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七十二章 弥勒泪（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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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开窟建造的弥勒大佛，成为诡诈之术的较量场。
许术士收了重金，自然要投桃报李。虽则心知此举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可他依然接受了对方的要求。
一番改头换面之后，他现身莫高窟。在暗线的接引下，许术士潜入其中，对即将动工的地方细细勘察推演。不久之后，他又得到了暗线设法偷出的大佛建造图纸。盯着图纸上清清楚楚标明的各项尺寸，他心算如飞，谋划渐渐成形。
随着工程逐步展开，许术士需要的各种材料亦相继到位。而今，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在许术士看来，弥勒佛即为女帝佛身，便意味着二者之间关系莫逆。佛像建成开光后，如云信众殷诚朝拜，必将吸纳四方香火，并将其回向予女帝。女帝则可借着这回向的福德延年增寿。
而这样的结果，决不允许出现！
要破坏大佛的回向福德，唯有一法——那便是，令佛像沾染人血，污其光明，以生邪秽。心头血乃人之精血，藏有其人喜怒哀乐之情。若以怨愤之血污涂原本象征慈悲的佛像中，再辅以阴术，非但会使佛像无法聚纳香火，甚至还会反噬女帝。
这样的结果，于苦心藏恨几十年的一干人而言，是最期盼的事。
自家族灭没之后，他们只能在几位旧识的庇护下藏匿于阴暗之中。没有丰厚的家底，没有得力的人手，昔日的荣耀早已被践踏成泥，而他们心心念念的报仇，只能以此等方式实现。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在他们看来，只要能铲除女帝，不必介意使用什么手段，更无需为伤及无辜而担虑。在通向胜利的道路上，总免不了踩踏旁人骨血——且当他们是为匡复正统自愿牺牲罢！
涂月便不幸地成为他们脚下“自愿牺牲”的骨血！
正如许术士所言，要做秽血污佛的手脚并不难。难的，是要寻到最匹配的“秽血”。而所谓的“最匹配”，便是血主的八字须与女帝完全一致。
武则天的八字，在她最早入宫时便记录入册。之后，这份玉册秘密封存，要想拿到，不啻于登天。他们不得不另辟蹊径，设法以重金收买武氏族人，辗转周折，终于获得了武则天的生辰八字。
相较之下，涂月的八字就太容易获得了。每每过万寿节——为皇帝陛下的生辰贺寿，她都会央膳房里的伙夫替自己煮一碗长面。久而久之，交好的姐妹都晓得，万寿节那日，也是涂月的生日。
姐妹们逗她，说她是贵人八字，可了不得。可谁能想到的，这所谓的“贵人八字”，却是柄杀人夺命之利刃。
涂月突然失踪了。
姐妹们纵然心急如焚，却也只能在小小的范围内寻找，不敢惊动侍卫。大内之中，总有人莫名其妙地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时日久了，自然见怪不怪。反正，皇宫中，何处没有冤魂呢？
几日之后，众人寻找无果，只能放弃。
而事实上，涂月已被蒙面人偷偷运出皇宫，一路潜行，送入瓜州。
要想让一个人心生怨愤，谎言和痛楚是最有力的手段。
深夜里的莫高窟空寂无人，只凿出了石胎形制的大佛，无目，自然看不见脚下蠕动的麻袋。破旧腥臭的麻袋上有个不大的孔洞。透过孔洞，涂月仰望这高大的石胎，不由泪流满面。
她想象着白日里父亲在这里做工的情形，视线游走于石胎之上，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佛像的轮廓，心中的痛恨愈发浓烈，如沸火腾腾。
她忘不了钢针入体的剧痛，忘不了血花四溅的恐惧，忘不了生拔指甲的哀嚎，忘不了皮鞭刮肉的战栗。
蒙面人的声音阴冷如毒蛇，他眼中的幽光充斥着血腥的气息——他说，大佛建造不易，须得人身相殉，而自己则是皇帝陛下钦定的殉人。
他说，唯有骨节碎断，以肉和泥，以血为墨，将全身血肉悉数融入大佛中，才能使大佛显灵，护佑皇帝陛下的千秋伟业。
可是，皇帝陛下想要成全的千秋伟业，为甚要用自己这个无辜女子的血肉相酬？
蒙面人桀桀冷笑，如寒夜枭嚎，在暗室中久久回荡：“因为你的生辰八字与陛下一般无二，是最合适的殉人！为陛下的宏图大业而献身，你当死而无憾！”
死而无憾？
死而无憾？？
涂月从痛哭到疯笑——原来，“死而无憾”，还有这般用处！
随着弥勒佛像日渐成型，涂月所遭受的痛苦愈发强烈。
她全身上下无一处完好的皮肤，皮绽肉烂，腐脓遍体，却偏生死不了——隔日便有一碗浓浓的参汤强灌入腹，吊着她的命。
蒙面人以涂匠人的性命为要挟，却又语气古怪地“可怜”她——“如此待你，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要怪，就怪陛下罢！若无陛下的旨意，我等又怎会为难你这小小女子呢？！”
“成为陛下佛身的殉人，何等荣耀？你且放心——事后必少不了给你涂家的封赏！涂家原本不过是卑贱的匠户人家，若能因你而入良籍，可谓祖上有德。”他抱拳向上拱一拱，“陛下悯怀万民，你要心甘情愿地好生为陛下祈福，为你涂家挣个了不得的脸面！”
暗藏杀意的威胁，使得涂月不敢自尽。然，却做不到那人口中的“心甘情愿”。
她虽然还有人气，却已心化恶鬼！
涂匠人一笔一笔细细描绘着大佛身上的彩纹。
脚下的高台离地百尺，简陋得仿佛随时可能崩塌。而涂匠人却稳稳地立定脚跟，纹丝不动。他紧贴佛像，凝神屏气，似乎在将自己的全部精神汇集于笔尖。
一笔绘就，他后退一步细细观察，然后满意地点点头，放下左手的颜料碗，又拿起脚边的另一只颜料碗，打算开始描绘另一处彩纹。
颜料碗里散发着淡淡的腥气，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为防调配好的颜料凝结，总会在其中兑点东西，腥气总是难免的，却并不影响色彩的鲜亮。然而，他并不晓得，就在他手中的碗里，女儿的心头血挟裹着浓郁的怨愤，丝丝浸染，侵入佛身。
一个人能有几多心头之血？
一个人又能生受几多活取心头血的煎熬？
大佛完工之日，涂月终于“如愿以偿”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她的尸骨被拖出暗室，不知所终。
自此，一缕冤魂，被封在大佛身中。
心头血乃人声精血之所在，秉藏着人的七情六欲。
死后的涂月残魂不灭，冤屈深重，含恨带怨，日日泣血哭嚎。生前的锥心之痛，并没有因为死亡而终止，反而永远地深深刻魂魄，即便做了鬼，也无法逃脱。
被痛苦折磨的涂月如疯似癫，渐渐地，她残存的意识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便是——生噬妖妇，血债血偿！
而仅有的清醒时分，是在借着大佛之眸看到父亲时。
大佛高高在上，无情地俯视众生。
涂月看着父亲日渐衰老，日渐贫病，心中的怨恨日积月累，高逾须弥山，深如大咸海*。
终于，许术士设下的阴术生效了——被仇恨紧紧包裹着的涂月，化为厉鬼。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弥勒泪（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