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六十七章 弥勒泪（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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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北大像这尊莫高窟第一大佛，其来历，于史有载，于民间亦有传说。
贞观十一年，十四岁的武则天被选入太宗皇帝的后宫，品级为才人，赐号“武媚”。贞观二十三年，太宗驾崩。依例，武媚与一些没有子女的嫔妃们入长安感业寺为尼。然而，令所有人惊愕的是，在永徽二年五月，也就是新帝李治除服之后，武媚再度入宫，且，于永徽六年封后。
武后行事刚硬霸道，便是性情温和的高宗皇帝亦渐渐吃不消了，暗中萌发了废后的念头。然而，麟德元年，高宗令宰相上官仪起草废后诏书，却以失败告终。皇后的权势愈发增长。直至上元元年八月，帝称天皇，后称天后，并称“二圣”，武后之心昭然若彰。
高宗皇帝有风眩头痛之症，无法长久理政，政事便渐渐由武后代理。武后借此提拔了一批亲信官员，朝堂上拥武势力渐成气候，朝中大权尽归武后及其羽翼。
此时的武后，已生自立之心，只是女子称帝旷古未有，总得有个能让民众接受的说法。
永淳二年，高宗皇帝病重，命太子李显代理国政，宰相裴炎、刘齐贤、郭正一等从旁协理。同年十二月，帝驾崩于紫微宫贞观殿，临终遗诏——太子李显于柩前即位，军国大事有不能裁决者，由天后决定。四日后，太子即位，是为唐中宗，尊武后为皇太后。
嗣圣元年，武后废皇帝李显为庐陵王，改立李旦为皇帝，并临朝称制，裁决一切政事。李旦虽有皇帝之名，却是个傀儡皇帝，并不被允许预闻政事。
不久，徐敬业于扬州起兵，发讨武檄文。宰相裴炎亦请武后还政于帝。只可惜，扬州叛乱被平，徐敬业兵败身死，而裴炎亦以谋反罪名斩首。
在之后的数年间，琅琊王、越王起兵讨武，都无一善终。而韩王、鲁王、霍王、纪王、江都王、黄国公、东莞郡公、常乐公主等，或被逼自杀，或斩首市曹，或死于流放途中。李唐宗室几乎被杀戮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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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朝堂之上反对武后登基的势力可谓一扫而空。
武后崇信佛教，曾做偈文：“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意。”这首《开经偈》自此流传，千载不绝。
载初元年，白马寺僧徒薛怀义与法明等撰《大云经》四卷，陈符命，言武后乃弥勒佛下生，当代唐为阎浮提主。
《大云经》一出，便得到了武后的大力支持，颁于天下，无寺不藏，更升高座讲大法。
在有心无心的鼓动和暗示下，大唐境内弘佛甚盛，尤其推崇弥勒佛。民间凡大唐境内，各州更是大兴土木，建寺修庙，塑弥勒大佛以供奉。弥勒信仰如火如荼，甚至有人于题记中将武后与高宗皇帝相提并论，歌功颂德。
除了《大云经》，另有《宝云经》说得更加露骨：“尔时东方有一天子，名日月光，乘五身云来诣佛所。。。。。。。佛告天曰。。。。。。‘我涅槃后，最后时分，第四五百年中法欲灭时，汝于此瞻部州东北摩诃支那国位居阿鞞跋致，实是菩萨，故现女身，为自在主。经于多岁，正法治化，养育众生犹如赤子。’”
不过，于新版《宝云经》多出来的这段文字，大抵是写得太不隐晦了，有“媚主”之嫌，被斥为“伪经”。
然而，自此以后，武后乃“弥勒下生”的说法便在民间流传一发而不可收拾，百姓皆以为武后乃得佛亲口授记，代唐而为女主是“上顺天意”之举。
载初元年九月，侍御史傅游艺率关中百姓九百余人来到神都，上表请武后改国号为周，并赐皇帝姓武。武后未许。
之后，百官及帝室宗戚、远近百姓、四夷酋长、沙门道士共计六万余人，俱上表请愿，皇帝李旦亦上表自请赐姓武氏。不久后，武后准所请，于九月九日亲临则天门，大赦天下，自立为帝。乙酉日，上尊号曰圣神皇帝。丙戌，又在神都立武氏七庙。
自此，女主天下，代唐立周，改元天授。
借助佛教传播的声势，女帝先称“圣神皇帝”，后又称“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在殿前依弥勒经所述，置七宝，朝会陈之。
非但如此，她更热衷造像，敕各州建大云寺一所，令学问僧广颂《大云经》。此流风波及瓜州。于是，即便在远离长安的瓜州，也建起了大云寺。
延载二年，瓜州大族阴氏家族之阴祖一门，以居士崇佛故，与禅师灵隐共造弥勒大佛。此佛像高一百四十尺，重颌广额，丰满圆润，神情庄严慈和，与世人心目中的弥勒佛一般无二，只是，佛像身上那肖似抹胸的装饰，隐隐透露出不同寻常的意味。
尽管官府未颁明文，供养之人阴氏亦只字不提，可不少人心里多少有几分猜度，眼明心亮之人更是心下了然——这尊莫高窟第一大佛，正是圣神皇帝的弥勒佛身！
涂老爹是当年参与建造之人，怎会不晓？
只是，他没有料到，眼前的年轻人竟也如此眼力犀利！
只是有些话，看破不说破，涂老爹只是微微一愕，深深看了阿昭一眼之后，并没有回答其疑问，而是转移了话题。
“十年前，老汉我亦为建造大佛出了不少力，其中周折无数，当真一言难尽啊！”涂老爹面色凝重，仿佛在回忆当年的情形，眸中时而闪过悲喜交加的光芒。
阿昭静静地仰望着大佛，似乎想从其下垂的眸光中溯望当年的情形。
要建造这样一尊大佛，绝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艰辛”二字所能说尽的。恶劣的环境，不止是风沙和干旱，还包括简陋的工具。高逾百尺的脚架，全凭人力把控。工匠们在微弱的光线下，凿山为胎，抟泥为肉，精雕，细塑，用竹签一点一点摹出佛像的眉眼和衣纹。画匠一手托着颜料盘，一手握着毛笔，在一分一毫中赋予了佛像绚烂的色泽。
这等宏大的工程，非经年累月不能完成。即便是阿昭这个来自千年之后现代社会的妖怪，也必须为此而感慨，而感动。
自打开起了寄售店，做起了生意人，阿昭已经很久未曾这样心动过了。
这些年来，他走过了很多地方，在时间与空间的错流中穿梭，见识和经历了许多事情。他曾在乐山大佛脚下踩筏飘过，也曾在都江堰的宝瓶口前对月独酌。这些先人留给时代的伟大历史印记，无一不闪耀着耀眼的光芒。然而，造就这些奇迹的凡人们，却湮没于时光之中，成为一粒粒无名无姓无来无去的尘砂。
或许，以往所见，都只是遥遥瞻望。而此刻，一位曾经参与创造奇迹的老人就在身边。他是如此地靠近自己，近得能看清他满面的每一道皱纹，近得能听清他的每一次呼吸。他花白凌乱的头发，他补丁叠迭的破衫，他伤疤累累的手臂，他浑浊暗淡的眼睛。。。。。。此刻，站在同一片星空下，感受着同一个时空的寒冷，阿昭竟生出从未有过地心悸。
至尊者希图借助一尊佛身而压制天下人的呦呦众口。然而，纵此佛屹立千秋万代，可成就它的——不是至尊宝座上的那位，而是无数个如涂老爹这样的草芥之民。他们的青春，他们的岁月，他们的悲喜血泪，才是这尊大佛真正的血肉。他们不会留下姓名，也并不在意是否会被铭记。可正是这等“无我”之心，才是不灭的精魂。
时光的长河会冲刷掉一切实体的存在。然，实体虽灭，铸就它们的“无我”之心，却会凝结成长河里的一粒粒沙砾，亘古永恒。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弥勒泪（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