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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弥勒泪（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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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老爹并不是个善言之人，然，谈及莫高窟的佛像和壁画，却如数家珍。
在他的手下，既塑造过高逾百尺端庄威严的大佛，亦雕琢过精细玲珑的小小菩萨。他曾经在石壁上绘制过翩跹的赤足飞天，亦为藻井繁复蔓延的花纹而苦思冥想。
在莫高窟里做工的匠人不知凡几，而如涂老爹这般精通多样手艺的却并不多。论理，似他这般的老匠人，工钱必不会少，待得年岁大了，便能返乡过个安稳的温饱日子。何至于独自蜗居于简陋寒冷的崖窟中呢？莫非另有隐情？
阿昭本不是个爱八卦的人，怎奈阿乌挨着他耳朵不停地嘀嘀咕咕，非要他问个清楚。阿昭委实吃不消这聒噪，只好硬着头皮开口相询。
涂老爹的回答简单且悲楚：“只为等我的女儿。”
正月的寒夜漫长而凄冷。若非为了心中那微弱的期盼，涂老爹自己都不确定能否坚持到今日。
小月儿，你在哪里？你可知爹爹等你等得头发都白了？
瓜州之外，是一望无际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干渴燎人的大沙漠。而瓜州，则是丝绸之路西行路上少有的大绿洲。故而，在这里，东往西去的各色商旅尽在此处停歇，或补给物资，或交易商货，使得瓜州成为西北边陲少有的商贸重镇。
本地降雨少，农耕便格外辛苦。若单凭着几亩薄田糊口，委实艰难。于是，不少瓜州百姓以辅商为生。辅商者，便是为往来的商旅提供各种便利营生，诸如食肆、浆水摊子、客栈、驼马行、行脚铺子，乃至浆洗衣衫、引路寻人、看护货物等。这等生意本钱少，只消勤恳些，便能凭借着自家几间旧屋改造的铺子养活一家人，发不了什么大财，却也能混个起码的衣食周全。
瓜州当地百姓，十成中倒有三四成是做辅商的，甚至祖辈三代的老店都比比皆是。然而，二十多年前的一场大旱席卷而来，骤然打断了这里的繁华热闹。
瓜州位于河西走廊西端，北临戈壁，西接沙漠，气序干燥，一年倒头降雨的日子没几天，百姓用水多赖党河。那一年的大旱，使得党河几近断流。便是月牙泉，亦一度枯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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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了大半年的大旱，令往来商路几近断绝。而由此产生的影响，便是不少从事辅商的敦煌百姓难以为继，纷纷倒闭，甚至于卖儿鬻女。
彼时的涂老爹已莫高窟做了多年的匠人。大旱使得商旅难行，对于莫高窟建造的直接影响便是许多材料无法送进瓜州。
无论是建造佛像还是描绘壁画，所需材料种类繁杂，绝非仅靠本地就可供足。祁连山里固然有矿石可采以研为颜料，可壁画之上的色彩繁复纷杂，岂是单靠祁连山一处就能供全的？更勿论各种木料、草绳麻索，等等等等，泰半都来自外处。
材料送不进瓜州，莫高窟都无法继续建造下去。莫高窟停了工，匠人们便没有工钱可领。很快，失去了收入的涂家便陷入了困境之中。
涂家吃的是手艺饭，从祖辈到涂老爹，全赖一手好活计养家糊口。可是，在这样的大荒之年，种田的都没饭吃，徒有一手塑像手艺的涂老爹，又怎能幸免呢？而更糟糕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全家衣食不济的时候，涂老爹的母亲患病了。
荒年之下，物价飞涨。涂家纵攒了些余钱，可在这等年景下，那点子钱哪里够用？几斗粮食买下来，钱匣子便见底了。这个时候，自然拿不出一个大子儿来给涂奶奶医治。
眼见涂奶奶病情一日重过一日，阖家人愁得彻夜难眠，涂老爹更是深恨自己无能，急得险要上吊。却不料某一日，女儿小月儿捧着五两银子回来——原来，她竟瞒着家人自卖自身了。
涂老爹成亲多年，仅得了一子一女。儿子在一家绸布铺子里做学徒——如今铺子倒闭了，儿子也就只能回家吃老子的。女儿小月儿才十多岁，正是花儿一般的年岁。
匠户人家，没那么多穷酸讲究。还在七八岁时，小月儿就随着邻居姐姐抱着杏筐去酒肆里买过黄杏儿。酒肆里常有胡姬跳舞，跳得好的，便能收到不少酒客的打赏。一天下来，有时候竟比小月儿卖一个月的黄杏儿赚得都多——可把她给眼馋坏了！
于是，她便偷偷学跳胡舞，以期将来长大了好赚大钱。涂家人晓得了，却并不乐意她去学什么胡舞——草头百姓家的女儿学什么跳舞？倒不如习得一手好女工将来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经。
涂月年岁虽小，性情却执拗得很。家人劝了好几次，也没打消她学胡舞的念头。倒是涂老爹想了个办法，买了一把旧胡琴送给小闺女，企图转移涂月的兴趣。
哪承想他竟低估了小闺女的能耐——不过半年，那把胡琴便在涂月手中拉得似模似样。她甚至还学会了边跳胡舞边拉胡琴，委实是个人才！
涂老爹欣喜于小闺女的天赋，却也不得不叹息纵有这样的能耐，于匠户人家的女儿又有何益处呢？
只是，他做梦也想不到——他心爱的小闺女，竟是凭着这能耐，将自己卖出了五两银子的“高价”！
邻居姐姐早在上个月就被她爹卖了，卖给过路的一个商人，换了一袋子麦。往年，一袋子麦也不过三百多文，而现今，却能换得一个黄花大姑娘！
小月儿不想将自己换做粮食——现今，家里急缺的是银钱！有了银钱，才能给奶奶请郎中，才能买药。于是，她寻到了城里的牙婆，央她帮自家寻个好买家。
大荒之年，卖儿鬻女比比皆是。只是，牙婆却是头一回见着要自卖自身的丫头。听到小月儿哭诉奶奶病得起不了身，她不由心生恻隐。
也是时机巧合——几日后，恰巧安西都护府的家眷途径瓜州，要买几个干净伶俐的丫头。都护府的管事寻到了牙婆，牙婆便第一时间想到了涂月。
涂家家境并不算太差——虽无法娇养闺女，却也不曾饿着冻着，既不蠢也不呆，收拾利落了，还能看出几分眉清目秀来。兼她打小就在酒肆买过杏儿，胆子也大，便是见着都护府的赫赫气派，也没吓得脚软。
管事娘子瞧着她的样儿，再看看另几个，心下便有了成算。又出言问了几句，见这小丫头说话干脆利落，自言会跳胡旋舞，便更加满意了。
安西都护府置于龟兹，深受西域风俗影响，性情疏阔，府中常年歌舞不断。此次返回长安，路途遥远，才行了一半路程，便有人怀念都护府里载歌载舞的日子了。原本只是想要买个粗使丫头，若这小丫头真得会跳胡旋舞，路上给娘子们跳舞解闷儿，那就更好了。
于是，涂月便是凭着一曲胡旋舞，给自己挣得了五两银子的卖身钱。
涂老爹骤闻此讯，不啻于晴天遭雷劈。他再艰难，也没想过要卖骨肉。哪知骨头太懂事，竟要舍了自己！
涂老爹自是万般不肯，可面对着画了押按了手印的身契——更何况买家还是安西都护府，除了抱头大哭，又能怎样？
倒是涂月强忍着泪，红着眼圈安慰父亲，道她日后必会回家——那时，她定会去莫高窟寻爹爹！
涂月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漫长的车队中。尘烟滚滚，阻断了涂家人的视线，隔离了涂家人的骨肉。自此，涂老爹再未见到过女儿。
半年后，涂奶奶过世。
再两年，涂娘子病亡。
涂老爹的儿子学了个半吊子手艺，上不上下不下的，便索性一狠心，随着一支商队前往西域谋生。而今，十多年过去了，音信全无。
孤身一人茕茕孑立的涂老爹愈发思念女儿小月儿，兼家中再无亲人，便索性长居于莫高窟附近的崖窟里，免得面对空荡荡的屋宅徒增伤心。
他始终记得女儿的话，记得女儿说过“定会去莫高窟寻爹爹”，便一心守着莫高窟，便是年老体衰无法做工也不愿离开。
这一守，便是二十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