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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弥勒泪（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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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了上了年岁的人，纵巡夜至天明，老匠人也因着觉少而只休息了两个多时辰就醒了。
此时，已时近晌午。
他看了看门后的瓦罐，见空空如也，便一手拖着石锤，背上一捆草绳，往宕泉河边去。
正月的宕泉河，冰面冻得比石头还瓷实。
老匠人费了好些力气，方砸得一块冰来。冰块只有盆口大，其中夹杂着泥土和杂草。老匠人却丝毫不嫌弃，用草绳将冰块捆得结结实实，往背上一扛，准备返回住处。
这么冷的天，烧一罐热水，泡上干饼，热腾腾地下肚，多舒坦啊！
突然，身后不远处的沙丘背面，传来嘤嘤嘤的哭声。
听声音，阖该是个年轻女子，抽抽噎噎的，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沙丘后，戏精一号——乌大娘子，狼狈出场。
阿乌揉得两只眼睛红得如兔子一般，心下不停地嘀咕：怎地还不来？怎地还不来？再不来，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眼泪就要干啦！
“咦？谁家的小娘子？怎地会在这里？”老匠人眼神不好，待走到跟前，才看清抱着腿呜呜呜哭个不停的是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小娘子。
小娘子闻言先是一惊，抬头泪眼汪汪地瞅着面前老人，哭哭啼啼道：“老人家，我跌伤了脚，动不了了。呜呜呜，好痛呀——”
小娘子生着一张团团面孔，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鼻涕，头发散乱不堪，衣衫上尽是灰土，袖子还是破的。
显见，是从沙丘上滚下来扭伤了脚。
哎呦喂——作孽哟！
小娘子哭得委实可怜，老匠人顿生恻隐之心。沙漠里，正午时分阳光极烈，半个时辰就能晒脱一层皮，小娘子家家的哪儿能遭这个罪？他便建议小娘子先到自己的洞窟中歇一歇，躲一躲日头也好。见小娘子有些迟疑，老匠人又解释道：“小娘子放心，老汉我在莫高窟做了三十多年的工，这里没有不认识我的。我姓涂，原也是匠人，只是如今年迈，腿脚不灵便，这才改做了值夜。”
阿乌不再迟疑，再三谢过之后，便在涂老爹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她一走一拐，好不辛苦，却没忘在身后竖起两指，仿佛高扬的尾巴，对着虚空中隐匿身形的阿昭得意地晃了晃。
窟里窟外，两重天。
窟外，烈日当头，阳光灼目。
窟里，徒穷四壁，阴冷迫人。
逼仄的窟中，仅有一炕。炕上一角垒着两只熏得看不出本色的木箱，堆放着一床薄被和几件旧衫。炕下是几块大大小小的石头，大的石头上是几只木碗——这或许便是涂老爹的饭桌和坐凳了。靠门处几块石头搭成的石灶上，吊着一只熏得焦黑的瓦盆。
涂老爹摸摸索索地自门后掏出一根木柴来，引燃后，放在石灶下。窟内便有了光亮。他又将才取回来的冰块砸开，选了块泥沙杂草最少的，搁入石灶上的瓦盆里。不一会儿，缕缕蒸汽缓缓冒出。
水很快就烧开了。涂老爹舀进木碗里，澄放了片刻，又舀了上层清澈些的水进另一只木碗中，颤颤巍巍地递过来，“来，喝点水，且歇一歇。”
尽管已经滤去了泥沙草屑，木碗中的水色依然浑浊。阿乌不好拂了老人家的好意，接过木碗，装模作样地虚虚抿了一口算是应付过去了。
先前时候，涂老爹从木箱里翻检了好一会儿，翻出一块膏药来，搁在石灶旁加热。此刻，膏药已经软了，他便递给阿乌：“这药存了好些年了，也不晓得还有没有用。小娘子若不嫌弃，先敷上，能止痛也好。”
阿乌捧着那碗水正不知如何是好，见涂老爹递过来膏药，趁机放下木碗，开开心心地到了声“谢谢老丈”，便掀起裤腿往红肿处贴去。
小娘子大大咧咧的样儿，一看便晓得是家里娇惯得紧，未晓世事。一双杏眼儿又大又圆，水汪汪，亮晶晶，满脸委屈又无辜的表情，像极了幼时的小月儿。
涂老爹顿时心软得不行。
涂老爹救了小娘子，却不多问。只说要她安心养伤，等无碍了便送她归家。小娘子也不多做解释，只含泪咬唇，忍痛不语，愈发惹人怜惜。
黄昏时分。
戏精二号——昭大掌柜，闪亮出场。
“阿乌——阿乌——”一声声急切的呼喊传进了涂老爹的洞窟。
小娘子一个翻身起来，仿佛不敢置信似的，低低呼道：“哥哥？是哥哥么？”
“小娘子莫急，老汉我去看看——”说着，他便走出洞窟，向着喊声传来的方向眺望。
“哥哥——”
“妹子——”
好一出感天动地的兄妹喜相逢——然，并没有——
“哥哥？走开走开！我不回去！死也不嫁！”
“妹子？臭丫头，胆儿肥了，居然敢离家出走？”
甫一见面，兄妹俩就龇牙互呛，若不是小娘子不能动弹，指不定能当场干一架！
原以为能看到温馨又感人之团圆场景的涂老爹，当场傻了眼。
趁着兄妹俩争争嚷嚷的当儿，涂老爹细细打量着兄妹二人。
做哥哥的，相貌生得委实好，就是面色暗黄了些，有几分病态。做妹子的，虽生得不及哥哥相貌的一成，却也是清秀小佳人，圆鼻子圆眼，圆嘟嘟的双颊，圆嘟嘟的下巴，怎么看都像个圆嘟嘟的元宝，好生讨喜。兄妹俩衣着虽不是穿金戴银锦绣加身，却也是细棉布厚袄，整齐干净，是个小康人家的妥帖打扮。
只是，从相貌上看，委实不像是兄妹俩呀！
涂老爹有些迟疑，“小娘子，这真是你哥哥？”
阿乌用力点头。
涂老爹见小娘子极其肯定的样子，便对年轻人道：“哪有你这样做哥哥的？妹子受了伤，可遭了罪，哥哥非但不心疼，反倒一见着就骂人，岂不令妹子心寒？”
阿乌拼命点头，好似小鸡啄米。
阿昭急忙喊冤：“老人家误会了呀——”
于是，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在争争吵吵中道明了缘由——
前几年，他们随寡母搬来瓜州，在城里赁了一处宅院，做点小生意。上个月，有媒人上门来，给小妹子提了门好亲。家人都很欢喜，岂料妹子却不愿意。不愿意也就不愿意罢，家人只当是小娘子家家的闹点儿小脾气，并未放在心上。岂料，这丫头胆大包天，竟敢离家出走玩儿什么逃婚把戏！
一听小闺女离家出走了，他娘当即就急得昏了过去。做哥哥的好不容易手忙脚乱地安置好母亲，便四处打听妹子逃去哪里。他心急如焚，生怕妹子有个好歹。幸好有人见着仿佛妹子形貌的小娘子，指点了方向，这才一路追来。
岂料，甫一见面，妹子就是一句“死也不嫁”，怎不令人上火？
末了，阿昭急道：“老人家可给评评理罢——哪有不嫁人的小娘子？还想着逃婚？幸而遇上老爹，出手相救。可要是遇上拐子，我可到哪儿去寻？”
话音方落，阿乌急忙辩驳道：“才不是哩！我哥哥最坏了，要将我嫁给坏人，呜呜呜——”她说哭就哭，半点儿都不耽搁。
阿乌一哭起来就是副嚎啕样儿，仰着头，咧着大嘴，眼泪珠子跟不要钱似地往下淌。
她的哭相虽野蛮了些，却率真而坦然。涂老爹突然眼窝一热，鼻头涌上酸意——这哭相，竟与他的小月儿一模一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