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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弥勒泪（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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凄清的冬夜里，荒芜的戈壁滩上只有稀稀落落的芨芨草倔强地挺立着枯黄的残躯。这里没有宿鸟呢喃，也没有夜虫嘤咛，偶有悉悉索索的的碎响——那是四脚蛇在沙土里爬行。正月里的寒风呼啸着盘旋于戈壁滩上，带着咆哮与狞笑，扫荡着这片荒芜的世界。夜空深邃如海，仅有的几颗星子闪着缩瑟的光芒，似乎不堪忍耐这样的寒夜。
而洞窟之内，是安和喜乐的佛国世界，飞天徜徉于碧空，莲池中肥白的童子在嬉戏，佛陀在高大的殿堂之上娓娓讲经，周遭的弟子凝神聆听，或了然，或疑惑，寂然无声却又热闹非凡。
一墙内外，两个世界，谁是谁的庇护？
阿昭的后衣领洇出了一小滴水渍。水渍渐渐扩大，很快就湿透。湿哒哒的不适感觉刺激得阿昭后背发痒，他恼怒地抖抖肩膀，想要将那隐形的哭包抖下去。
这糟心的黑丫头，懒得没边儿了，总想法设法要爬上他的肩膀省脚力。先前，她爬上阿昭肩膀时，因着涂老爹就在身侧，阿昭也就忍了。岂料这丫头越发过分，非但将阿昭当骆驼，还拿他的后衣领做揩面的帕子。她自个儿触情伤心，眼泪哗哗，却糊了阿昭一脖颈的鼻涕，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误将阿昭的阴沉脸色理解为对自己的同情，涂老爹从伤怀中挤出一丝笑意，勉强道：“我们瓜州人笃信佛教，但凡有些家底的人家，总会开窟供养。有钱的开大窟，钱少的开小窟，多少不论，总是份虔诚的心意。便是家底单薄的寻常人家，也会在有点积蓄后捐做香火钱。当日我年幼时，时常随我母亲前来礼佛。而今，我在这里度过了三十多年，参与了十多个洞窟的建造，也算不枉此生了！”
他指着高耸的北大像道：“尤其是建造这尊弥勒大佛，不知耗尽了多少人的心力。可只要想想此佛像可流传千载，受后人敬仰参拜，我便觉得吃再多的苦也是值得的！而就在佛像建成前不久，老汉我还梦见过小月儿，她说，她很快就会回家了。唉——”他深深一叹，肩膀顿时垮了一半，“可惜，直至今日也不见我的小月儿。也不晓得我还能不能活到她回家的那一天！”
洞窟里的气氛愈发沉闷。涂老爹似乎陷入了对往昔的回忆中，浑浊的眼瞳中偶有微光一闪。
因着涂老爹情绪不佳，阿昭也就不便多问，看护着他返回蜗居的崖窟中。阿乌抢先一步溜进窟里，将稻草假人压在身下，装作将将睡醒的样子，揉揉眼睛，目光迷离地望着带着一身寒气的二人。
一脸感激的 “兄长”背着满脸别扭的“妹妹”，殷殷谢过了涂老爹的救命之恩，一步一步远去。涂老爹望着兄妹俩的背影，直至再也瞧不见，这方转身返回。
他并不晓得，就在自己转身的一瞬，身后缀上了两缕淡淡的影子。
——这自然是一无所获却心有不甘的两个假兄妹。
听了一整晚涂老爹的讲解，自是收益良多。可于眼前需要他们解决的问题，并无多大帮助。
阿昭对北大像有些许疑虑，却又不知从何查起。毕竟，武则天所绘的佛陀面相，只有半面。且，手绘的效果有限——于阿昭看来，画卷中的半面佛与北大像若似若非，还真难以断定。
只是鉴于北大像与武则天到底有些不可说的关系，阿昭还是起了疑心。
阿昭虽是个妖怪，却对捉妖很有一手。推而广之，捉鬼的身手也不若。这些年来，阴司那厢没少烦劳过他。
无论是男鬼、女鬼、老鬼、少鬼、吊死鬼、淹死鬼、饿死鬼、撑死鬼，抑或气死鬼、哭死鬼、笑死鬼。。。。。。啥啥啥鬼，他真没少见。恶鬼作祟，听上去骇人得紧，其实也就那几样路数，见多了，也就不稀奇了。
然而，这一回，他有些吃不准了——这倒是何方妖孽，居然如此狡诈，难以寻觅？
眼见十五将至，到了月半，他的妖力就会骤跌。若在平时，到了这个时候，他就会躲起来闭窍养神，熬过几日就好了。可是，这一次，他能躲起来么？单凭阿乌那蠢蛋，轻则被揍得哭哭啼啼，重则——万一缺胳膊断腿破个相啥的，那可咋整？
他越想越糟心，越想越发愁，末了，心一横——拼着妖力受损也得正面与那妖孽对上！身为八尺男儿，哪能让个小女猫挡在前面呢？
当然，至于“男儿”还是“男鱼”，就不要那么细细计较啦！
眼见临近月半之夜，两人却始终毫无头绪。阿昭心焦，阿乌更是急得喵喵乱叫，双手叉着小肥腰，怒气冲冲道：“倘给我捉到，必得挠他个满脸花！”
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对着虚空“嗖嗖”两爪子，确也有几分恶猫当道的气势。
哎呦喂，可把铁石心肠的阿昭给感动得不轻！
正月十五元宵节。
瓜州城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站在三危山巅极目远眺，依稀可见城中的璀璨光芒。这光芒，衬得空荡荡的莫高窟愈发凄冷寂寥。
阿昭面色灰败，如同生了一场大病。阿乌则紧张兮兮地东张西望，尤其是尾巴，相较炸开的鸡毛掸子也就一丢丢的距离。
她瞪大眼睛四处张望，嘴巴还一个劲儿地安慰：“别怕！有我呢！我可是很会打架的阿乌大妖怪！所以，你别怕！千万别怕！”
阿昭痛苦地捂住耳朵，心道：我其实一点也不怕那鬼，倒是你这叨叨让我怕得不行！
皓月当空。
刺骨的夜风将浓烈的土腥气送进阿乌的鼻孔，引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顿时涕泪俱下。
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阿乌将其中小的那份递给阿昭，“喏！”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金黄滚圆的炸元宵，油香、甜香交杂着扑鼻而来。
阿昭眉头微挑，“你去城里啦？”
阿乌咧嘴一笑，赞道：“真是个聪明人儿！今儿晌午后特特去了趟城里，寻了最有名的刘家元子铺，看着他们现包现炸的。好吃罢？”她丢了一粒元宵进嘴里，咔嚓咔嚓，清脆的咀嚼声在凄清的夜里愈发响亮，豆沙的香气勾得远处的四脚蛇都扭动了起来。
阿昭感动地也拈了一粒送进口中，却皱起了眉头，“怎么没馅？”
再咬开一粒，还是没馅儿。
“哦，忘了告诉你——”阿乌大口大口地咀嚼着口中美食，漫不经心道，“我没带够钱，只好央店家做了几个没馅儿的元宵。喏，”她冲着阿昭手中的油纸包努努下巴，“都在你那儿了！”
阿昭气得险没厥过去！
敢情他先前难得的满腔感动都喂了狗！
突然，一丝异样的气息悄然出现在身后。
阿昭立时平地窜起，如闪电般奔向诡异气息出现的方向。嘴巴里塞满了元宵的阿乌又是抻脖子又是翻白眼，好不容易咽下后，紧追而去。
阿昭身形极快，仿佛暗夜中的一道残影，转眼间便到了跟前。
一身乱毛的阿乌顶着仿佛新作的“杀马特”毛型，正欲破口大骂，却突然被眼前景象惊住了。
正月十五的圆月，将一道清亮的月光径直送入北大像的窟顶。
因着北大像高逾百尺，超过崖高，以至于洞窟透顶，方能容纳下这尊大佛。而此刻，水银般的月光倾泻在弥勒佛的头顶上，不见银纱朦胧，却有黑气如丝如缕，飘摇不绝。
淡淡的血腥气顺风飘来，皎白的圆月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浅红的薄纱，透露着令人不安的阴寒气息。
阿乌不由打了个哆嗦，手忙脚乱地爬上阿昭的肩膀，紧紧按住几要炸毛的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