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六十六章 弥勒泪（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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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吵嚷的兄妹俩突见涂老爹眸中含泪，吓了一跳，忙问他可是哪里不舒服。涂老爹却只摇头不语，便是再三追问也不做声。
一时间，气氛有些冷落。
瓜州地处处西陲，日头落下的时辰比长安要晚一些。到了戌时，也都尽暗了。
涂老爹长叹一声，扶着膝盖站起来，强颜道：“我要去上工了，你们在这将就一晚罢！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阿昭亦立身站起，“不若我随您一道去？天黑难行，您年岁大了，我给您做个帮手罢？”
涂老爹几番推辞不下，便勉强同意，只道是这兄长想要逃避与妹子再争嚷的尴尬。
阿昭心怀鬼胎地冲着阿乌偷偷一笑，阿乌立时领会了他的意思。
待涂老爹反阖上窟门，阿乌抓了把柴草放在炕上，捏诀念咒，炕上便多了个侧身酣眠的“阿乌”。假“阿乌”颇为肖似，一呼一吸之间，肩膀微微起伏。
她抿嘴一乐，隐去身形，悄无声息地紧随前方二人。
涂老爹做事极为认真，纵年迈体弱腿脚不灵便，却丝毫不肯大意，必要高擎油灯，将各处洞窟细致地检查一遍。
他惯例是要背个大筐，盛放随手捡来的东西。只是今夜，大筐转到了阿昭背上。
一路交谈下来，他对阿昭的感官大为改善。
原以为这年轻人是个强硬之人，不然，也不能迫得亲妹子逃婚远走。哪承想，一番交谈下来，才发现他是个极讲道理的人，举止彬彬有礼，言辞温和，虽自谦是个“小生意人”，却看得出读了不少书——至少，一个洞窟一个洞窟走下来，他总能点评几分。
涂老爹在莫高窟辛劳了一辈子，经他双手完成的塑像，大大小小不知凡几。他非但会塑像，还会彩绘，不少壁画都是出自他的手。纵言之为“匠”，可他心里装着的东西，只怕许多大家也未必能及得上。
两人越谈越投机，一个虚心请教，一个悉心讲解，颇有白首如新倾盖如故的意味。
涂老爹指着一尊天王塑像道：“此地石料疏松，不易雕琢成形，故而塑像皆为泥塑。小些的泥塑是以木条为骨架，缚以草绳布条，敷以泥土，做成雏形。精雕细琢之后，再于泥塑表面加以彩绘。而若是大像，则是石胎泥塑——待会儿我带去你看看莫高窟最大的佛像！”
在一处壁画处，他又道：“壁画之功，始于平壁。以泥土将墙壁抹平成宜绘之态。我们行话称为‘地仗层’。做好了地仗层，便依着设计、起稿、敷色诸步，完成壁画。”
涂老爹的指尖虚虚点着画中一飞天问道：“你可知这是何种画法？”
阿昭细看片刻，老实摇头：“我观此画仿佛是先做敷色，再做线描，有些粗糙，不似我朝画法。”
涂老爹点头赞许道：“不错！这敷色之法是来自天竺的画法，又称‘凹凸法’，而这后描的线，称为‘定型线’。”
“元魏时期，自天竺传来这种画法，是将人物肤色以叠染技法加以晕染。完成敷色后，以线条描绘人体各部，首、颈、胸、腹、股、腿、足，便是面上的眼鼻口耳，亦是如此。”涂老爹指着各处细微之处讲解道：“你看——这种晕染之法层次丰富，用色厚重。因而晕染之后，便会将原先起稿时的线条遮掩住，须得以定型线再做最后一次勾线，以突出人物肢体动作。而如你所言，这等技法毕竟粗糙，不够细腻逼真。”
他拉着阿昭快走几步，到了另一处洞窟，指着这里的壁画又道：“你再看看，可有不同？”
阿昭抚掌笑道：“截然不同！吴带当风也！”
“正是！”涂老爹亦开怀笑道：“自前朝隋唐以来，壁画便渐渐改了技法。你瞧——”
在他的指下，壁画上的飞天双手高举，袒胸赤足，丰腴润泽，却轻盈如燕，轻薄的飘帛似随风起舞，周遭鲜花盘旋，仿佛追随着飘帛不舍离去。人物如此鲜亮明媚，精巧细腻，是因为画法已有不同——已改为以线描造型为主，按照线描的结构进行适当的晕染。晕染之色相对较淡，不会压住线条，自然也不需要最后一道“定型线”了。
突然，涂老爹弯下腰，手指在地上摩挲了片刻，亮出掌心示意阿昭细看：“唉！作孽哦！怎可如此浪费？”
阿昭定睛细看，才见着涂老爹掌中放着一粒仅有半颗黄豆大的石粒，色泽红中带赭。
涂老爹急忙自怀中掏出一只布包，小心翼翼地将这石粒放进去，摇头道：“这么大的一块朱砂，怎地就丢了呢？”
在莫高窟，无论是泥塑还是壁画，彩绘颜料多出自矿石和植物，其中不乏珍贵之属。譬如：蓝色来自青金石，绿色出自孔雀石。而这朱砂，正是红色颜料的原料。
距离瓜州不远的祁连山里，有多样矿脉。因而，莫高窟所使用的颜料，有不少出自祁连山深处。除此之外，亦有来自西域和中原的各色矿石，经往来商旅，送到了这里。矿石经过粉碎、筛选、研磨、水洗、精制等复杂手段，成为色泽均一、细腻柔滑的颜料。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莫高窟里的颜料，每一粒都价值不菲。
也就难怪涂老爹这般心疼了！
是夜，涂老爹最后巡查的地方，便是朱红四层重檐之后的洞窟。
尽管前一日才看到过大佛，可无论是明处的阿昭抑或隐形的阿乌，还是无一例外地生出小小的激动。
涂老爹高举油灯，以便身旁的年轻人能看得更清楚些。他满面骄傲道：“这尊弥勒佛，高逾一百四十尺，便是莫高窟第一大佛——北大像！”
他摩挲着佛像足下的坛台，“雕塑此像时，委实辛苦。我们先是在崖壁上凿刻出大体轮廓，以草泥垒塑，再用麻泥细塑，最后以色料着彩。历时数年方成，其中艰辛——唉，不说也罢！”
前日初见北大像，阿昭两人只是看了个草草。此刻，在涂老爹的细细讲解之下，他们才算看出了些许名堂——
大佛双目俯视，两腿下垂呈倚坐之势，右手上扬，作“施无畏印”，意为拔除众生痛苦；而左手平伸，作“与愿印”，意为满足众生愿望。佛像体形饱满圆润，气度庄重神圣。而当众生自窟底抬头仰望时，油然生出崇高庄严之感，更觉佛陀的至高无上和无尽含藏。
只是，令阿昭感到几分怪异的是——不同于他处的弥勒佛，这尊弥勒佛的衣裙为当朝流行的抹胸装饰。
“嘻嘻！这弥勒佛的模样倒似女子——”耳边传来阿乌的浅笑。
阿昭不由抬眸细看。李唐时代，女子以丰腴为美。无论是官家女眷还是民间女子，都喜欢面敷白粉唇点樱红，显得一张面孔如满月如银盆——说穿了，就是盛行大饼脸。
而眼前的弥勒佛，身着抹胸衣饰，面如润月，若是忽略了一些特征性的细节，倒真有几分体态丰满的中年贵妇之相。
突然，阿昭心下一动，抬眸瞅了瞅涂老爹的神色，开口问道：“老人家，我观这尊弥勒佛像大有不同，可是有什么说法？”
涂老爹先是一怔，随即惊疑道：“你也看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弥勒泪（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