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六十一章 弥勒泪（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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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老三觉着那一脚险揣没了自己的半条命。然，于阿昭，却远远不够。
背过阿乌，某日他突然出现在尤老三面前，将他堵在死胡同里好一顿暴揍。揍完了还威胁他——“胆敢向她告状，当心你的狗命！”
尤老三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这位大侠，您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我尤老三好歹也是长安城中。。。。。。那个啥。。。。。。好汉一条，怎么也不会挨了揍还去告状？且，那小娘子也不是个善茬儿啊，哪儿是蜜桃儿啊？分明一毒桃儿好不好？
虽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帮闲，尤老三也是要脸的人——事实上，越是这等一无所有之人，心里越把面子看得比天还大。
论说，这顿揍挨得委实憋屈，他也不是没想过把场子找回来。帮闲三五成群，尤老三总有几个交好的兄弟，若真心想报仇，也不是不成。
只是，他无端地觉着，无论是年轻掌柜还是娇俏伙计，皆非可轻易招惹的。
长安大，居不易。能在长安城里落下脚的，那个是怂货？若那两人一无本事二无背景，又怎敢如此嚣张？出手那个狠呦，嘴巴那个毒呦——细细思及当日那小娘子突然变脸冒出的那句冷冰冰的话语，他顿觉不详。
反复思量之下，尤老三决定——惹不起，老子还躲不起么？
他想彻底忘记这两人——以及他们带给他的巨大的从身体到心理的惨烈伤痛。然，人家却还偏生记得他！
“嗨！”圆圆脸的小娘子在招手。
尤老三左顾右盼，就是不向前看。
“喂——叫你呢？”小娘子鼓起了腮帮，两手叉腰。
“一定不是我！一定不是我！”尤老三心里嘀咕着，转头就往另一个方向窜。
“你非但耳聋，还眼瞎啊？”小娘子突然出现，尤老三险没一头撞上去。
他望望身后，再瞅瞅身前，简直不敢相信小娘子会瞬间移行。
额滴个神呐！不会是大白天的撞鬼罢？
尤老三当即吓出一身白毛汗来，腿都软了。
“喂，香炉拿来给我看看？”阿乌视线落在尤老三怀里的包袱。
包袱裹得很严实。小娘子却像是长了一双透视眼，径直看到了尤老三的心底。
尤老三大吃一惊，双手紧抱包袱——他方自当铺里出来，原打算当掉那香炉。岂料那当铺里年轻朝奉竟是个眼瞎的，非说这香炉是假货，出的价格简直能让尤老三当场破口大骂。
小娘子身边的年轻掌柜眸光如针，只不过轻轻一扫，尤老三便仿佛挨了针扎一般，只得硬着头皮蹭着地皮，好半晌才蹭到跟前来。
阿乌摊开掌心。尤老三磨磨蹭蹭地将怀中之物取出，千般舍不得万般不愿放手，直至阿乌等地不耐烦，劈手夺过。
“唉——”尤老三一声急呼还没出口，就被年轻掌柜的冷冷一扫给生生逼进喉中，噎得他直翻白眼。
阿乌翻来覆去地查看，凉瓜大的香炉在她粉白小巧的掌中来回翻转，瞅得尤老三一阵接一阵地头晕，生怕下一刻这宝贝就到砸到地上。
“倒像是汉时的物件。”阿乌评价道。
“虽只是鎏金的，做得倒还精巧。”阿昭亦点点头。
尤老三忍不住开口辩驳：“哪里是鎏金的？分明是十足赤金的好宝贝！”
“嘁！”阿乌轻笑道：“虽说成色还不错，可鎏金就是鎏金——” ，她指着香炉上一处不起眼的地方，“看到没？金纹都掉了，还敢说是赤金？”
尤老三努力将眼珠子瞪得有如铜铃，却也枉然——他压根儿就不懂何为鎏金。只是心里依然不服气，低声道：“总归是好物件，万不能贱卖了。”
“汉时香炉多为博山炉或雁炉，这金龟制式倒是不多见，细微处拿捏得巧妙，倒有几分名堂。”阿乌早非当日开店初期啥也不懂的小白，而今，鉴定个小小香炉不在话下。
她抬眸冲着尤老三咧嘴一笑，吓唬他道：“说罢，可是掘了咸阳边儿上的哪处大墓？”
尤老三顿作色变，脑袋摇得有如风车：“小娘子也不能开口就胡说，这这这。。。。。。这是我祖传之物，如何是墓里掘的呢？”
他是打死也不会承认滴！
见尤老三矢口否认，阿乌也不戳破，只嘻嘻一笑，“只怕没人肯收你这祖传之物罢？说罢，你想怎么卖？”
尤老三迟疑了片刻，竖起整个巴掌，想了想，又收回去一指。
阿乌一伸手臂，又按下去两根手指。
尤老三急了，却不料小娘子手劲儿忒大，硬是按着那两根手指不让抬起来。
“小娘子，先前是我不对，不该对你无礼。可你也不能这般狠辣！五百两的好东西，我已经让了一百两，你还要压价？不成不成，不成不成——我不卖了。”尤老三气恼地脸都红了。
阿乌漫不经心地淡淡一笑，“这东西，只怕你跑遍了长安城的大小当铺，不会有任何一家肯出五十两以上。不信？你且去！”
果不其然，不信邪的尤老三跑得腿都细了一圈，还真是没寻到肯出五十两的当铺，甚至有几个更狠，只肯十两收下，且，为死当。
尤老三哪里肯应？
这香炉并不属于他。他不过是做个跑腿的掮客，赚个辛苦钱罢了。香炉的主人本是家侯府的少爷，可惜是个不成器的庶子，偷拿了府里的香炉想当掉换点零花钱。这等不能见光的东西，自然是要由其他人出面处置了才好。
香炉周折了两转才到了尤老三的手中，来人吩咐不可低于二百两，否则就要他阖家身家来抵。又承诺若他寻到了好卖家，便予二两银子的赏钱。
如尤老三这等帮闲，手中没有长久活计，自来是过了今日再想明朝。他自揽了这活儿，当然也想着要在下家身上大赚一笔，否则单靠着上家指头缝儿里漏出的一星儿半点，哪里够用？只是，他本就是个眼瘸的，丝毫不晓得这香炉的价值，只想着狮子大开口，却不料当铺里的朝奉一个比一个精明，而其它卖家也嫌弃是个鎏金货不肯应承索价。
一大圈跑下来，竟真如阿乌所言，压根儿没人肯花大价钱收这香炉！末了，无可奈何之下，尤老三还得腆着脸去寻阿乌。
阿乌吃准了尤老三，一口咬定二百两，多一文都不肯。急得尤老三都跪下了，带着哭腔告饶道：“大娘子，大娘子，求您高抬贵手，绕了小的这一回罢！将这香炉交与我的人可说了，若是卖不出二百两，就要打折我的腿！我上有八十岁老娘，下有刚满月的孩儿。。。。。。”
阿乌最不耐烦听这等“老娘和孩儿”的苦情话，双手紧紧捂着耳朵，且叨叨：“你娘五十过世，六十生了你，你是棺材里跑出来的？”
“呃——”尤老三顿时结舌，眼皮子还没浸湿就又给吓干了。
到底阿乌心软，最后还是多给了十两银子，以二百一十两纹银收了这香炉，抹得干干净净后，且装模作样地熏了一回香。
阿昭亦觉得这香炉收得不亏——虽则只是鎏金，工艺却颇为精巧。龟背上的鳞甲、四足趾甲，线条逼真细腻，惟妙惟肖。尤其是龟眼，以黑曜石镶嵌。中原少有黑曜石，最近的产地是藏地。虽则不过绿豆儿大的两粒，却晶莹剔透，凭白给金龟增了几分灵气。
如此，一来二去的，尤老三倒是搭上了阿乌，若有什么好物件，也肯来寻阿乌。
他对阿乌颇为敬畏，一口一个“乌大娘子”，叫得客气且殷勤。然，对昭掌柜，却是十足的畏惧——毕竟，那顿胖揍，是打他活人以来，挨得最痛而伤势却最轻的一顿揍，永生难忘啊！
这日，他又来寻阿乌，自是因为有个上家要出一批货，数量不少。
当然，最近这一年来，如这等成批出货的情况，不在少数，而究其原因，无非是哪家高门哪处大户又被抄家了。
自打多年前武氏封后以来，被抄家杀头的达官豪贵可真不少。无论是支持“废王立武”的许敬宗、李义府，还是有如疯狗的酷吏周兴、来俊臣，手中染血无数。而今，又换做了二张。
在皇帝的铁血手腕之下，非但朝廷大臣被抄家，就连李氏与武氏也死了不少。甚至于其亲孙女永泰郡主*都被活活杖毙，其它宗室还能有好？
虽则圣神皇帝迁往神都洛阳，可大部分朝臣宗室，都在长安有故宅。那些个触犯了龙威的逆臣，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洛阳府邸里被一抄而空，可在长安的故宅里却总有漏网之鱼。少则七八件，多则十来箱，甭管值不值钱罢，总有人能将它们偷偷带出来，倒手转卖。
只是，这些个物件，因着来路隐晦，要想卖出个好价钱，委实不易。于是，就到了尤老三这等人出马的时候了。
借着他的手，阿昭收了不少物廉价美的好东西，上至周代的青铜尊，下至先帝御赐的紫金手杖——用仨瓜俩枣的钱收回来，阿昭心里真真乐开了花！
倒是尤老三感念颇深，深觉着这两位为人做起生意来委实厚道，出手大方，不似其它店家，见着人家潦倒窘迫就趁机压价，恨不能一文都不花地白得。
不过呢，要是揍人时力道再轻点儿，那就更厚道啦！
——至于那些偶尔落在眼中不可思议之景状，他只装作没看见不晓得啥也不知道。
打交道的次数多了，尤老三也隐隐觉出了这两位怕有些不同寻常之人。只是，他没那脑子细想，更没胆子去问，却本能地选择了视而不见——上了年岁的老人都说过：长安之大，容得下各种各样奇异之事。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弥勒泪（四）
