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第七十八章 遗民泪尽胡尘里（二）
...
-
纵然黄氏待二娘子不如待长女精心，可到底是亲生的，及笄礼办得委实隆重，羡煞了好些人。
望着亲家母馋得跟什么似的眼神，她长舒一口气，只觉得心情好得要飞上天了——先前为了给儿子求娶杨家的闺女，她可生受了不少闲话。什么“自不量力”啦，什么“痴心妄想”啦，便是“癞蛤蟆”之类的屁话，竟然都有人说！简直岂有此理！
杨家又如何？纵然祖上是世卿世禄，可那也是八代以前的事儿了。况且，杨家闺女不过是旁支出身，怎地就高贵到俞家都攀不得了？若非大郎认准了杨家闺女，她这个做娘的才不肯受这气呢！
好在夫君能干，早些年应承“花石纲”的差事，甚得上司信赖，这方攒下了丰厚的家底。纵然而今“花石纲”停了，黄氏依然觉着财大腰粗。这不，一支玉簪就能将亲家母勾得馋相毕露——哼！还口口声声世家出身呢，就这德性！
因着心情极好，黄氏便允了二娘子的请求——她想去见识一下大名鼎鼎的艮岳。
据说，艮岳是皇上的杰作。当年，有道士向皇上献计，将宫墙外东北部的地面增高，必有多子之福。于是，赵佶下旨，要在那里堆出一座万岁山来。由于那山是照道教八卦所列的艮方叠土数仞而成，故名艮岳。
堆造艮岳，耗时六年，靡费国资不计其数。而无数金银堆出来的艮岳，占地逾七百多亩，苑中叠石垒峰，遍布奇花异草，十万余山禽水鸟嬉戏其间。人游苑中，左边是川峡溪泉瀑布如帘，右边是岗阜岩崖茂草森木。往前看，脚下是幽谷深壑，向后望，身后是重山层林。这哪里是东京汴梁的开阔平夷之地？分明就是令人忘俗的神仙逍遥之所！
俞二娘子出游，自然要带着妹妹六娘子。黄氏皱了皱眉头，倒底没说什么话。
相较二娘子，六娘子出府的次数屈指可数。她长到十二岁，整日里所见不过是府中巴掌大的丁点儿地方，偶尔的几次出府，也不过是陪着嫡母嫡姐去大相国寺上香。
比起六娘子这个小可怜儿，二娘子的见识可就大多了。官家太太们总有交际，二娘子在及笄前，就陪着母亲赴过不少人家的邀宴，也结识了几个手帕交。所以，甫一出门，在骡车上，她便好生叮嘱了妹妹一番，又抬手扶正了妹妹双鬟上的小绢花，正色道：“艮岳周遭人来人往，你可得跟紧了。若有什么人与你搭话，不论男女老少，你都一概莫睬。”
“什么人都莫睬么？”六娘子有些奇怪，“若是咱家相识的人呢？”
二娘子轻轻一弹妹妹的额头，气道：“你能见过几个相识的人？叫你一概莫睬，是防着拐子呢！你生得跟雪团儿似的，拐子最喜欢你这样的小娘子！若是给拐子拐走了，你可就活不成啦！”
六娘子紧紧拽住嫡姐的手，颤着声音低声道：“我。。。。。。我谁都不睬，只跟紧姐姐。。。。。。”
见妹妹被自己吓得面色发白，二娘子有些心疼地轻轻抚上妹妹的面颊，心道：“六丫头年岁也不算小了，怎地这么不禁吓？将来嫁了人，这点儿胆子可怎么在夫家立足呢？”
——二娘子自个儿才将将及笄，却已经在操心妹妹嫁人的事儿啦！
俞大郎骑着马跟在骡车旁，听着车帘里两个妹妹嘀嘀咕咕的声音，甚是好笑。二娘子是他的亲妹子，他自然要多看护些。至于六丫头，他素来只当她是小透明，却不明白为甚二娘子待这个庶妹如此上心。
艮岳地方极大，绕走一圈有六里之多，故而，除了正门，还开了好几个侧门。俞大郎也是头一回来艮岳，距离园子还有好些距离，便被眼前人山人海的景象给惊呆了。
俞六娘子将车帘轻轻掀开一角，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竟比大相国寺还要热闹！”
园子正门外有好大一片平整宽阔的场子，挤满了各色小摊小贩。卖头花香油的，卖木梳竹簪的，卖脂粉绣线的，卖折扇荷包的，卖头巾布履的，自然，更多的，还有卖各样吃食的——香药香果子，冰雪丸子糖水，鹌子羹三脆羹鸡蕈羹，鸡签鸭签羊头签，蜜饯干脯糖膏儿，简直是五花八门，令人眼花缭乱。
俞大郎皱紧了眉头，吩咐车夫掉头折返。
二娘子急了，掀开车帘，“哥哥这是做甚？母亲让你陪着我们，可我们还一眼都没看呢，怎地就要回府？”
俞大郎冷声道：“这等糟乱之处，岂是你们女孩儿该来的地方？遍地都是贩夫走卒，身为官家千金，怎能混行一处？没得辱没了尔等的身份！快快随我回去！”
二娘子不依了。她好不容易趁着母亲高兴央得了这次出游的机会，哪能因着兄长一句话就放弃？只是，她晓得兄长素来是个古板性子，若直言反驳定然没自己好果子吃。她眼珠咕噜一转，放软了腔调，柔柔道：“哥哥说得有理！只是哥哥陪着妹妹出府，若就这么回去，岂不白辛苦一遭？我看哥哥满头都是汗，不若先寻个清静的地方歇一歇？”
俞大郎的火气，有一半儿是大太阳下骑马累出来的。此刻已近晌午，若是就这么掉头回去，更是辛苦。于是，他点点头，算是给妹妹一个面子。
赶骡车的车夫倒是晓得艮岳的情形，道：“据此莫约一里处有个茶水铺子，清静又干净。若是大公子不嫌弃，不妨去那里歇息片刻？”
俞大郎只觉得吵吵闹闹的人声令人厌烦不已，只恨不得立时离开，便赶紧点头道：“快走！快走！”
一刻钟后，兄妹三人坐在茶水铺子里，只觉得清凉无比。
正如车夫所言，这铺子虽小，却打理得颇为干净——当然，这是茶水铺子，供应的也不过是简单的茶水和茶食，自然没有酒楼的油烟气息。一道四季山水的屏风将俞家兄妹与旁人隔开，自成一方小小天地。
宋人酷爱斗茶，便是市井之中，也常有斗茶之戏。这家茶水铺子虽不大，可店家主人却是斗茶的好手，时常有人前来约他斗茶。就在俞家兄妹歇下吃茶不久，便听得外面有人高喊：“我带了好茶来，可要见识一二？”
俞大郎读书读得有些迂，却也有几样爱好，其中之一便是茶道。也多亏他爹搞钱的本事不差，舍得花钱买昂贵的茶饼，久而久之，俞大郎于斗茶上也有几分薄名。
此刻，一听外面有人喊，他不由有些心痒。六娘子见状，立马化身贴心小妹妹，“哥哥可要去瞧人家斗茶？那就去罢！我们女孩儿不好出头露面，哥哥瞧了有趣的，也好回来讲给我们听。”
俞大郎有些迟疑，“就放你们两个在这儿，不怕不大妥帖？”
六娘子微微一笑：“哥哥瞧不见她们么？”她一指身侧的婆子和丫头，“再说了，光天化日之下，谁有那胆子生乱？”
耳听着外面斗茶的呼喝声越来越热闹，俞大郎愈发坐不住了。他板着脸吩咐了婆子丫头们几句，便急匆匆地撩起袍子走出屏风。
目送着兄长离开，俞二娘子转头冲着妹妹挤眼，做了个“可算走了”的口型。六娘子呆了一呆，这方反应过来，抿嘴一乐。
他们坐的位置正是茶水铺子的一角，一侧壁上开了窗，通风又透气。透过窗户，清晰可见不远处艮岳的一片围墙，以及围墙尽头的一处侧门。
俞二娘子抻长了脖颈，贪婪地望着对面，仿佛想要透过围墙看到园子中神话般的景致。良久，方惋惜道：“唉，哥哥不肯陪着，单凭咱们两个姑娘家，可是进不了园子的。只这么干看两眼，真不甘心！”
话音方落，突然屏风外有个尖刻的声音响起：“当艮岳是什么地方？任哪个阿猫阿狗都能进的么？”
这话说得好生无礼！
俞二娘子不由冒火，大声道：“什么人鬼鬼祟祟偷听我们姐妹说话？这等品性，倒是见不得人！”
“哗啦！”屏风一下被拉开，便见一位锦衣小娘子怒气冲冲地疾步走到跟前，大声叱骂：“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口出狂言？”
甭看俞二娘子平素里在爹娘兄长面前显得温柔敦顺，可性子里却藏着不好惹的气质。眼前的锦衣女子一看就是出身不俗，可俞二娘子却丝毫不惧，上前一步顶在那女子跟前，冷笑道：“怎么？你说得，我就说不得？我们姐妹说话，碍着你什么事儿？你偷听也就罢了，还口出恶言，强词夺理——我呸！”
锦衣女子大怒，抬手就要往俞二娘子脸上搧过去。二娘子身后的六娘子瑟瑟发抖，一张小脸吓得惨白，却也咬着牙冲上来，要挡在姐姐面前。
巴掌带起的风撩动了俞六娘子额前的碎发，然，面颊上却未感受到预期的痛楚。
她缓缓睁开眼，去见那巴掌就在咫尺，却被另一只白皙的手挡住了。
“五妹，不得无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