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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章 遗民泪尽胡尘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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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石纲”持续了二十多年，民间百姓几乎被逼得没了活路。宣和二年，青溪人方腊假托“得天符牒”，揭竿而起，从者逾数万。一年后，方腊被俘，枭首。然，其余部不绝，转战两浙，直至宣和四年三月，才算平息下去。
自此，“花石纲”之役才算是得到收敛，渐渐终止。然，大宋的气运似乎也就此走向了下坡路。
只是，这时候的大宋百姓，有如火宅里嬉戏玩乐的幼子，尚不知宅外的火苗已经悄悄燃起。
俞二娘子及笄后，黄氏便开始操心给女儿相看人家了。
其实，于多数人而言，早在闺女及笄前，就会偷偷相看起来。相看个两三年，有个合适的人选，待闺女完成及笄礼后，也就可以正式提亲了。然，俞家的情况却略有不同。
早几年的时候，俞老爷因着担有“花石纲”的差事，整日价银钱如流水般往府里淌。那时候，黄氏只觉得日日都是春风得意的好日子，说不得哪天夫君的官位就要往上窜，便不欲给二娘子寻个低品官宦人家，而是一心指着夫君品级上升后女儿能嫁个更好的人家。
然，哪承想皇上忽然敛了性子，不玩儿石头了，“花石纲”也就渐渐停了。既如此，夫君的差事自然不如往日红火，来钱的路子少了许多，升官的天路貌似也越瞅越缥缈。
黄氏心里颇有些不得劲儿，却也无可奈何。好在前些年攒下了不菲的家底，也就安慰自己——紧攥着这些实惠才是真真要紧的！
次年，相看之事才略略有了点眉目，俞家却突然生出大事来！
俞老爷死了！
说来俞老爷死得真个不大光彩——与同僚喝花酒，喝到一半儿，觉着不适，便出了屋子吹风散酒。哪承想这酒喝得委实有些上头，俞老爷靠在水塘边的大树下，散着散着就给睡着了。待得喝了几巡酒的同僚们迷迷糊糊想起来半晌不见俞老爷，四下里寻找，这方在水塘边寻到他，已是昏迷不醒。
彼时，正值三月仲春，白日里春气温煦和畅，夜里的寒意却还有些迫人。尤其是水边，更是阴冷。也不知俞老爷用得什么手法散酒气，待得被发现时，居然敞着衣衫，袒着胸口，赤足躺在水边，一只脚还在浸在冰凉的池水里。
这情形，惊呆了一干同僚，也险没哭死俞家太太黄氏！
甭管俞老爷死相是否体面，可死者为大，怎么着也得将丧事好生办妥。黄氏是个精明能干的人，手下的管事婆子自然不弱。俞大郎虽然有些迂，可在亲娘的指点众人的帮衬下，好歹将亲爹的丧事体体面面地支应起来了。
黄氏发狠哭了好几回，一哭自己就此成了寡妇，二哭儿子的科考之路不得不为守孝而中断，三哭二娘子的相亲就此作罢，返回老家先守孝罢——三年后，都成老姑娘了，这亲事可咋整呀呀呀呀——
哭完后，黄氏打起精神来，开始整顿家事。
俞老爷不是本地人，老家在六安。
在六安，俞家也算是个大族。据说，六安城外的俞家庄里还有祖庙祠堂哩！
俞老爷亡故，未亡人必然要扶棺返乡。只是，在此之前，还要有些讲究。
黄氏并没有将宅子卖了，而是留了一房老家人看护。她喜欢东京府，并不乐意余生就在六安乡下度过，故而满心满眼地期冀儿子来日能金榜题名，重回东京府做官，届时，她就可以老封君的姿态杀回来。至于那几间铺子，她则转的转，租的租，换回来好几箱金银。
大娘子已经出嫁，自不必提。二娘子的亲事估计只能落在六安了。这一刻，黄氏懊悔不已——倘若早几年就给女儿相看，现如今，定是选好了人家，还愁什么呢？而六安那地方，能有什么门当户对的好人家？最多是个衣食无虞的富户地主罢了，可怜官家小姐竟要嫁作个地主婆？
念及此，黄氏又将棺材里的俞老爷恨骂了一顿——死都不会选个时候，生生祸害了二娘子的亲事！
至于其它庶女，她压根儿就没在脑子了过一下。嫡嫡亲的二娘子都要做地主婆了，其它庶女还想闹哪样？
黄氏带着儿子儿媳闺女以及一干姨娘下人，扶着俞老爷的棺材，返回了六安老家。
在乡下俞家庄，黄氏自此关门闭户，为俞老爷守孝。
六安地处江淮，毗邻皖山、霍山，虽四季分明，却常罹水旱之灾，委实算不得是个富庶之地。纵然黄氏带回来的金银不少，可她一介寡妇，想花也不能花，更没地方花去。
到了十月间，朝廷突然颁下皇帝旨意，禅位于太子。次年，改年号为靖康。
消息传到六安，不知怎地又勾起了黄氏的心肠，不免要与女儿感慨一下东京府的繁华，稍带着再鄙视一番六安的穷酸。
东京府的繁华时常在午夜梦回，令黄氏惆怅唏嘘。她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指望儿子的功名将自己送回东京开封，却做梦也想不到一场惨绝人寰的大祸即将降临在东京府。
靖康二年，金国大军一路南下，打到了东京府的城门前。不久，官家和太上皇被金人掳走，而同掳的，还有后妃、宫女、皇亲国戚、官员、工匠、艺伎等一万四千余众。
这便是史上著名的靖康之难，又称靖康之耻！
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二帝被掳的靖康之难，自然也非老天爷看他们俩儿不顺眼而将金人一股风刮到了东京城外。
早在宣和二年，宋金两国结盟抗辽，约定金攻打辽国中京，而大宋攻打辽国燕京，待事成之后，燕云十六州返归大宋，而大宋只需将原本就献给辽国的岁币转而献给金国即可，辽国余地归金。
然而，大宋高估了自己的作战能力。素来“重文轻武”的大宋军队压根儿没入辽人的眼，他们抵不住金兵的进攻，但将腐朽无能的宋军打趴下却不在话下。
宣和四年，大宋两次出兵进攻燕京，均为大败。年底，燕京为金兵所克。如此，金人便道这燕京是他们打下来的，自然不应将燕云十六州交还大宋。大宋自是不肯，怎奈再利索的嘴皮子不如拳头管用，最后，只得答应金国的要求——除了每年将献给辽国的四十万岁币转献给金国外，还要将燕京及其所属的六州二十四县的税赋悉数交与金国，以此换得对燕云之地的所有权。此外，大宋还答应每年另交一百万贯的“代税钱”，以换得金兵从燕京撤军。
然而，令大宋目瞪口呆的是，金兵撤军时，竟将燕京的子女金帛悉数卷走，官绅富户一个不留，将个空荡荡的燕京六州交还给了大宋！
宋廷上下落了一地的眼珠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攻燕之战实为败仗，而赵佶君臣却视之为“不世之功”，大肆庆贺。童贯上“复燕奏”，又立“复燕云碑”以纪功，一干人等加官进爵，好不煊赫，丝毫不觉亡国之祸即将临头。
或许，宋兵的弱鸡表现刺激到了金人贪婪的心，宣和七年，金人突然兵分东西两路，南下攻打宋朝。彼时，身居金銮宝座的还是赵佶。他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怎地前几年还是盟友的金国居然将刀枪指向了自己？形势危急，他在权衡利弊之后，迅速禅位于太子赵桓，自己一甩手要做万事不管的太上皇。
年方二十六岁的太子赵桓登基之后，立刻贬黜蔡京、童贯等人，重用主战派李纲抗金。然而，赵桓为人优柔寡断，反复无常，于政事缺乏判断力，时常犯些蠢事。
寻常人犯蠢事，最多丢财挨揍。可皇帝犯蠢事，祸祸的可就不是一家一户了。他耳根子软，脑袋瓜子总会时不时地迷糊一下。
靖康元年正月，金将完颜宗望率金兵渡过黄河，兵临东京城下，逼迫大宋议和。左右臣子劝赵恒避往襄阳，而太常少卿李纲却竭力阻止，自请为东京留守，负责保卫东京，抵抗金兵。
在李纲的一力坚持下，赵桓将将打消了逃跑的念头，可一转身听闻內侍说皇后娘娘已准备动身离开东京，立马又改了想法。李纲痛哭不已，苦苦劝谏，这方使赵桓的心稍稍安定下来。可到了半夜里，宰相白时中、李邦彦进宫劝赵桓离京。于是，次日一大早，准备上朝的李纲就惊愕地看见整装待发的禁军。李纲急忙入宫劝阻赵桓，好说歹说，这方拦下了准备南逃的皇帝。
就在李纲部署守城之时，赵桓却为李邦彦说动，遣出使者前往金营议和。金人狮子大开口，一张嘴就提出要宋人赔偿五百万两金子，五千万两银子，牛马一万头，绸缎一百万。这还不够，还要宋帝尊称金帝为伯父，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派宰相、亲王到金营为人质，把金军送过黄河。
诸臣极力劝赵桓接受金人所索，然而现今大宋国库早已空虚，哪有这许多金银做赔款？如此，赵桓只得下令，在京城内竭力搜刮，搞得家家户户惊恐不安，乱纷纷，闹哄哄。
李纲自是反对议和，可怎奈皇帝打定了主意，他又能如何？
就在康王赵构作为人质前往金营后不久，大宋各地勤王的援军陆续赶到。彼时，金军只六万多人，而援军有二十多万，且李纲指挥宋军与金兵交战，各有胜负。完颜宗翰拿到了大批金银和割让的三镇，便趁势于二月退军。
东京得以保全。
早在金兵南渡黄河时，太上皇赵佶便被吓得够呛，以“烧香”为名，仓皇南逃。他先是逃到亳州，又接着逃到镇江。一路逃跑，却依然摆出太上皇高高在上的派头，委实将当地百姓祸害得不轻。金兵退走后，赵桓命李纲前去接引太上皇回京。四月，太上皇返回京师。
而不久后，赵桓在谗言蛊惑之下，罢免了李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