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第八十二章 遗民泪尽胡尘里（六） 淄 ...
-
淄川王有九个闺女，七个儿子，而赵荟排行第四。在众多儿女中，赵荟能得“宗姬”之封，全赖她是淄川王妃的亲生闺女。
身为王妃唯一的嫡女，赵荟身份自然贵重。姐妹们的羡慕自不必说，便是她自己，也很得意——须知，在一干宗室中，并不是各个嫡女都能获得宗姬封号。而自己能得封，委实是沾了父祖低调老实的光。
当然，仅凭低调是远远不够的。入不了官家的眼，与皇室血脉再近的宗室也难逃没落的下场。而淄川王府的杀手锏，便是写得一手好青词。
太上皇素来笃信道教，三天两头就要在宫里搞一出斋醮。而青词则是斋醮必不可少的环节。作为下界献给上天的奏章祝文，一篇好的青词须得工整对仗，文辞华丽，方能讨了上天（皇帝）的欢心。
几年前，太上皇在位时，淄川王曾敬献过一幅青词，写得颇有功底，很得太上皇夸赞。太上皇一高兴，便封了淄川王的嫡女为“淑顺宗姬”，算是给了淄川王府好大一个体面。
皇恩浩荡，淄川王妃得讯儿后欢喜得险没厥过去，不住地念叨：“这下可好了！这下可好了！荟儿嫁去夫家后腰板又硬了三分！”
不怨淄川王妃说这等糊涂话，委实是这年头宗室女的身价一跌再跌，都快跌到土里去了。
自大宋立朝来，皇家对赵氏宗亲的态度是又防又拉。一方面，或许是太宗皇帝抢了侄儿皇位的缘故，他总有些神经兮兮地担心子孙守不住抢来的皇位，对宗室总要隔三差五地敲打一番。而另一方面，皇室子嗣不丰，若皇子有个三长两短，就得从宗室里过继。兼这许多年下来，宗室子孙越来越多，有些旁支子孙，日子过得还不如七品官的门房。
有些宗室，家中女儿生得多，便将主意打到女儿身上——嫁女换钱。
宗室女的身份毕竟摆在那里，于寻常人家而言，若能娶回家，委实是极光彩的事儿。于是乎，便有些富有商户，可着劲儿地娶宗室女——不过是付出几十万贯钱的聘礼，却能与皇帝做个拐弯儿亲戚！
宗室女活到这份儿上，也就难怪淄川王妃担心闺女得紧！
有了封号，虽无食邑，却也意味着身份拔高了好大一截。首先，会得到宫中颁赐的礼服；其次，逢年过节，还有资格入宫参拜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不说旁的，单就这两样，便意味着赵荟已超出其他堂姐妹甚多。
先前，赵荟最大的烦恼，就是怎么摆脱赵萱的纠缠。
然而，现今，她才发觉，生死面前，“烦恼”二字不过是无病呻吟。
当开封城第一次被金兵围城时，赵荟还只是觉得害怕，单纯的害怕。
她并未见过金人长什么样儿，但在父王母妃仆妇的描述中，金兵各个儿都是赤眉绿眼的妖怪样儿，野蛮又残忍。
这次围城，府里虽受了惊吓，却也不过是损失了些金银，并无大碍。听闻金人退兵后，她娘抚着胸口直喘气：“祖宗保佑，官家英明，可算将那起子贼人吓退了。”
可是，当数月之后开封府第二次被围城时，她骤然发现，原来祖宗既没保佑赵家人，官家也一点儿都不英明。
自打靖康元年十一月，金兵便将开封城围得有如铁桶般。为了让金人退兵，朝廷对金人的要求可谓任其开口，予取予求。
起先，先是将搜掠而来的民间女子，整车整车地送往金营。可金人犹嫌不足，于是，朝廷便将视线转移到朱门贵妇身上。
十二月，宋廷以亲王、宰执、宗女各二人，衮冕、车辂及宝器二千具，民女、女乐各五百人入贡。
而到了次年正月，由于无法满足金人所索金银的数目，朝廷索性一发狠，便将宗室贵妇抵作赔偿的金银。帝姬、王妃一人抵金一千锭，宗姬一人抵金五百锭，族姬一人抵金二百锭，宗妇一人抵银五百锭，族妇一人抵银二百锭，贵戚女一人抵银一百锭。
于是，朝廷大官儿们都开始忙着选人算账起来。
——八十三位内宫妃嫔，二十四位王妃，二十二位帝姬，得金十三万四千锭。
——九十八位嫔御，二十八位王妾，五十二位宗姬，七十八位御女，一百九十五位近支宗姬，得金二十二万五千五百锭。
——一千二百四十一位族姬，得金二十四万八千二百锭。
——四百七十九位宫女，六百另四位采女，二千另九十一位宗妇，得银一百五十八万七千锭。
——二千另七位族妇，一千三百十四位歌女，得银六十六万四千二百锭。
——贵戚、官民女三千三百十九人，得银三十三万一千九百锭。
如此，大宋朝廷将东京府内的一万一千六百三十五名女子，作价金银，抵押了六十万另七千七百锭金，二百五十八万三千一百锭银。
原来，保佑大宋的，竟是这些被抵作金银的女子！
从正月二十五日起，开封府送人的车辆便络绎不绝地进入金营。上至后宫妃嫔，下至乐户倡女，逾五千女子皆以盛装出城。
完颜宗翰自取数十人，诸将又各有所赐，从十多人到一二人而不等。如此，三千女子被纳入金营，而余者被汰遣离。
二月五日，完颜宗翰夜宴诸将，命这些女子从旁欢颜侍酒。当夜，有多名女子不堪受辱，抗命不从而被斩杀。据《呻吟语》载：“被掠者日以泪洗面，虏酋皆拥妇女，恣酒肉，弄管弦，喜乐无极。”
悲夫！
悲夫！！
她们已身为抵，可又有谁护佑她们？
靖康二年二月六日。
金主完颜晟下诏，废赵桓为庶人。
彼时，赵桓尚在金营中的小土屋里，心心念念地做着返回大宋皇宫的美梦，尚不知自己已然成了亡国之君。而次日，当他看到骤然出现在面前的父皇，还以为自己做梦哩！
赵佶面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原以为自己甩手做了太上皇，便可逃过此劫。哪承想金人的狠毒远超他的想象，非但亡了他的国，还要他们父子俩俘虏折磨！
金人俘虏了赵佶赵桓父子，却并不立时退兵，而是继续大肆劫掠，金银财宝、子女百器，无所不抢。
直至四月一日，金兵才相继撤退。完颜宗望监押赵佶、郑皇后，以及亲王、皇孙、驸马、公主、妃嫔等人，领一路金兵往滑州北去。完颜宗翰则带着另一路金兵，监押赵桓、朱皇后、太子、宗室及臣工，沿郑州北行。
一万四千名左右的俘虏，分七批北上。其中，宗室一队中，有贵戚男丁二千二百余人，妇女三千四百余人。
一路北行，途中艰苦自难以言表。然，饥寒犹可忍，辛劳犹可捱，无法忍耐捱熬的，却是金人的肆意蹂躏。至四月二十七日抵达燕山，在不到一个月内，竟有一千五百多名妇女死于非命。
幸存的一千九百多人，或发往上京，被赐予金国留守人员，或留浣衣院，充作宫奴，而余者则被赏于伐宋的金兵，甚至被卖入娼寮为妓。
金人的铁蹄，将宋人的尊严践踏得稀碎。
赵佶之女，帝姬赵富金，本已嫁给蔡京之子，却依然被完颜宗翰之子设也马所掳，而后与王妃徐圣英、宫嫔杨调儿、陈文婉一并被金太宗赐予设也马为妾。
赵富金的遭遇尽管悲惨，虽失了名节，好歹还有命在。更多的女子，不乏帝姬王孙、相国侄妇，却沦落为娼妓，唯有身丧命亡。
悲夫！
悲夫！！
昔日帝女花，今为娼门妇。
素来最爱颜面的大宋朝廷啊，可还有脸？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后蜀 花蕊夫人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遗民泪尽胡尘里（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