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七十三章 弥勒泪（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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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月时而癫狂，时而清醒，时而厉色哭嚎，时而痴痴自语。尽管说得颠三倒四，两人连猜带蒙，竟也猜出了八九不离十。
埋藏在涂月心中的冤屈太深太重。这十年来她被封在佛像中，仇恨日夜噬心却无人可诉，而今夜，这个能够宣泄的机会是多么难得啊！
山崖间凛冽的寒风咆哮而过，“呼——”“呼——”，盖住了石窟内异样的声响。
正如许术士先前设下的谋划，一旦厉鬼养成，反噬之力足可败人气运，夺其性命。只是，他千算万算，却怎么也没算到武则天的气运盛得令人发指。
如日中天的女帝，仿佛一轮赫赫耀灿的太阳，势盛熏天。天子之气本就非同寻常，更可况女子为帝旷古未有，气运更是了得。
气运一说，神乎玄妙。便是仙家都只可顺之，不可逆之，更勿论一介凡人妄想玩弄于股掌之中？
故而，厉鬼虽恶，却也无法靠近女帝，更勿论伤及其身。
直至女帝突然患病。
患病之人，体弱气虚，阳泄阴乱，护体气运便会薄弱动荡。这是上天赐予涂月的最好机会。
依涂月本心而言，恨不能生噬女帝血肉，非粉身碎骨不能泄其仇恨。然，却苦于无法从佛像中脱身而出。不能亲手生撕仇人，她只能借着大佛与女帝之间的丝缕关联，潜入梦中，扰其心神，困其心魄，欲使年迈女帝在大惊大骇之下，气断血绝，暴毙而亡。
涂月勾唇一笑，“那妖妇已没几日好活了！且等着给她收尸罢！”她的笑声清脆如铃，仿佛时光还停留在她生前十七八岁的芳华之年。只是，阿乌眼中的涂月，遍布裂纹的面孔露出诡异的笑容，丝丝血纹如花瓣骤绽骤谢，恐怖地令人寒意贯体。
涂月咯咯笑着，甚至欢快地跳起胡旋舞来，一圈一圈，飞旋如梭。她生得身量极好，苗条而挺拔，是天生的舞者。一曲胡旋舞，如惊鸿掠影，如游龙翩跹，如飞天穿云拨雾，凌波九霄。只是，飞天散的是天花，而涂月散的却是血肉。伴随着她不断飞旋的身影，大大小小的血块四处溅落，空中，地上，倏忽而落，倏忽而灭，惟余血腥之气充斥不绝。
散尽了血肉的白骨依然高举过头，五指微屈，宛若娇媚的花瓣。半片血淋淋的头皮垂在颈间，伴随着她摇曳的身姿晃动不止。
只余一只眼珠的眼窝里涌出黑红的稠血，黑洞洞的嘴巴，白森森的下颌。。。。。。阿乌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还来不及克制，便被上涌的恶气顶开了喉咙，“呕——”。
“喵喵滴！”她怒气冲冲地擦干净下巴上的秽物，破口大骂，“你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做甚吓人呢？恶心成这样，我三个月都吃不下红烧肉啦！”
阿昭饱含同情地默默瞅了她一眼，腹中却极度怀疑她是否能说到做到。
事到如今，阿昭已然明了，倘武则天与涂月都不曾说谎，那么，说谎者——残害涂月，挑起她对武则天仇恨的，就是这场阴谋的设计者。
站在生意人的立场而言，或许，他阖该为武则天说句辩解的话，向涂月解释清楚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充满了血腥和欺骗的阴谋。
然而，万事皆有因果，作为这场阴谋的受害者，武则天真得清清白白么？在通向至尊之位的道路上，碾作她脚下血泥的那些人，就该死么？而逃脱劫难的幸存者，报仇有错么？
禽兽之属，受本能驱使，啖食血肉。即便是弱肉强食，弱者犹可垂死一搏。身为万物之灵的人，争天夺地，驾驭万物，谁又天生阖该是旁人脚底任意踩踏碾碎的垫脚石？
释门讲究因果——在莫高窟中，涉及因果之说的经变画*不知凡几。
因果如罗网，每一个生命都紧紧缚于网中。际遇如网线，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无知无觉中牵扯关联。每个人，做每件事，都不是无缘无故。前因之故，种得后果。而此后果，又会成为下一场因果之因。因因果果，相续不断，人在其中，如被蛛网层层束缚的飞虫，难以解脱。
如女帝，如这场阴谋的幕后者，无论当年以何等理由行事，在或远或近的未来，总有果报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静静等候。
或许，在他们身上体现的，是恶因恶果。可涂月呢？她遭遇恶果，就因为她喜欢跳胡旋舞，不该自作主张地自卖自身，就活该卷入这场阴谋中么？
不不不，因果不该是这样算的！
这一刻，阿昭觉得既纠结又困惑。他心下一片茫然，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竟无法看清这张用对错之线纵横织就的因果大网。
高悬夜幕的圆月，与瓜州城中的焰火，孰近孰远？阿昭只感受到来自遥遥广寒的冰冷和惆怅，而城中欢喜热闹的气息，仿佛远在另一个世界。
阿昭的低落被阿乌看在眼里。要说双手叉腰怒怼阿昭啥啥啥的，阿乌手到拈来。倘要说些温情脉脉的安慰话，可就难为死她啦！
眼见阿昭被负能量包裹得越来越阴沉，阿乌二话不说，径直扯着他一气奔向瓜州城去。
元宵节当夜，城中取消宵禁，全城无论男女老少尽可彻夜欢愉。
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灯笼挂满了大街小巷，除了兔子灯、骆驼灯、美人灯等，最多的，居然是极具敦煌特色的佛灯。
两人在拥挤的人群身不由己地一路前行。在阿乌刻意的大呼小叫中，阿昭也渐渐缓和了情绪，抬头观灯。
等人高的佛陀立像灯，光芒赫赫，身后的火焰如真似幻，叹为观止。精致的菩萨灯走马回旋，每一帧菩萨形态各异，令人目不暇接。飞天灯则成双成对，天女手臂微摆，朵朵天花盘旋而落，引来观者阵阵欢呼。而最大的一架佛灯则是摆放于瓜州刺史府衙外的弥勒大佛灯。
高逾丈许的大佛灯，惟妙惟肖地再现了莫高窟中弥勒大佛的形象。相较石窟中的佛像，眼前通体光灿的弥勒佛灯虽不及原佛像高度的一成，却也令人仰观弥望，目眩神迷。众多百姓簇拥围观，甚至有虔诚的老妇合十跪拜，祷祝不已。
突然，一队衙役冲出府衙大门，凶神恶煞地撵开周遭百姓。众人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便见那高大的弥勒佛灯就被三两下拆除了。
“怎么回事？”
“为甚要拆灯？”
“发生了什么？”
百姓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地猜疑着。也不是没胆大之人高声询问，换来的却不过是衙役反手顶在胸前的棍棒，以及一声暴喝叱骂。
阿昭心头一动，一种不详的感觉莫名涌上。
原本，阿昭还在纠结该如何劝说涂月。毕竟，他对玄奘法师的手抄经卷生了贪心，而只有涂月答应放弃对武则天的报复，他才能从女帝手中得到作为此行报酬的手抄经卷。
然而，世事变幻地太快，他还没想清楚当如何开口相劝，便于翌日听到传闻——圣神则天皇帝退位了！太子继位！！新帝诏令恢复李唐旧制！！！
这消息，不啻于晴天里的一道霹雳，当即将所有人震得头晕眼花耳嗡嗡。
百姓们反应各异，信真信假，私下里说什么得都有。阿昭却无暇顾及，扯着阿乌就往洛阳飞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弥勒泪（十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