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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弥勒泪（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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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亮的月光。
雪亮的弥勒佛。
本该堪称奇观的情景，却令对面二人不寒而栗——端庄安宁的大佛，眸露悲苦之色。原本眼睑微垂俯视众生的佛目，仿佛被淡淡血色侵染，泛红的双瞳中隐约有泪光闪烁。然而，这泪光是黑色的，其中似凝聚着无限怨毒，在眼底翻滚不息，喷薄欲出。
泪光渐渐凝结成浓黑，直至覆盖了全部佛目。细长的佛目幽黑而阴森，便是雪亮的月光都无法映入。它像是无底的深渊，吞噬着一切仇恨。
黑色深渊中散发出森森鬼气是如此之浓郁，竟连素来自诩“捉鬼大师”的阿昭都无法靠近，不得不倒退三步以避其锋。
“啊——”阿乌突然一声尖叫，随即抬爪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却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阿昭亦倒吸一口冷气，左手捏诀，右手骈指一翻，一柄泛着蓝色幽光的长剑立握手中。
就在大佛的右眸中，突然伸出一只残缺不全的手。这是一只皮肉腐烂的手，红红白白混作一团，纤细的骨节暗示着这是只女子的手。这只手左翻右掀，仿佛要将遮挡于前的浓厚黑障拨开。
残手之后，是畸形的手臂。手臂以奇异的角度扭曲着，仿佛本该是收合于胸前，却被人生生扭了几圈后扯断。手臂上亦皮肉混杂，血沥筋断，黑黄驳杂的草索夹杂在血肉中，格外显眼。
手臂之后是塌陷的肩膀。
肩膀之后是血洞大开的喉颈。
直至，一张遍布碎裂细纹的面孔出现在佛眸中。
这本该是副年轻而清秀的容颜，然而，映入两人眼帘的，却是一张似乎顷刻之间就会碎裂成齑的面孔。斑驳的皮肉一块块剥离、滚落，露出皮肉下的白骨。而很快，新的皮肉再度出现，弥补上剥落的缺裂。
剥离，滚落，新生，填补。
再剥离，再滚落，再新生，再填补。
在一轮一轮仿佛永无止境的血肉翻滚中，裂纹始终存在，无声地游移于令人心惧欲裂的面孔上，变幻成诡异而阴森的图案。
女子的一只眼珠缀在眼眶下，仅有一丝筋肉相连。另一只眼珠却在她手中咕噜噜转个不停，似在“把玩”。
浓郁的血腥气渐渐弥漫了整个石窟。
突然，血爪中的眼珠突然停了下来，对着大佛脚下两个小小的身影，似在凝视。
仿佛感受到什么，佛眸中的女子“啪啪”两下将两只眼珠嵌回眼眶，突然伸长手臂用力一抻，便将大半个身子探出佛眸之外。
额滴个神呐——阿乌吓得当即脚软！
她拼命搂紧阿昭的脖颈，勒得他几要闭过气去。
“松手！”阿昭被勒得白眼都快翻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弹，紧扣成环的两只猫爪跟燎了毛似地一抖，却依然没有松开。
“别怕，有我呢！”他轻声安慰着，脚尖轻点，一缕云尘生起，将他送到佛眸前方。
女子——啊不，女鬼歪着脑袋，似乎在打量对面两个胆大之辈。
——之所以说“似乎”，是因为她眼眶中的两枚眼珠子，一个咕噜噜转个不停，另一个则死气沉沉一动不动。突然，其中一个“啪”地掉了下来，悬在眼眶外，如钟摆般左右晃荡。
“喵——”一声猫叫生生卡在喉咙里出不了声，阿乌眼白一翻，恨不能立马昏死过去算了。
不带这么欺负猫的！！！
最吓人的鬼片儿也没这么演过！
太吓人了有没有？
女鬼烦躁地将掉下的眼珠子用力拍回眼眶，用力之大，以至于血肉四溅，腥臭气直扑面门。
“你就是惊扰皇帝陛下的那个女鬼罢？”阿昭双手背后，眸光如冰剑。
“嘻嘻，你是那妖妇派来捉我的么？”女鬼丝毫无惧，反而扯过身后散乱的长发，一下一下地捋了起来。只是，那长发委实不经捋，轻轻一扯，便连着头皮血里呼啦地扯下一大团。
“你是何来历？为何要惊扰陛下？”阿昭轻轻托了一把肩上的阿乌，免得这忙着翻白眼的怂包掉下去。
“我啊？你看不出我是个鬼么？且——还是个——厉鬼！”女鬼口中将将吐出“厉鬼”二字，一张血肉稀烂的面孔便骤然出现在阿昭面前，近得仿佛能贴面。
黑气裹挟着血肉不停地翻滚，阿昭看得分明——女鬼面上的裂纹竟是一道道细笔绘就的符咒。咒纹仿佛活的一般，在女鬼面上游移不停，时亮时暗。咒纹亮起时，皮肉剥离脱离。咒纹变暗后，新的血肉生出。
咒纹从面孔上延伸至前后脖颈，明明暗暗——尽管衣物遮挡了视线，但可以想见，女鬼身上必然也遍布咒纹。在看不见的地方，定然也是血肉生而死，死而生。
“你，疼么？”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轻轻响起，“是不是，很痛？”
前一刻还深恨自己为甚不索性昏过去的阿乌，这时却同情心泛滥。也不知这怂包跟谁借了胆子，居然还敢哆里哆嗦地抬起头来直视女鬼，只是——若是手爪不要僵硬地紧紧抓牢阿昭肩膀，那就更像回事儿啦！
原本还打算好生戏弄一番这两个妖妇走狗的女鬼，不由一怔。随即，她却龇牙一笑，口中发出嘤嘤哭声：“好疼啊！我真得好疼啊！小妹妹，你帮帮我好不好？我真得好疼啊——”
说着，她偷偷伸长了手臂，悄然无息地向阿乌探來。
阿乌尚犹然不觉，阿昭反应却快，后退一步，挥剑便挡——“当当当”，一片剑光之后，女鬼悻悻然地收回了血爪。
血雾、泥尘、土灰，隔开了二人一鬼。
被阿昭救了小命一条却还没反应过来的阿乌呆呆地望着骤然缩回佛眸中的女鬼，突然大叫一声：“你姓涂，是不是？你是不是涂老爹的女儿？”
女鬼突然探出半张脸，冷冰冰地瞪着对面的小黑猫，目光如噬。
阿昭一愣，脱口道：“胡扯！”
阿乌用力一拍巴掌，大声道：“你瞎啊！你瞅瞅，这张脸，丑得吓死个人，却和涂老爹有八分像！不信的话，请涂老爹过来分辨分辨——定然不差！”
“不！”女鬼急忙否认。
阿乌抖啊抖的小爪子指着女鬼，带着几分试探，“你不敢承认？为什么？”
见女鬼不应，她心里多了几分成算，又道：“天底下没有新鲜事！狗血剧左右出不了这几种套路！我告诉你啊——我看过的狗血剧可不少啦，比你这情形更狗血的都有，比如说那个。。。。。。。”
巴拉巴拉，阿乌竟有当堂开一门“狗血剧普及”课程的架势。
阿昭恨不能一把捂住她的嘴。可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掌捂到了自个儿额头上——哎呦喂，真得头疼！
有赖于千年后狗血剧的赫赫光辉照样能映照于千年之前，阿乌居然真得诈出了女鬼的来历。倒省了阿昭逼问的功夫！
阿乌冷笑道：“你休得隐瞒，还不老实交代！我告诉你，我跟涂老爹可熟了，如果你不乖乖老实交代，当心我告你的黑状！”
她说这话的气势颇足，小胸脯抬得高高的，大尾巴像根狼牙棒似的杵在身后。
尽管暗自鄙夷阿乌的幼稚，阿昭依然心领神会地接过她的话：“不错！涂老爹就在附近窟中，却怎么也不会料到日思夜想的女儿居然躲在他辛苦修造的大佛中兴风作浪，为害四方！”
“我没有！”
“你胡说！”
“我没有兴风作浪！我没有危害四方！”
“我只是要报仇！我只想要那妖妇偿命！我没有害过一个人！”
女鬼声嘶力竭地大喊着，喊声中渐渐带上了哭腔。
“我没有害过一个人！从没有！只是，我死得冤——那妖妇骗我，我要她偿命！”
“我只想要她偿命！我等了整整十年，才寻得机会入她梦中！我还没有杀了她——”
“你不能——你不能告诉我爹爹！不能让他晓得我已经死了！”
“不要！千万不要！”
“老天爷！你何其不公啊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