氏吓得当场厥过去。
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倒气道：“这老天怎地变得这般快？前几日我还说要与京里通信，想请你爹的同僚帮忙收集一些这几年殿试的好卷子呢！哎呀——”她突然一声惊叫，“若是。。。。。。若是。。。。。。那，那，大郎你日后科考该当如何？”
俞老爷过世时，俞大郎已是贡生，本该次年就参加省试的。只是老爹突然亡故，依制他得守孝三年。乡间本就无事，黄氏又将门户看得紧，俞大郎除了读书还是读书，倒是文章比先前写得好了几分。故此，黄氏面儿上不显，心里却欢喜得紧，恨不能嘎嘣一下三年飞飞快地过去，大郎便好收拾行装奔赴考场去。
然，人算不如天算，俞大郎便是文曲星下凡，读书的额角顶到天上去，若是大宋变天了，他还能上天科考去不成？
突然反应过来的黄氏，好悬没呕死！
而同时，她又不免大呼庆幸：亏得老爷过世，阖家人扶棺返乡，这方逃过一劫。不然，这会子，就该自家阖家抱头痛哭了。
老实说，起先没人相信开封城会被金人围住。
开玩笑呢？当大宋兵马是纸糊的么？虽说前几年大宋出兵攻打辽国铩羽而归，那不是因为辽国兵强马壮太过厉害的缘故么？辽国兵马强盛，大宋打一立朝就被辽国欺负，纵嘴上强硬可心里多多少少也认。可金国算什么？草原上的金蛮子，只怕还未开化，怎么可能纵兵南下，打倒泱泱大宋的国都城下？
一时间，六安人都将这当笑话听。
然而，当北边逃难的人涌入六安后，再也没有人笑得出来了——原来，金人真得南下了！
大宋自甫一立朝，便实行“重文抑武”的政策。莫说同品级的文臣武将相遇，武将要给文臣行礼，便是武将的品级高一两级，也有可能被文臣指着鼻子骂。在世人眼中，武将与“粗鄙”“无知”“野蛮”诸词等同，而军中之人更有“贼配军”的蔑称。
这等气氛之下，大宋的兵马能有多少心气拒敌呢？
更勿论金国对中原垂涎已久，以有心算无心，自然在短短时间内一路攻城南下，刀指开封。
开封城第一次被围时，六安人听着逃难的人痛哭流涕地描述如何逃过金人杀戮时，委实慌得不行。
六安距离开封也就一千多里，顺着汴水转淮水，满打满算一个多月了也就到了。当时，城中颇有些大户人家意动，想要迁往江南去。然，没过多久，又有消息传来，金人退兵了。哎呦喂，阖城人齐念“菩萨保佑”。
原以为不过虚惊一场，哪承想金人贼心不死，居然时隔不久，又来个梅开二度，再度围了开封城。
这一回，得闻消息的六安人可就淡定多了。自诩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酸腐老学究还捻着胡须悠悠道：“金蛮子眼里只有金银。那等蛮夷，送他们些身外之物，哄得他们离去也就罢了。”
六安人一如既往地过日子，不过是饭后茶余的闲聊里多了些揣摩金人退兵的内容。
就在众人猜度不已的时候，骇人的消息终于传来了——大宋天子居然被金人掳往北地！
一时间，六安仿佛炸了锅，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绝不相信，“笑话！官家乃承天之子，气运所在，如何会被北地蛮夷掳走？你这是大不敬！是忤逆！”
有人反驳，“大宋军事颓烂已久。先前已被金人围城过一次，这一次——如何不能？”
有被“花石纲”祸害得家破人亡者忿忿道：“大宋的气运，早在太上皇手里就败得不剩几个了。”
亦有人惊慌失措，“难道我们大宋要亡了？金人该不会打过来罢？”
这一句，道出了所有人的恐惧和担虑。
各种消息不断地传到六安，真假难辨。
黄氏终于坐不住了。
黄氏的父亲曾任县学教谕，她儿时也读过几本书，见识自然非族中浅薄的乡妇可比。虽则俞家庄里还是一片太平景象，可焉知祸事远近呢？当务之急，是先要打探清楚那些消息是否做得准数。
她一介寡妇，不好出门，便唤来儿子，又叫经年老仆跟着，驾车往六安城里去走一遭。坐立不安地等了一整日，到了黄昏时分，才见儿子一脸疲惫地返回。
黄氏细细追问，俞大郎却支支吾吾地说不明白。她望着儿子飘忽的恶眼神，心里不由一咯噔。
打发儿子去洗漱，黄氏又将老仆唤到跟前细问。哪承想老仆的一番话，险没将黄氏气个倒仰——原来，这一整日，她的宝贝儿子啥也没干，竟在酒楼里跟人争嘴去了！
老仆道：“原本想着酒楼来往的人多，容易打听消息。可大少爷才坐下没多久，便与邻座之人争辩起来。争到后来，好悬没动手。”
黄氏强忍着怒气问道：“可知大少爷争辩什么？”
“大少爷一口一个‘之乎者也’，老奴并不大懂，只揣摩着那意思，仿佛是官家乃紫微星，便是有难，也定然天降神将，将官家救回来的。”大抵，老仆也无奈得紧，一气将头埋得低低的。
黄氏气得脑袋瓜子“嗡嗡”作响。不必细问，她也能想象得到自己这读书读呆了的儿子干了些啥？
额滴个神呐！她是生了个棒槌罢！
得！这一整日，她是白着急上火啦！
隔着窗纱，母亲暗沉的脸色落进俞二娘子眼中，她是又心疼又无奈。她真心想进屋劝母亲几句，却又怕再挨一顿骂。
在母亲眼中，能与她议事的只有兄长，而俞家的其他人，都仿佛只是一截木头桩子。俞二娘子承认母亲的确很疼爱她，可是，仅仅是疼爱，再无其它。
她轻叹一口气，转身悄悄离开。妹妹六娘子这几日有些发热，她得盯着下人好生照料才是。
太平岁月，安宁而美好。可过惯了太平岁月的人，却会变得迟钝而自大。承平日久的大宋百姓，仿佛眯着眼打盹儿的老人，纵然危险已在眉睫之间，可依然恍然不觉。
或者说，他们的迟钝，他们的自大，遮蔽了他们的眼睛，封闭了他们的头脑。
金人洗劫了东京府，掳获了无数的金银珍宝子女绢帛。太上皇与官家被掳往北地，同掳的，还有数以千计的赵氏皇族、后宫妃嫔，以及贵卿朝臣。
东京府中，公私积蓄被扫荡一空，曾经繁华无双的大宋国都，转眼间残破不堪，满目凄凉。而建成还未到五年的艮岳，亦毁于一旦。
靖康二年四月，金人册封主和降臣张邦昌为帝，国号“大楚”。
自此，北宋灭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