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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不想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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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不乏糊涂人糊涂事，可也总有些人，不想糊里糊涂。
鲛妖阿昭便是这样的人。
涂月之事去日已远，然，于阿昭而言，却始终是心里的一块石头。
翻看《二十四史》的时候，他总会看着看着就走了神，心中响起当日妈祖娘娘的话，愈发对“磨砺”二字生了困惑。
长久以来，做妖怪的，修行路上的第一道坎便是化形。
化什么形呢？
自然是人形。
世上事物千千万万，人，不过是其中之一。然而，为什么，所有的妖怪，无论出身如何，无论资质如何，必得先有个人形，才算得正正经经地走上了修行路？
承蒙阿乌的竭力推荐，他曾拨冗观看了一部名叫《青蛇》的电影。原以为这电影讲的是如何将一条青蛇做成蛇羹，哪承想，居然是两条蛇妖在人界的恩怨情仇。
老实说，这是一部令他颇感气闷的电影，于其中的情节，几乎忘了个干净，独独对青蛇化形时所说的话记忆犹新——
将将化形的青蛇，走了几步路便软塌塌地缠在树上死赖着不肯下来，摆弄着蛇尾化成的双脚，振振有词道：“本来是一条软肉，现在掰成两半。还有十个硬而无用的什么脚趾头。做人真烦！简单复杂化。”
于青蛇的话，他颇有同感。
百多年前，他是这一代中化形最早的少年，时常与同伴们玩儿“鱼尾——人腿”的变幻游戏，看谁变得快，变得像，在眼花缭乱的残影中嬉戏。然而，当他跟随族中长老初次登岸后，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在刀尖上走路”——化作人腿的鱼尾，要左右分开，要一前一后地交替移动，要支撑着整个身体的重量，且，要挺拔笔直——这是人族行走的样子，可为什么要所有的妖怪也得这样行走？
凭什么？
在学堂里，先生们总会郑重其事地提醒小鲛人：人族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赖最无能最狡诈最恶毒最爱骗人。。。。。。——总之，是天底下最邪恶的生灵。
——人族体型弱小，力量单薄，孱弱得还不如一根水草。
——人族贪婪，什么东西都想拥有。即便是无用之物，人族也想霸占。如果不能霸占，就会破坏掉。比如，人族无法霸占广袤无垠的海域，便日夜不停地向海中倾倒毒物，企图毁灭海域。
——人族奸诈狡猾，包藏祸心，笑眯眯的面具下，遮掩的是他们祸害的恶毒心思。
——人族言而无信，恩将仇报，撒谎成性。西方海域的远亲——美人鱼一族有个传说，说是小美人鱼爱上了凡人，以灵魂为代价换得人腿登岸，却被始乱终弃，最后化为泡沫，一命呜呼。虽则咱们南海鲛人没这么缺心眼儿的，可也不得不妨啊！
先生们的教诲为小鲛人们竖起了一道心灵的屏障，保护了他们，同时，也隔绝了他们。
阿昭是个胆大的家伙，可即便如此，也只敢在月圆之夜浮上海面，远远地望着那高耸的庞然大物，看着蚂蚁一般的小人儿在灯火辉煌中忙碌。他们撒下巨大而密实的网，掠走了成千上万的水族。
阿昭并不是同情这些网中水族——这也是他们鲛人的食物，算不得同类，所以还不能说是“物伤其类”。他所惧怕的，是万一哪日这巨网是冲着自己而来的。。。。。。
先生们说，人族最好璀璨晶莹之物，珍珠啦，砗磲啦，珊瑚啦，即便这些东西既不能吃也不能喝，可人族就是喜欢得紧，总想法设法地获取。若是他们晓得，海中明珠莫过于鲛人眼泪化作的宝珠。。。。。。阿昭不禁打了个寒噤，一头钻进海底，再也不想见到人族，和——他们的大船。
有一年，族中收留了四五只年幼的海豚——他们是一场屠杀后的幸存者。这一族海豚世居一地，人族呼之“海豚湾”。海豚曾在这里救过许多落水的人族，也曾帮助迷路的海船找到归途。然而，海豚的友善没有得到人族的回报。在那一年，阖族海豚被人族包围，鱼叉、长枪、大刀，清澈碧蓝的海豚湾顷刻间变成海豚的地狱，四溅的鲜血伴随着哀哀鸣叫，在崖壁间回荡。
几只成年海豚拼死冲出重围，护送族中幼崽，向曾经的海妖王族求救。鲛人收留了小海豚，安葬了伤痕累累的护送者。不久，消息传来——海豚阖族倾覆，只有一个原因——有个凡人买下了海豚湾，要在那里兴建海上欢所。曾经被海豚搭救过的当地人，左手收下了钱，右手举起了叉。他们向恶魔出卖了良心和灵魂，口中还撕咬吞咽着海豚的肉。
这，就是人族！
这样的人族，分明就该是天道的弃人！有什么资格成为妖族化形的摹本？
阿乌总说他是冷血动物，成天价板着一张冰山脸，活似被谁欠了八百两银子似的。可是，阿昭却觉得，定是妖族欠了人族天大的一笔债，才会受此嗟磨。
阿乌喜欢亲近人族，情有可原——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嘛！可是，这是个记吃不记打的蠢货，有时候也会叨叨当年被凡人欺负得如何如何，可一转头，却又忘了个干净，忙不迭地夸赞“人族好聪明哦！有这么灵巧的双手！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唉，若是有得选，下辈子投胎定要做个人！”
阿昭凉凉一瞥：“踏上修行道，可就没有转世轮回一说啦！要么修成正果，要么魂飞魄散——你可死了那条心罢！”
阿乌的美梦被无情地击得粉碎，只得眼泪汪汪惆怅不已：“世上安得双全法，美食修行两不误——”
阿乌说，人族不都是坏人，好人也很多啊！
阿昭冷眼旁观，却越观越困惑。
好与坏当如何区分呢？善与恶的界限又在哪里？为什么一个人，既可以是慈父又会是暴君？为什么一个人会无情地残杀同类却对异族疼爱有加？
阿昭想得头痛，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于海族，弱肉强食是基本生存法则，他完全不能想象一条鲨鱼撕咬吞噬同类却悉心哺育着凤尾鱼的幼崽！
阿乌说，上天是公道的。赐予了孱弱单薄的人族以智慧，赐予了强悍凶残的虎豹以愚蒙，生而为海妖的鲛人难以鱼尾上岸，翱翔天际的羽族却寿命短促。
她说：“看！这样多好！世界多和谐！”
阿昭却不认可，“不！这不是和谐，只是天道下的规则。谁说天道规则就是正确无误的？谁说上天就。。。。。。”
话未说完，就被惊慌失措的阿乌紧紧捂住了嘴巴。她气急败坏地低声骂道：“作死哟！老天爷的坏话，你也敢说？你想死，可不要牵连我！”
她双手合十向上大拜特拜，嘴里还叨叨个没完：“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老天爷，您可莫怪大尾巴鱼胡说八道！他是条傻鱼，说话不经脑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甭跟一条傻鱼计较！”
阿昭顿觉哭笑不得。
——好罢！念在你这分明是学了镇上迷信老太太做派的份儿上，我且不跟你计较胆敢污蔑我是“傻鱼”！
世事苍茫，他们在这时光中兜兜转转，转转兜兜，试着理解“磨砺”的真意。
他想，妈祖娘娘要他们历受“磨砺”，总不会是遭一番稀里糊涂的磨砺罢？人族遍地盛开恶之花，难道恶花还能结善果？不——这不科学！
人族卑微而渺小，却因着拥有智慧，成为最善于争斗和掠夺的生灵。可是，人族又是最奇妙的，理性与情感会左右着人族的所思所行，使得他们在善与恶之间倏忽转换。这使得人族的行为时常变得没有道理，甚至会前后冲突，令阿昭深觉着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接触得多了，阿昭不再像最初那样排斥人族。正如阿乌所言，人族太复杂，一百个人却有一千个心眼儿。可若是要像她所说的，“那么复杂，谁想得明白？稀里糊涂，得过且过呗”，阿昭又不大甘心。
这世上，总该有想得清楚说得明白的道理。若天道是这样的道理，就不该是糊涂的。
这道理，不在《二十四史》中，不在眼前繁华身后凄凉中。但是，它一定是藏在哪里——无论看不看得到它，它就在那里！
佛陀找出了因果之道。因果循报，总是要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理——或者说，规则。不然，累世因果，怎么算得清？若算不清，又如何能偿还得干净？偿还不净，又怎能解脱因果，立地成佛？
明崇俨苦心造诣，是不是也在寻觅阴阳之道？是不是也想弄明白五行流转阴阳平衡是怎样的理？
在这些大而化之似真似假的道中，理紧紧束缚着这个世界。可是，谁能觅得深深隐藏着的理呢？
阿昭不想做个糊涂人。
他想知道，为什么作妖，一定要化形为人？为什么做人，要遭受那么多磨难？为什么世上有这么多悲欢？天道、妖道、人道。。。。。。。真得条条大道通罗马吗？
罗马，又在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