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第八十一章 遗民泪尽胡尘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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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人退兵，朝廷上下齐齐松了口气，各个儿弹冠相庆，大肆庆贺。那架势，仿佛金人是被他们亲自上阵英勇击退了似的。
众人以为，金人既得了如山似海的金银，阖该满足了罢？然，却不知就在几个月后，金人二度来犯。
靖康元年八月，完颜宗翰于西路自大同出发，半个月后，克太原。同期，完颜宗望于东路自保州出发，十八日后，克真定。
到了十月，完颜宗翰从太原向东京进攻，一路攻下隆德府、孟津渡。西京、郑州皆降。至十一月，完颜宗翰攻下泽州。完颜宗望自是不甘示弱，亦从真定向东京进军，于十一月渡河后，攻下大名、怀州等处，直达东京城下。
就在数月之前，东京将将被金兵围过城。为了搜刮让金人退兵的金银，赵桓险没将东京府的地皮刮薄了三尺。彼时，亏得有李纲坐镇，调度有方，兼四下援军渐至，这方解了围城之危。
而今，元气大伤的东京百姓还未缓过气来，金兵二度围城。可此时，李纲李大人已被罢官，谁还能挽救东京免此罹难呢？
相较先次围城，这一回，大宋的处境更加艰难。
第一次围城时，仅有完颜宗望率领的六万东路军。第二次，东路军则增加到了八万人。而完颜宗翰率领的西路军，有七八万人都用于围城。两路金军兵力已逾十五万人，竟是第一次围城时的二倍有余。
反观宋军呢？第一次围城时，京师禁军加上各地抵达的勤王军队，总数达到了二三十万。迫得完颜宗望只好悻悻而归。然，解围后，朝廷自以为万事大吉，对这些援军竟没了安置。一部分被遣送复员回西北，一部分在黄河南岸溃散，其余的悉数被主降派大臣唐恪、耿南仲以“国力空虚，无钱安置”为由而就地解散。
且，太原失守后，完颜宗翰麾下五万金军南渡黄河，西趋洛阳，封锁了潼关，将宋军中最精锐的西军困在潼关以内。由此，便断绝了西军向东的勤王之路。
如此一来，二度围城时，城内守军不足七万，各地勤王之军却裹足不前，唯有南道总管张叔夜率领一万三千人募兵，历经十八战后，突入东京城，成为二次围城中唯一一支进入城中的勤王军队。
金军以东西两路攻向东京，致使东京府被四面合围，陷入孤立之境。
外有强兵压城，而城内却无可依仗之人。李纲与种师道被褫夺军权，赵桓学他老爹一心想要捂着耳朵当聋子，做起甩手掌柜来，将战、守、和全权委与临时任命的宰相何?*。
开封城墙高门厚，说来并不畏惧围城。然而，由于水陆两路被截断，漕运补给无法送抵，这才是真正被卡住了脖子。
此等情况下，何?脑瓜子一昏，竟出了个昏招。
有个叫郭京的龙卫军士兵，自称能施“六甲法”，可召出“六甲神兵”替代宣化门的守军守城。何?信以为真，便如其所说。结果呢？自然可想而知——这位“郭神仙”非但未能击退金兵，反而使得金兵从宣化门突破外城，占据了京城的四壁。宋军不得不悉数退回内城，形势危急，已在旦夕之间。
由于“郭神仙”的“丰功伟绩”，金兵攻下了开封外城。然而，他们却并未一鼓作气地进攻内城，只是占领了外城四壁，并向宋人喊话，要议和退兵。
吓得险没尿了裤子的赵桓一听，大喜过望，赶紧遣人往金营求和。完颜宗翰对来人道：“自古就有南北之分，今之所议，在割地而已”，并要求太上皇赵佶亲至金营谈判。
赵佶哪有那个胆子？自是死活不肯。不得已，赵桓只得借口太上皇龙体有恙，自己代为前往。
赵桓自诩一国之君，此行必然马到成功。岂料，他这一国之君，却在金人眼中屁也不是，被耍得团团转。
赵桓甫一入金营，完颜宗望对他置之不理，只遣了人问他索要降表。赵桓哪儿有这个准备？只得慌慌张张地临时写降表，又恭恭敬敬地献上。然而，金人却对降表颇不满意，斥其写得不够用心，须得用四六对偶之句来写。陪同赵桓的大臣深感羞辱，愤怒不已，赵桓却不敢违背，说事已至此，听命就是，计较什么呢？一副降表，斟词酌句，反反复复四次改易，这方过了关。之后，金人设下香案，命赵桓君臣面北叩拜，以尽臣礼，宣读降表。
当日，天昏地暗，风雪交加，面对奇耻大辱，大宋君臣除了相对无言暗自垂泪，竟无一个有反抗之举。直至仪式完成后，金人自觉心满意足，这方放了赵桓君臣离开。
身为一国之君，受此凌辱，赵桓硬是生生捱到南熏门前，见着前来迎接自己的臣民，这才放声大哭起来。
三日金营之行，仿若生死路上走了一遭。然而，这一行，没能激起赵桓的反抗之心，反将原本就所剩无几的胆子吓得几乎荡然无存。
他前脚才迈入皇宫，金人的书信便紧随而至。信中，金人一开口就要金一千万锭，银二千万锭，帛一千万匹。吓破了胆子的赵桓索性将畏缩退让贯彻到底，下旨在东京城里大括金银。
金人要骡马？行！七千余匹骡马送往金营，开封城内马厩为之一空，臣工上朝竟不得不徒步。
金人要少女一千五百人？行！赵桓丝毫不敢怠慢，甚至命后宫妃嫔抵数，以致无数女子因不甘受辱而自缢。
金银绢帛不够，该当如何？赵桓脸皮一厚，竟下旨要“权贵富室商民出资犒军”。名为“出资”，实为强掳。若有反抗者，枷锁加身，便是郑皇后的娘家亦未能幸免。然，即便如此，所搜刮的金银之数依然不足，开封城内一片狼藉，逼死者数不胜数。
赵桓君臣如此卑躬屈膝奉迎金人，却依然不能令其满意。金人扬言要纵兵入城劫掠，又要求赵桓再往金营商议。前一趟金营之行的阴影还未从赵桓心中散去，他自是死活不愿再遭二回罪。然而，吓破了胆的赵桓，思来想去，终究不敢逆了金人旨意，只得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再赴金营。
此行，赵桓遭受到的待遇愈发恶劣。非但无人理睬，还被安置到一个偏僻的三间小屋里。屋中除简陋桌椅外，仅有一个土炕，外加两席毛毡。彼时，正值寒冬，滴水成冰，赵桓君臣却不得不在这三间土屋中苦苦煎熬。
屋外，是严密把守的金兵，锁链扣住屋门。失去了自由的赵桓等人，白日里仅有稀汤寡水充饥，夜里紧裹薄毡却难以抵御刺骨寒意。
这些大宋朝一等一的高贵人儿，何曾受过这个罪？赵桓只觉得度日如年，日夜哀求金人放归。
赵桓与他亲爹一样，素来自诩风雅，是要做神仙的人儿。可惜，在金营中连冻带饿不过一两日，便将什么风雅什么神仙悉数丢个干净，哭得白嫩脸蛋儿上鼻涕眼泪一大把。然，除了被金人嗤笑不已，顶个屁用！
金人扣留赵桓后，声明一日凑不齐金银布帛，便一日不予放还。于是，开封城内的搜刮之举愈发猛烈，甚至到了在光天化日之下强入民宅肆意掠夺的地步。直至靖康二年的正月下旬，朝廷才搜敛到金十六万两、银二百万两，以及衣缎一百万匹。
这个数目，于现下的开封百姓，已是竭尽所能。经历了数度搜刮的百姓，早已家徒四壁，能凑出这些来，不知填进去多少人命？
可是，金人眼里却全无人命，只嫌数目不够，看不到宋人的半点儿“诚意”。
凑不够数的金银，便以祭天礼器、天子法驾、图书典籍、大成乐器，乃至百戏所用服装道具等为抵。而为媚金人，吏部尚书王时雍大肆掠夺妇女，但凡略有姿色，便被开封府捕捉，送往金营以供玩乐。开封府尹徐秉哲甚至将蓬头垢面的病弱女子涂脂抹粉加以装扮，整车整车送入金营。
这，便是大宋的朝廷！
这，便是大宋的重臣！
先有漕运断绝，后有横行搜刮，开封百姓在风雪中苦不言堪。他们无以为食，只得用树叶干草甚至猫狗果腹。而吃尽这些后，便以饿殍为食。病饿交加，城内死尸遍横。昔日繁华有如天堂的开封城，因着这糜烂不堪的朝廷，变成了人间地狱。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遗民泪尽胡尘里（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