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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弥勒泪（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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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殿门悄然阖上。借着柔和而明亮的烛光，阿昭打量着眼前名铄古今的女帝。
病榻之上的皇帝陛下，靠在背枕上，肩背却挺得笔直。虽则并未束以帝冠，乌黑的头发却梳作极齐整的高髻，只是两鬓处隐约有雪白自发隙中露出。形貌上略有几分憔悴，眸色中却依然威严森森。
于眼前年轻人的无礼，她似乎有些忤怒——帝王做得太久了，习惯了高高俯视众生，却不能忍受被众生平视。
只是，对于明崇俨都特特叮咛当“恭慎待之”的“人”，她自然不会轻易发难。
武则天指了指案几上的卷轴，“打开看看。”
阿昭伸臂取过，手腕轻轻一抖便打开了卷轴。
尺方的卷轴上，只有半张脸——准确的说，只有半张佛面。佛陀双目俯视，眼睑微垂，似在悲悯地垂怜众生。
画面上，半张佛面的线条简洁而流畅，寥寥数笔却不失精致，可见绘画之人颇有几分功底。突然，阿昭的视线凝固了，落在了佛陀的双瞳之中——莲子般大小的黑瞳里，居然藏着两副面孔。黄豆大的面孔上一片空白，不见五官，可从随意的勾笔中，却能看出是女子款式的发髻。
半张佛面中隐藏着两副女子面孔，阿昭顿觉着荒唐而诡异。
梦中所见虽隐晦，武则天却没有遮遮掩掩。既然有求于人，不妨开门见山。她将自己梦中所见说了大概，然后问道：“年轻人，依你之见，那是何等邪魅？”
阿昭认真想了想，摇摇头：“梦中的东西可不好说。或许是邪魅，又或许只是心底思绪的变相反应。究竟怎样，还需细查。”
年轻人不卑不亢，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武则天微微一怔，不由想起了逝去的故友——时隔多年，竟然还会见到与当年的明崇俨几分相似之人——都是不知敬畏之人！
年轻人细观画卷中的佛面，突然问道：“陛下可知这尊佛像出自哪里？”
“瓜州。”
“莫高窟。”
阿昭眉头一挑，与一旁的阿乌默默交换眼神。
彼时的敦煌，称为“瓜州”，设刺史辖治。而莫高窟的鼎鼎大名，甭提中国人，就是中国妖怪都心往神驰！
只是，自打阿昭上岸以来，俗事繁忙，不是东奔西走，就是古往今来，至今，也不曾偷个闲工夫去游览一番这传说中的瑰宝之地。
不过呢，瑰宝归瑰宝，究竟不是菩萨道场，更不是佛国圣地，生出个把精魅之物，也不是没可能——君不见无论是千年长安还是神都洛阳，紫气环绕也好，龙气蒸腾也罢，不也有百鬼夜行么？
沉默之中，他思忖着是否接下这笔生意。所以，他问道：“陛下愿以何相酬？”
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阿乌终于忍不住“噗嗤”乐了，武则天亦作一怔。
阿乌喷笑是因着大尾巴鱼忒虚伪，要钱就要钱呗，还酸溜溜假惺惺地说什么“以何相酬”？当初对待水鬼谭大郎，他可不是这副温文尔雅的嘴脸，可邪恶着呢！
武则天的愕然，却是没料到阿昭居然会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能为皇帝分忧解难，乃天赐荣耀，皇恩浩荡，居然还有人敢开口要好处？便是当年的明崇俨，无论帮她做过多少事体，也从未索过一文一线。
阿昭一板一眼道：“陛下，我是个生意人——正经生意人。此去瓜州，顺利与否且为可知，说不准还会发生什么意外。所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有来有往，生意才好长长久久地做下去。”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呀？乱七八糟的。
武则天不由怀疑起明崇俨是不是推荐错了人——瞧这一脸市侩样儿，哪儿有半分异人的风采？
到底，还是对明崇俨的信赖占了上风，武则天略一思忖，唇角微抿，“自是不会让你白辛苦一趟。不知玄奘三藏法师亲手抄录的经书一卷，可值得作酬？”
老实说，若许以珠玉宝珍，阿昭未必看得上。可玄奘大师的手抄经，绝对是世所罕见，珍贵异常。
玄奘大师名扬天下，身份贵重，德性高洁。他创立了佛教的唯识宗，开一代译经之新风。若能得其手抄经卷，远胜珠山宝海千百倍。
他顿时来了精神——既如此，这趟公差就很值啦！但愿那惹事的妖魔鬼怪懂点事儿，让他速战速决，早日得到经书！
阿昭得经书，阿乌有全套洛阳水席可吃，双双满意。有吃有喝有钱赚，还能稍带着公费旅游，何乐而不为呢？
两人悄无声息地来了，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迎仙宫里一派寂静，偶有烛火发出细碎之响——结出的灯花转瞬即破，如同这世上的一切，都不能永恒。
病中的帝王缓缓展开卷轴，以心为笔，想象着当如何弥补画中佛陀面容残缺的部分。
在感恩寺里的那几年，她时常以作画排遣寂寥。可佛寺里，能作什么画呢？除了菩萨，就是佛陀罢了。
她记不得自己画过多少张佛像，只记得在被登基二年的高宗皇帝接回皇宫前，寺里的主持向她求一副佛像，说什么要“在晨钟暮鼓中接受四方香火的供奉，为贵人祈福”。
哈！
瓜州距离洛阳有五千里之遥。
作为通往西域的丝绸之路上的大绿洲之一，瓜州有着无可替代的作用。这里，除了干冷酷寒的冬季，总是挤满了东往西去的商人，有黑眸黑发的，也有碧眸黄发的，操着各种语言，带着风情各异的商品，或交换、或买卖，盛况非凡。
时值正月，虽然街市上的胡商不算太多，可热闹景象却有几分长安城东西两坊的气象。除夕夜的爆竹气息还未散尽，脸颊红扑扑的小儿已经簇拥在胡商铺子前，等着入乡随俗的胡商迎财神发红包。
与街市上的热火景象不同，瓜州城外几十里的莫高窟，却在一片冷清之中。
主持开凿洞窟的和尚慈悲，特特向官府派来监督的吏员求情，放忙了一整年的工匠们回家休息几天。工匠们怀里揣着工钱，来不及去趟城里的铺子去买点新奇的年货，便急匆匆地搭着顺路的车回家了——过年的假期只有几天，想必家中爹娘妻儿期盼已久，怎不归心似箭？
自打前秦建元二年乐尊和尚途径三危山，忽见金光闪耀如现万佛，从而在岩壁上开凿了第一个洞窟起，距今已有三百四十多年。在此期间，法良禅师等高僧相继再次建洞修禅，称为“漠高窟”，意为“沙漠的高处”。而由于“漠”与“莫”通用，后人便逐渐改称为“莫高窟”。或有另一说法：修建佛窟功德无量，莫可媲高，故名“莫高窟”。
此时的莫高窟，已有不小的规模。洞窟近百，壁画连绵，彩塑石雕鳞次栉比，堪称佛国胜境。
而一年到头难得清静几日的莫高窟，正宜两位不速之客的造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