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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遗民泪尽胡尘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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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国都。
东京开封府。
宣和六年。
俞府。
二娘子的及笄礼，委实羡煞了众人。直至深夜，六娘子都不肯入睡，眼前始终闪现着嫡姐及笄礼上的情景。不说旁的，单就那发笄、玉簪，以及钗冠，样样都是难得的好东西。尤其是玉簪，通透莹润，宛若无暇凝脂，也不晓得嫡母花费了多少心血才得来。
唉，若是自己的及笄礼上能有这么一支玉簪——不，哪怕只有它的一半儿好，她也就满足了。
然而，可能么？
六娘子想想自己的庶出身份，翻了个身，继续瞪大了眼睛盯着帐子发呆。
非但俞六娘子睡不着觉，便是陈家姐妹也毫无睡意。
“姐姐，你说，那支玉簪花费几何？”
“那可是上好的和田玉，玉质好，雕工亦佳。我估摸着——”陈家大娘子抬手比划了个数字，“起码得这个价罢？”
“二十万钱？”陈家四娘子不由惊呼，“她家哪来这许多钱？不过小小的从八品府尉，俸禄几何？哪里舍得花费二十万钱买根簪子？”她撇着嘴表示极度的怀疑，“姐姐你哄我呢！”
陈家老爷的品级还是正八品，可也舍不得这般大手大脚的花费。将陈家姐妹妆奁盒里的首饰加起来，只怕也比不上那一只玉簪的价钱。然而——
陈家大娘子拍拍妹子的手背，低声道：“可莫要低看了俞家。虽说俞老爷的品级不如爹，可人家的差事却是与花石纲有关联。只怕俞府的家底，可比咱家厚多了。”
到底大娘子跟在母亲身边学习了几年管家，颇有些见识，已然猜出了几分。见妹妹噘着嘴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她叹口气，劝道：“花石纲是好沾的么？你也莫要眼红那簪，不定是福是祸呢？！”
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二娘子拍着妹妹的肩头，渐渐入睡。
早在政和三年，登基十三年的皇帝赵佶自称得太上老君托梦。他原本就沉溺于信奉道教，自得了托梦，更是成天价折腾个没完。
也不知他打哪儿听得的，说怪石之中有蟠龙神力，倘若身处怪石环绕，定可得道升天。于是，他对怪石的搜罗愈发上心。
赵佶自诩风雅，酷爱花石。最初，还只是取江浙花石进呈。然而，随着动静越来越大，他甚至下旨成立了苏杭应奉局，专事索求各处奇花异石，运往东京开封。无论是太湖、灵璧、慈溪、武康诸石，还是两浙的花竹杂木，抑或福建的异花、荔枝、龙眼、橄榄，海南椰实，湖湘竹木，即便是远在两广、四川的异花奇果，都在应奉局的搜刮之列。
彼时，但凡民间人家有一石一木一花一草可称佳者，都难逃一劫。应奉局遣人以黄纸封之，号称此为供奉官家之物，强令其主看守。若稍有不慎，便会责以“大不恭”的罪名，轻则罚以银钱，重则抓入监牢。而搬运时，更是野蛮至极，将屋宅破墙拆壁，毁人家室。差官们则趁机敲诈勒索，害得被征花石的人家倾家荡产，甚至卖儿鬻女，家破人亡。
非但如此，应奉局还四处派遣人手，跋山涉水，寻觅隐匿在山水间的怪石。纵然深藏于高山绝壑之中，抑或深水激流之下，一经发现，不论大小，都会被不计民力想方设法地搬运出去。
自此，往来于东京府与大宋各地的船只舳舻相接，络绎不绝。这——便是史上有名的“花石纲”。
因着运送花石的官船不够用，漕船和大量商船便被强征，以致涉及国计民生的漕运都大受影响。
运送花石的船只，编十船为一纲，自江南沿淮河、汴水而上。由于船队过于庞大，所经之处，当地百姓不但要供应钱谷，还要服民役，甚至拆桥毁路，凿门坏墙，以便船队通过。花石纲之扰，覆及江南及两淮之地，百姓苦不堪言。据《宋史》记载，花石纲之役，“流毒州县者达二十年。”
俞家老爷的品级虽不高，做的却是与“花石纲”相关的差事。须知，“花石纲”靡费甚巨，除了蔡京、童贯之流截取大头，下面的人也能就那点漏出的汤汤水水捞个脑满肠肥。故而，俞家的家底——正如陈家大娘子所猜度的那般，还真不是一般的厚。
当然，俞家老爷也不是没遗憾——那便是，儿子委实有点缺。
当然，他不是没儿子。可是，一个儿子怎么够呢？辛苦挣下的偌大家产，阖该有儿孙满堂才对！哪能就只一个儿子呢？
俞老爷不缺钱，任怎样的美人都可以买到手。然，苦就苦在他品级忒低，还够不到“三妻四妾”的资格。素来以“士大夫”自诩的俞老爷，并不是很想自己的儿子有个上不得台面的生母，
故而，他还算克制，家中的通房总算控制在一个巴掌之内。
俞家的儿子稀罕，且为嫡出，自然金贵得紧。然，女儿却多，活下来的就有六个。正妻黄氏生的大娘子和二娘子，其余的三四五六娘子的亲娘都是姨娘。
在一干姐妹中，俞六娘子是不幸的，却又是幸运的。不幸，在于她甫一生下来，亲娘就血崩而亡。而幸运，则在于她被黄氏养在了膝下。
俞六娘子的亲娘是黄氏的陪嫁丫头。相较其它姨娘而言，或许多了些许情分。然而，亲姐妹都有可能为了争嫁而打成烂猪头，更何况身份有如云泥之别的主仆情分？只是，黄氏素来爱惜自己“贤惠人儿”的好名声，养个庶女，不费什么力气，却能给自己的名声锦上添花，何乐而不为呢？
养在嫡母膝下，俞六娘子的身份便生生被拔高了几分。外人听上去，总要比姨娘带大的庶女强些。凭借着“养在嫡母膝下”这句话，或许在将来说亲时，男方就会以为她得到的教养会更好，说不定就能说一门好亲事。
当然，到底是不是真这么回事儿，只有俞六娘子清楚。
虽则是自打生下来就养在自个儿跟前，可黄氏待六娘子，真心说——不咋滴！说是“养在膝下”，可哪里用得着她费心半分？自有乳母丫头看着，只要不饿着不冻着，其它的——她才懒得管呢！也就是偶尔得闲了，当着来访亲眷的面，问一声“六丫头的咳嗽好些了没有”，便能得到大家伙儿的一并赞扬。
倒是嫡姐二娘子，待六娘子颇有几分真心。
俞二娘子虽是嫡出，可相较其亲姐姐大娘子，在母亲心中的地位差了一大截。
当年，黄氏嫁入俞家后一年，便生了大娘子，自然春风得意得紧。这是她的头生孩儿，甚为爱惜，恨不能当心肝儿似地贴着。两年后，又生了大郎。自此，她儿女双全，算是真正在俞家立稳了脚。
可是，怀二娘子时，却是生了好些闲气。彼时，家中银钱渐多，丈夫的眼神也就不大安分了。她是个“贤惠人儿”，在几年前都将自己的陪嫁丫头开了脸，早早占了姨娘的份额。岂料，丈夫犹嫌不足，居然吃着碗里的还瞅着锅里的，竟要再抬人进来！而由头，便是“只得大郎一个，委实太过孤单”。
——啊呸！个老不修的，老娘信你的鬼！
黄氏心里恼火，面儿上却不显，倒是一副为丈夫着想的样子，惋惜道：“阿茵跟了你这几年，也没怀个一儿半女，倒是可惜了。”她叹口气，“虽说是我的陪嫁丫头，可夫君若是想将她发送出去，也不必顾忌我的面子，只管去做就是了。”
——尽管阿茵已抬做妾室，她却从来不呼之“茵姨娘”。就让旁人误解她待她情分深厚去罢！
一番殷殷贴心的话，可把俞老爷感动得够呛。细细思量之下，他收回了原先的打算。毕竟，若真为了一个姨娘的位置将阿茵打发出去，非但显得太无情，还相当于打了黄氏的脸。俞家乃书香门第之家，怎么能干这种没品的事儿呢？
至于看中的美人儿么——买回来做个通房也是使得的。
茵姨娘晓得此事后，自然感动非常，恨不能把心肝脾胃都悉数奉上。黄氏不喜欢她在跟前伺候，她便日日熬灯拔蜡地做活儿，今儿做一双精巧的绣鞋，后儿缝一件贴身的小衣，不出两年，便将身子熬虚了。
待得好不容易挣命般把女儿生下来，也就只来得及看一眼便咽了气。
黄氏生下二娘子后，先是生了一场病，病愈后又要对付后院里的莺莺燕燕，花在二娘子身上的心思便少了许多。
好在二娘子是个省心孩子，非但省心还特别懂事，对养在母亲膝下的庶妹颇为照顾。她比六娘子大三岁，正是将将略懂点儿事的年岁。初见红皮猴子一般的庶妹，险没吓得大哭。随着六娘子渐渐长开，褪去了胎红，白嫩的小模样委实勾人，惹着二娘子见天儿地要逗妹妹玩儿。
尚不懂嫡庶之别的二娘子，待六娘子是真心好。而六娘子，则是打小就做姐姐的小跟屁虫。就这样，不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姐妹俩，却结下了不一般的情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