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七十四章 弥勒泪（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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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则天皇帝病笃之际，一场宫变陡然发生。
宰相张柬之、崔玄暐与大臣敬晖、桓彦范、袁恕己等，交结禁军统领李多祚，率禁军五百余人，持械冲入内宫，佯称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谋反，将二张斩杀。
彼时，武则天在迎仙宫中卧床不起，身边仅留二张侍侧。禁军斩杀二张后，随即包围迎仙宫，以兵谏相迫，高呼“退位”。在外无援兵的情况下，武则天被迫禅让帝位于太子李显，随后以上皇之身徙居位于洛阳禁苑之东隅的上阳宫。
新帝登基，昭告天下，并为上皇尊号为“则天大圣皇帝”。自此，武周一朝结束，历时约十五年。
再见女帝，两人惊得险没弹落眼珠子。
阿乌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自己没老花眼——数日不见，皇帝陛下居然已是满头雪白！
额滴个神呐，到底发生了什么？
武则天端坐案几前，高髻金冠，气沉如水，静静地望着面前二人。尽管形貌憔悴，威势却丝毫不减，依旧迫人。
环顾四周，阿乌深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一落千丈”。当日，皇帝陛下召见他们是在迎仙宫，而今，却偏居于上阳宫的仙居殿。虽则同为寝宫，却有天壤之别。
此刻，正是黄昏时分，夕照余晖透过窗纱映入宫中，在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暗影，愈发显得仙居殿中昏暗幽昧。被阿昭封闭了六识的宫人们仿若泥塑木雕，面无表情，身形僵硬——有那么一瞬，阿乌无端觉着，这里不是皇家内苑，而是以生人为贡的祭坛。
她不由打了个寒噤。
“陛下。。。。。。”甭管先前对武则天有啥想法，此刻面对这位垂暮老妇，阿乌不由鼻头一酸，喃喃道：“。。。。。。怎会如此。。。。。。”
“朕已退位，‘陛下’二字就不用再说了。”她抛开手中书卷，直视二人，“二位此去瓜州，可有收获？”
不知心神游去了哪里的阿昭，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将涂月阴魂作祟之事叙说了一遭。
武则天冷笑道：“宵小之辈，只会行这等见不得光的阴祟诡计。魍魉手段，只会辱没了其先人祖辈。”
“幕后之人，尚未查明。上皇可有打算？”
“左右也就那几个人，以为鬼鬼祟祟躲在暗处，朕便拿他们无法了？” 她突然提高了声腔，“虽则朕已退位，可利齿犹在。下旨缉拿几个罪臣余孽，又有何难？只恨朕当日未将他们彻底斩草除根，才留下今日祸端！”
片刻沉默后，阿昭忽然抬起头，大声质问道：“然则上皇卷入此事之中，就全然无错么？”
武则天凤目一凛，寒光陡射，眸光如剑，直劈阿昭面门。
“放肆！”
阿昭的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即便现下还是寒冬正月，即便这仙居殿里的熏笼的温度远不如迎仙宫中。
人皇之怒，如龙啸虎咆，虽只一声轻叱，威势却如雷劈，等闲难以招架。
从瓜州到洛阳，阿昭足下飞奔不息，脑中却始终在思考一些事情。
他是来自千年之后的妖怪，对于皇帝的敬畏之心远不如当世当朝之人。有些事情，或许旁人不敢猜测不敢质疑，他却想要问个为什么！都说天地是鼎炉，世事如烈火，千古熊熊不绝，融炼万物。妈祖娘娘也要他在这烈火世事中遭一番磨砺，看清万物如何被炼成时光之砂。
阿乌总说鲛人是冷血动物，可这一回，阿昭却觉着，有些话——不吐不快。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缓声道：“上皇出身名门，身负前朝皇室血脉*，又入李唐宫闱，为妃为后。一朝称帝，千古未有，自然天地气运加身，史载盛名。上皇之位，得来不易。未知上皇可晓得，您脚下曾踏过多少白骨鲜血？想必，有名有姓者不在少数，无名无姓者更是难以计数罢？”
“自上皇入宫至今，经历的权力斗争层出不穷。争的是权柄，夺的是利益。赢家登堂入室，步步高升。输家抄家灭族，碾落成泥。”
“长孙无忌输了，流徙黔州，被迫自缢，家产抄没，子孙流放岭南为奴，零落如尘。”
“王后萧妃输了，被做成人彘，百般折辱犹不足，还要将王萧两家阖族流放。两大世族就此灰飞烟灭，如烟云散。”
“还有李氏宗亲，包括上皇的亲孙女，只不过一个查无实据的流言，便被生生杖毙，腹中还怀着您的曾外孙，也是您的曾侄孙。”
“而更多的人呢？他们无名无姓，只是一介草头百姓，却依然逃不开一场场权力斗争，不得不陪葬。”
“若非上皇因至尊权柄而生出贪念，想要天下臣服，想要四海波平，又怎会有人为了迎合上皇杜撰出《大云经》？更岂会四处兴建大云寺，开窟造佛？”
“涂月只不过是封在一尊弥勒佛里的冤魂？试问天下有多少个大云寺？建了多少尊弥勒佛？谁敢说这其中没有冤魂怨鬼，日夜泣血？”
“龙椅宝座至高无上，却不知有多少个像涂月这样的无辜之人，成为上皇为帝路上的祭品？”
“上皇心生贪念之前，脚踏血骨在后。所谓‘风起于青萍之末，止于草莽之间’，上皇阖该扪心自问，造成今日之果，前因何在？”
繁华的瓜州城，寂寥的莫高窟，衰病的涂老爹，嚎血的涂月。。。。。。一幕幕场景一句句话语深深烙在他心底，化作块垒横亘胸中，一度压得阿昭难以呼吸。
他是研读过《二十四史》的妖怪。然而，当身入千年前的历史中时，他方觉出，史书上的三言两语，不过是高位者俯视众生后轻描淡写的点评。而众生之悲苦喜乐，悉数被摒弃在史书之外。
草民——命如草芥之民，从来都入不了当权者的眼中——谁会把一草一芥看在眼里呢？草芥之民，就只能匍匐在参天大树的脚下，成为为他们提供养分的腐泥！
是这样么？
“尔之所言，谬论而已。”武则天并未暴怒。她不屑地淡淡一笑，道：“原以为你既为明大夫所推荐，想必眼光见解不同俗流。如今看来，不过尔尔！”
“贪念？你以为，我所求的不过是那至尊权柄么？不，权柄不过是朕实现胸中抱负的工具，有了至高无上的权柄，朕才能无所阻碍地实现心中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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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朕当政以来，国力强盛，民生丰盈，拔擢清廉，泛延谠议。忠良得赏，幸臣遭抑，士民安养，万邦向化。上天既赐予朕安邦治国之能，朕又如何能委屈自己屈居一隅？后宫不过是通向朝堂的捷径，朕借此捷径而登帝位，却也经历了千难万险。登天之路自来就充斥着刀光剑影，太宗皇帝、高宗皇帝，哪个不是踩着兄弟的骨血上位？怎地偏就朕不可以？”
“你只看到了朕杀了的那些人，却怎么不看一看那些因朕而得以活命的人？世族高门之弊，便是太宗皇帝之能，都无法革除。寒门弟子苦读十年，殚心竭力，也不过做个末微小吏而已。然而，你睁眼看看，在朕的治下，有多少寒门弟子出人头地，牧守一方？难道，就因为朕是女子，这等功德就做不得数么？”
满头白发的武则天，尽管衰相毕露，然，气势依然强硬非常。她抬起双臂，仿佛要将整个寰宇纳入掌中。她腰板笔直，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把她压垮。她高昂着头，眼神如烈火熊熊，充满了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傲然。
“功德？”阿昭发出一声冷笑， “想必上皇对‘功德’之意理解有误罢！为理想为抱负者，当立大弘毅心，行大弘毅事，虽千万人而吾往矣，纵九死而无悔，宁可己身粉身碎骨而不言弃。然则上皇为了实现自己所谓的‘抱负理想’，让旁人粉身碎骨，血流成河。难道，这就是上皇的‘功德’？”
他望着武则天松弛下垂的面颊，轻声道：“而今，上皇被陛下软禁于此，血脉骨肉成仇。倘若上皇真得坚信自己的理想抱负，就不会因着权柄尽失而一夜白头了。”
阿昭深觉着，今日大概是他这辈子最糟心的一日！
辛辛苦苦出了一趟远差，心情大为受挫不说，竟还是个亏本生意——谁能想到，堂堂旷古女帝武则天，居然食言了！
玄奘法师的手抄经卷供奉在慈恩寺，堪称国宝，天底下也就只有至尊皇帝可以索取。然，武则天一朝失权，软禁于仙居殿，使得原本唾手可得的宝物顿作遥不可及。
武则天两手一摊，他能怎样？只得仰天长叹一声：这笔生意，可真是亏大发了！
神龙元年二月，新帝诏令百官、旗帜、服色、文字等皆复李唐旧制，且保留神龙年号。
同年十一月，一代女帝武则天病逝于上阳宫仙居殿，享年八十二岁。上皇遗诏，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
神农二年五月，武则天以皇后身份入葬乾陵，与高宗皇帝合葬，后累谥为“则天顺圣皇后”。
一块无字碑，功过千秋评。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弥勒泪（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