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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弥勒泪（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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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都护府上的粗使丫头，涂月在外院洗了一整年的衣衫。寥寥可数的几次出门，也不过是在附近的铺子里买点针线什么的，却未曾真正见识过洛阳城的赫赫繁华。
彼时的涂月，已经在管事娘子的巴掌和叱骂中学会了藏起自己活泼的性子，做个老实乖顺的丫头，待得熬足了日子，便可放出府与家人团聚。
然而，命运的转折总是在意料之外。
至死，涂月都在后悔——她不该在自以为无人的院角处跳什么要命的胡旋舞。一曲轻快的胡旋舞非但不能接触辛劳一天的疲惫，反而招惹到了色欲熏心的外院小管事。抵死反抗之下，那管事虽未能得手，却为了泄愤使了手脚。
自此，原本只想专心做洗衣丫头的涂月成为了都护府上的一名舞姬。
很快，涂月便在舞姬中崭露头角。
她非但胡旋舞跳得好，更擅奏胡琴。一曲奏终，竟惹得蓝眸雪肤的粟特胡姬泪水涟涟，勾起思乡的愁肠。
安西都护府辖地甚广，权柄之大，可谓西域的无冕之王。然而，进了万国之首的洛阳城，却是另一重境遇。
足有两年的时间，尽管想方设法，都护府的女眷们却始终没能跻身为洛阳城的一流贵妇圈中，更勿论为都护大人打探谋划什么好处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撒出了大笔的金银之后，终于打动了太平公主某位内宠的心。在其周旋之下，太平公主接受了都护府的拜帖，答应屈尊降贵赴一场都护府的宴请。
都护府的宴席极尽奢华，山珍海味珍馐百味，无所不有。望着傲慢的太平公主懒洋洋却目不转睛地欣赏乐舞，女眷们为终于攀附上太平公主而沾沾自喜。
深夜，宾主皆欢之后，太平公主姗姗而去。马车后，除了都护府奉上的珍奇礼物之外，还有一队舞姬——太平公主一句漫不经心的夸赞，便使得都护府将舞姬双手奉上。
舞姬中，涂月是极出挑的。
胡舞跳得好的，不乏其人。胡琴奏得好的，比比皆是。然，纤指拨弦的同时还能身形飞旋不停，宛若惊鸿游龙——此等胡舞胡琴双绝者，却是少见。
当日，也正是她的这双绝之技，才吸引到了太平公主的视线。
自都护府的洗衣丫头，摇身一变，成为府中舞姬，进而被作为礼物成为公主府上的舞姬，涂月的命运可谓曲折辗转。然而，如此转折还不是终点——不久之后，她又被太平公主送入宫中，再次成为命不由己的礼物。
彼时，二圣临朝，武后的权柄越来越大。太平公主作为武后唯一的女儿，深受宠爱，也深谙抱紧母后大腿的重要性。
武后并不偏爱后宫歌舞，不过，女儿的一片心，她总是笑纳的。只是，她政务繁忙，多少天下大事等着她去处置，又哪里来的空闲去欣赏歌舞呢？
自边陲之地，一脚迈入一等公卿府邸，继而“步步高升”，前脚才入公主府，后脚便迈内宫中。
然而，这一切都是身不由己。除了忍受，涂月还有其它的选择么？
洛阳宫闱广阔，高檐斗角，鳞次栉比，比莫高窟壁画上的佛国天堂还要锦绣十分。然而，这里没有天乐梵音，没有喜乐安和。虽不见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内宫中依然充斥着血雨腥风。
武后的谋划已是司马昭之心，所欠的，不过是一纸诏书而已。
风雷渐至，时局愈发不稳了。
六年前，徐茂才举起讨武大旗，却兵败身死。
三年前，又生八王之乱。太宗子越王李贞、高祖子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琅邪王李冲、霍王李元轨，以及李元嘉之子黄国公李譔、李灵夔之子范阳王李蔼、李元轨之子江都王李绪、李贞之子等人，密谋匡复李唐社稷。怎奈不敌武后挟风裹雷之势，落了个血溅黄土。
风云动荡，直至载初元年。
这一年，武后登基，立周代唐，成为旷古未有的女帝。
则天皇帝登基后，为安抚民心，震慑天下，默许了东魏国寺僧法明等人撰写《大云经》——此经文云，女主乃弥勒佛下生。
大唐境内，无处不建寺，无寺不藏《大云经》，便是边陲一隅的瓜州，亦有不乏媚谄之徒。
当地豪富大族阴氏，愿出巨资开窟建造弥勒大佛。而于明眼人看来，这不过是为暗迎皇帝陛下的佛身传说罢了。
虽说是民间行为，官府却喜不自禁，将此事写入奏折送报神都，只当是自家辖下治理有方教化得力，忙不迭地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奏折送入神都，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不远的长安，勾起了某些人的心思。
早年间，武媚自感恩寺返回皇宫，先封昭仪再封后，直至登基称帝，其中经历了无数波折。她一步一步踏上至尊之位，每一个脚印都踩着浓稠鲜红的人血。
长孙无忌、裴炎、王（皇后）萧（淑妃）二族，徐茂才、骆宾王、八王及其宗亲门人。。。。。。无论是名臣还是世族，哪个不是武则天脚下的累累白骨？挡其路者，身死犹嫌不足，抄家灭族深受牵连者，不计其数。
这些人，早已被女帝抛诸脑后。然而，那些九死一生逃过当年劫难的人，却将深深的仇恨刻在心底，无一日不扪心思痛，时刻想着要报仇。
女帝的铁血手腕举世闻名，“报仇”二字可轻易说得，却无法轻易做得。况且，女帝治民有术，执政得力，使得民生丰盈，不见饥馁。民议不沸，就挑不起对女帝的怨愤。
失去了家族庇护的某些人，百穷其计，只能钻研阴诡之术，期图于旁门左道。
瓜州莫高窟要建造则天皇帝弥勒佛身的消息，给了他们难得的机会。
术士，是个极有历史渊源的行业。
最早，起源于阴阳家，以观察天地阴阳变幻而窥伺天机。而随着炼丹术的出现，“方士”大行其道，委实抢了术士的不少风头。到了秦始皇时，真正有本事的术士大多隐匿田泽，而顶着“方士”头衔儿的徐福等人，带着千名童男童女出海寻找不死仙药，狠狠吭了秦始皇一把。
秦始皇上了个大当，成就了一个烁今耀古的大笑话，自然不甘心。天子一怒，浮尸千里，方士一行好悬没给砍得绝种。
术士、方士，本属两门。只是，于大多数百姓而言，他们所行之道皆为不可说不可度之属，充满了神秘主义的色彩。故而，颇有些人将其混为一谈，人为地将术士、方士强拉硬扯到一处。自此，这两种称呼便混为一谈了，甚至覆盖到诸多其它神秘之术。
人类的迷信赋予了这一行极其顽强的生命力。秦历二世而亡，汉朝取而代之。而终其一朝，巫蛊之术始终绵延不绝。汉武帝时期的“巫蛊之祸”便为显例。
尽整个汉代，巫蛊都在官府的严禁之下。可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术士也好，方士也罢，依然隐匿于各个时代的各个角落。
李唐时代，最最有名的大术士，便是明崇俨。
据说，明崇俨曾东渡东瀛，与东瀛的阴阳师有过一番较量。他还著有薄卷，细论中土与东瀛两地阴阳术的区别。只是，这部著作随着他的暴毙而不知所踪。
明崇俨将阴阳术视为查究天道的手段之一，行的是煌煌光明道。然而，正如事有正邪，明崇俨行光明正道，自然有其它术士走的是阴诡谲诈的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