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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石子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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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做了一桩赔本买卖，两人都气得够呛，决意非大吃一顿不能纾解心中郁闷。
长安的夜市，似乎有了些不同。
新帝登基，虽然还未正式颁发诏书迁百官回长安，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迟早的事儿。毕竟，洛阳与上皇的关系太密切，而长安才是李家的老窝。新帝姓李不姓武，李家又要抖起来啦！
故而，尽管上皇病重，却并不妨碍长安的商户们拼命招揽生意。灯红酒绿，觥筹交错——只不过半月未见，长安夜市的热闹便陡增了三分。
两人绕着夜市兜了一大圈，见哪哪儿都是人，顿觉烦躁不已，只得悻悻然地返回自家小院。
“我要吃石子馍。”
“我要吃水盆羊肉。”
一听“羊肉”儿子，阿乌眼前顿时出现涂月一边飞旋跳舞一边甩溅血肉的情形，立马捂住胸口，做了个恶心欲呕的表情。
“你居然还吃得下？呕——”
阿昭面无表情：“非水盆羊肉不能安抚我受伤的心。”
“好罢——”阿乌无力地摆摆手，“咱们各吃各的，互不干扰。”
石子馍源自秦地关中地区，据传始于上古时代的“燔黍”——就是将黍米加于烧石之上，燔之使熟。
唐人呼之“石鏊饼”，是因为到了这个时候，石子馍的做法有了改进。
和石子馍的面需要些功夫，阿乌可没有那个耐性。好在蛛娘肯帮忙，停下忙碌织网的八足，接过了和面的活计。没抢到这活计的蜈蚣郎悻悻然地腹诽了一句“马屁精”，只好硬着头皮去给昭掌柜帮忙——其实，他也不是非要凑到乌大娘子身边，委实是因着昭掌柜冷冰冰不好亲近，不说话能冻死人，一开口能噎死人，哪儿像乌大娘子那么好亲近呢？
趁着等蛛娘和面的功夫，阿乌便将小石子、大铜鏊拿出来刷洗干净。
羊皮袋里的石子是一位老者的遗物。阿乌允诺帮他实现遗愿——送他的遗骨回乡安葬，他便将这一袋用了半辈子的烤馍石子相赠。
这是最好的鹅卵石，表面光滑洁净，不见一丝裂纹。许是长年使用的缘故，油滴渗入石中，使得一圈圈纹路呈现出极为美丽的光润色泽。握在掌中，温润滑腻，宛若暖玉。
阿乌好生把玩了一阵，这才将鹅卵石一一塞入热炭中。
些许功夫后，热气蒸腾，时机渐佳。
阿乌将洗干净的大铜鏊架在灶上，蛛娘笑眯眯地垂下身子，双手端着面盆，身后悬丝微荡。
面是上等白面粉，入油、盐、糖、鸡蛋、葱花、花椒叶。捏成饼胚后，放在热气腾腾的鹅卵石上，然后再铺一层从锅里舀上来的热石子，以慢火烘焙。
面和得不软不硬正正好，可不知怎地，阿乌却总是捏不好面胚，不是厚了就是太薄，要不就不方不圆，没个规整。所幸有巧手蛛娘帮忙，她探出四手如飞，一张张饼胚似片片落叶，盘旋着飞入锅中，委实好看。
不多时，麦香渐溢。雪白的饼胚变得焦黄鲜亮，周边突出而中间凹陷，宛若小巧金盆。
香气扑鼻，阿乌顿时馋涎涌动。她顾不得热饼烫手，抓了一块就往嘴里塞。尽管烫得涕泪俱下，却依然鼓着腮帮子大嚼特嚼。
她掰了一块递给蛛娘，口齿不清道：“。。。。。。唔。。。。。。好吃，好烫。。。。。。你也来块。。。。。。”蛛娘却婉拒了——她的心头好可不是这等没甚滋味的素饼。若是夹上鲜嫩的蜂蛹或者鸟儿——顶好是那种骨头细细的鸟崽子，倒还使得。
热腾腾的石子馍层次分明，外酥内软，咸香浓郁。而候冷后，也别有滋味。阿乌便将冷了的石子馍塞进布袋，撒上姜黄的孜然粉，鲜红的辣椒粉，抓牢袋口一阵猛摇。再取出后咬一口，异香扑鼻，嚼劲十足，令人欲罢不能。
蛛娘使劲抽动鼻头，用力吸着香气，心道：这红红黄黄的香料倒是头一回见，也不知是甚稀罕物？若是拌上蝇卵，想必下饭得很。她迟疑着，不晓得该不该开口央阿乌分与些许香料。
阿乌素来自诩是个大方人儿，“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如此可口美味的石子馍，何妨分几片给大尾巴鱼呢？
厨灶间，却不见大尾巴鱼，只有蜈蚣郎忙得满头大汗。
他一手执勺，一手提刀，一手握盐罐，一手捏水瓢，剩下的手脚劈柴的劈柴，烧火的烧火。好几只手脚还缠在一处，只得再用两只手来解开。
哎呦喂，可真是忙得不可开交。
阿乌在莲花缸里寻到了阿昭。
“喏，吃一片——”她坏心眼儿地递过去一块洒满辣椒粉的石子馍。果不其然，心不在焉的阿昭看也不看就塞嘴里，辣得险没两眼翻白沉入缸底。
“咳咳咳。。。。。。咳咳。。。。。。”好好一缸荷花，立时喷满了鼻涕眼泪和饼渣。
阿乌迟了一步，还没来得及扯下一片荷叶盖在脸上，就被喷了个满脸渣渣。
唉，小猫咪有坏心眼不算啥，可缺心眼儿就很那个啥啦！
“喂——”眼见阿昭吞下一大碗水盆羊肉，又毫不客气地将吃了三大片石子馍，阿乌有些急了，“你倒是说话呀？”
慢吞吞地咽尽口中残渣，阿昭这方开口：“涂月的去路，只有一条。我已知会了阴司那厢，想必已经入黄泉了罢！”
阿乌哼哼道：“就这么完了？有些意不平呢。。。。。。”
阿昭一个白眼飞过去，“那你说该当如何？若非我与阴司有几分交情，你当阴司吃饱了撑得管这事儿？甭管以前如何，她现已化为厉鬼，又搅扰龙气，能有这个结果，已是大不容易了！”
阿乌双手托着下巴发了好一阵呆，这方喃喃自语道：“世上多少不平事？想管也管不过来呀！”
“这个时代，人命是可以随时被牺牲的，公平与正义只不过是当权者牧民的幌子。你知道为什么叫‘牧民’么？因为在他们眼中，百姓不算人，是牲畜，是草芥，生来就该为他们贡献皮肉膏脂。”
“这个时代，依然愚昧、落后。它创造了历史上不可多得的灿烂辉煌，依然充斥着血腥、流离和战乱。”
“这个时代，于人，于妖，都非真正的盛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